第13章 亞維農之珠

沿著牆是一排的魚攤子,上頭排著一條條魚鰓朝上、魚鱗發光、眼睛發亮的魚,約有40碼長。

兩側則是聞來有海味的碎冰塊,將花枝與粉紅色鮪魚、鮑魚和鱸魚、鱈魚和鰩魚分開。成堆的蚌和螺,軟答答的烏賊,灰忽忽的小蝦,黑鋼色的龍蝦,用來油炸的魚,煮湯的魚,櫃檯盤子裡還有新鮮檸檬所擠出的檸檬黃汁液。魚販子熟練地舉著細長刀子對準魚只一刀,就取出內臟,橡膠靴踏在溼答答的石地上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

將近七點時,早來的家庭主婦已經開始在攤子上又戳又壓,尋找當晚要下鍋的食物。

市場三點半就已開始營業,最初的半小時是保留給大盤商及開餐廳的人。不過,我倒是沒看見有人敢拒絕心意堅定打算在六點前買完菜的家庭主婦。有人告訴我們,趕大早可以買到品質最好的貨色;等到市場快收的時候,則可以買到最便宜的貨色。

只是誰有能耐可以在眾多誘惑下苦等枯候呢!才一會兒的工夫,我就已經在憑空想象中享受了好幾頓大餐。一碗打散的雞蛋變成一盤甜椒火腿炒蛋,裡面的火腿隔壁攤上有現貨,甜椒則在幾英尺遠的攤子上。這些東西教我垂涎難已,直到我見到更令人心動的燻鮭魚和魚子醬,才轉移了目標。

此外尚有起司、香腸、兔肉、燜野兔肉、豬肉醬、肉醬丸……無不讓人食慾大動,不嚐嚐這些東西的人,鐵定瘋了。

我的研究成果最後演變成在停車場吃野餐。所有我需要的東西——包括從第一攤的麵包到最後一攤的酒——都新鮮而美麗地陳列在20碼之間。

還有什麼多比得上以此種方式展開新的一天呢?

我的胃顯然已跟著環境調整,往前跳越好幾個小時。表上指著七點半,我的胃卻前咕著午餐時間已到,去它的時間!於是我邁著步子,尋找支撐精神的瓊汁玉液——咖啡。

亞勒市場內有三個酒吧——傑克和伊莎貝爾咖啡館,絲喜兒和艾維玲尼咖啡館,及最危險的第三家——奇奇之家,它在大多數人起床前就開始賣香擯酒。

我看見兩位身材魁偉的仁兄,手指優雅地擎起香檳高腳杯乾杯。手指與大靴子皆沾滿泥土,看來他們早上的生菜賣得挺不錯。

走道和攤子上現在擠滿了買菜的人潮,臉上露出一副誓不買到最嫩最多汁最上等的貨色絕不回頭的熱切表情,但卻又不自主地懷疑貨是否好貨。

一位太太戴上眼鏡檢查一排的花菜。對我而言這花菜長得全都一個樣,但見她用手捧起一棵,仔細地檢查緊密的白菜花頭,聞一聞,又放回去,在做最後決定前,她總共看了三次,然後從老花眼鏡上瞄看老闆以確定他沒有拿後排品質較差的貨色掉包。

猶記在倫敦時,有人告誡我在市場不準用手摸菜。倘使這裡也來這套的話,肯定天下大亂。沒被摸過的蔬菜水果表示沒人青睞,攤位老闆膽敢犯下禁止選摸蔬果的大忌時,定會被驅逐出市場。

※※※

雖然停車場下方的場地,從1975年才開始營業,但其實亞勒市場早在1910年就已存在於亞維依了。這是辦公室裡的女孩所能提供給我唯一的資料,我問她每天或每星期的銷售量時,她沒法兒說出數字,只是聳聳肩回答我:「很多。」

「很多」實在也不為過,各式各樣的容器,從破爛的手提箱到看來可伸縮自如的手提袋都被塞得滿滿的。

一位穿短褲、腳外拐的老先生,騎著輕型摩托車,頭戴安全帽,滑進市場入口來拿他早上購買的東西——一個裝滿甜瓜和水蜜桃的塑膠箱子,兩個裝太多東西而變形拉長的籃子,一個裝有12條麵包的棉布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平均分配到機車四周。裝水果的箱子用鬆緊帶綁在後座的架子上,大籃子掛在把手上,麵包則斜背在後面。

在他載著夠吃一個星期的食物離開市場時,他對其中一位攤位老闆喊著:「明天見!」

我真懷疑是否聽錯。

老先生的身影沒入廣場的車陣中,摩托車引擎劈啪劈啪使勁響著,他將頭低下往把手靠去,背後的長條法國麵包翹起來好像一枝顫抖的金箭。

11點整,市場對面的咖啡館已在人行道上排好桌子,午餐時刻真正來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