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口酒揚起眉毛說:「比如打耳光,是不是?」
我告訴他,他應該試試找一位上過伊頓學院的出版商,並設計一套包括鞭打(fiogging)的食譜。
「什麼是fiogging呢?」
我盡我所能解釋給他聽,海奇點點頭,愉快起來。
「對呀!也許可以用一塊雞胸加以鞭打,然後淋上刺激的檸檬汁,太棒了。」
他在支票本後面寫下重點,「一本暢銷書,準沒錯!」
暫且將暢銷書擺一邊,海奇帶我們去參觀乳酪展示推車,途中他不時地教我們及服務生如何分辨:硬及軟,刺激及溫和,新鮮及陳年乳酪。他從20種不同的乳酪中選出五種,並慶幸自己有遠見,猜到我們將需要再點第二瓶特瓦隆酒。
我咬一口.辛辣的羊乳酪,眼鏡下的鼻樑頓覺一股刺痛、發麻、冒汗,美酒像香甜的甘露滑入喉嚨。
這頓飯在有效率、高職業水準的周全服務下,吃得極其舒服而且滿意。
我告訴海奇我吃得很愉快,但他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看著我。
「可是我們還沒吃完呀!尚有很多。」
一盤蛋白酥皮端上桌子,「這個是為了下來要上的點心做準備的,嚐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
海奇連續吃下兩塊,同時不忘張望四周以確定服務生沒有把我們遺忘。
第二輛推車,體積更大,小心地往我們的方向推來,上面裝載的食品更多。
推車停在我們的前面,這些貨色會讓介意體重的人更為難過:鮮奶油、白起司、巧克力蛋糕、小點心、夾心蛋糕、蘭姆酒水果蛋糕、水果派。歐洲草莓、水果冰、糖漿水果……乖乖,這麼多東西!
海奇坐著顯然很難選擇,他站起來,在推車四周繞一圈,以確定有沒有其它東西被遺漏。
老婆選用當地特產蜂蜜製成的冰淇淋,服務生取出泡在熱水中的勺子,優雅地從桶裡挖出一球漂亮的冰淇淋,他拿著盤子和勺子站著等候下一步指示。
「加什麼料呢?」
「這樣就可以,謝謝!」
老婆不敢點的那些美妙甜點,海奇全要了——巧克力蛋糕、小點心、水果,加上鮮奶油……。他一邊將運動衣的袖子卷至手肘,即使行動故作緩慢,任誰也看得出速度暗中加快。
我點了咖啡,只點咖啡。突然的,一陣沉默,海奇和服務生望著我。
「不點甜點?」服務生問。
「含在選單內的!」海奇說。
他們兩人很擔心,顯然的,覺得我有問題——這樣不太對,伊爾利餐廳是靠點心出名的。
結帳時,每個人230法郎,再加上酒的費用,280塊法郎,真是物超所值。
280塊我們可以吃到套餐,
「也許下一回吧!」海奇說。
是啊!下次再來,我想先做三天加速快走運動,每天起碼跑10公里。
下一回合的美食課延期了,好讓海奇進行他每年例行的飲食大掃除。兩個星期時他小心地飲食,只吃三道菜取代每頓飯習慣的五道菜,並只喝礦泉水;這對他飲食系統的新陳代謝非常重要。
為了慶祝禁食的結束,海奇提議到一家「美食嘴」(lebecfin)餐廳吃飯。
那天,他要我在中午12:45前到餐廳碰面以確保有位可坐。應該很容易找到,是在荷崗區(orgon)的7號公路上,停車場上停了很多卡車。
不用穿正式服裝,在這種大熱天,老婆大人比我聰明,她決定留在家裡,看守游泳池。
我到達時,餐廳外面已經停滿卡車,緊緊地擠在樹下的陰涼處。運送汽車的大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停在對面的路肩上,晚來的車子只好沿著車道擠進餐廳旁邊,停在一塊狹小的空地上。
司機老兄滿身大汗,鬆口氣,在太陽下站了一會兒,挺直背,弓形的脊椎隨著胃腸蠕動不停地變化。
酒吧擠滿了人,非常嘈雜,到處是身材魁梧的大漢,滿臉鬍鬚,挺著啤酒肚,拉著大嗓門。拿著杯子站在角落的海奇,和他們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他穿著跑步短褲,無袖背心,手腕提著一個手提袋。
「晦!」海奇喝光手上的商香酒,再叫了兩杯。「這裡和伊爾利餐廳完全不一樣,是不是?」
壓根兒都不像。吧檯後方貼著一張顯然平常被老闆娘用來摔抹布洩憤的佈告,上面寫著:「危險,小心捱罵!」
敞開的門一路通到廁所,那裡又見一張告示:「淋浴,8塊法郎。」
不知在何處的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及燉大蒜的香辣味。
我問海奇禁食後的感覺,他邁到走道露出側面的肚子,吧檯後面正在用木勺子拍打啤酒杯泡沫的老闆娘,盯著他看。
她沿著海奇胸部以下的曲線端詳,眼睛定住腰部整整一截凸出的部位。
「預產期什麼時候呀?」她問。
我們走進餐廳,在後面找到一張空桌子。
一位矮小、黑皮膚的女人面帶微笑,企圖想調整胸罩背後不乖的黑色肩帶。
她走來告訴我們餐廳的規矩:第一道菜是自行到沙拉吧取菜;然後可以在三樣主菜——牛肉、烏賊、土雞中任選一樣;而他們的酒單也很簡短;紅酒或玫瑰紅酒,裝在一公升容量的瓶子裡,附上一個塑膠蓋及一碗冰塊。
女服務生祝我們用餐愉快,臨行前對我們行鞠躬禮,用力拉住胸罩肩帶,攜著咱們的點選單離開。
海奇假裝開酒,聞聞塑膠瓶蓋,「法荷(var)的酒。」
「不假,實在。」他呷了一口,慢慢推往前面牙齒,慢慢體會滋味。
「好酒。」他肯定的評以高分。
我們加入卡車司機們排隊取菜的行列,他們個個表演起平衡的特技,手上疊了裝著不同食物的餐盤:有兩種香腸、加美乃滋的水煮蛋、紅黃甜椒飯、小豆子紅蘿蔔片、豬肉餡餅。花枝冷盤。甜瓜切片。
海奇抱怨盤子太小,於是拿兩個盤子,將第二個盤子學著專業服務生放在手臂前,然後取菜。
我們回到座位,出現一陣慌亂,實在無法想象吃飯沒有面包。
「麵包在哪裡呢?」服務生看著海奇,他舉起一隻手往嘴邊靠,手指和拇指縮起來做出啃咬的動作。
服務生從角落紙袋中取出一條法國長麵包,以驚人的速度擱在切面包機下,放在我們面前的麵包慢慢從刀片的壓力下膨脹恢復原狀。
我告訴海奇,也許他可以將「麵包斷頭臺」寫進他的「沙特伯爵食譜」。
他正吃著香腸,停下來想一想,「也許吧!不過有件事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和美國市場有關,你聽說過香濱酒在打入美國市場時遇到的許多困難嗎?」
海奇是在報紙上看到的訊息,沙特香擯酒由於標籤的緣故,在自由地區不受歡迎!那商標上有張照片,是個女人,看來很聰明,照現說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但卻被眼睛銳利的衛道人士發現那女子的手臂是被綁過的。
老天呀!想想這種反自由的行為將對國家的年輕人造成多大的影響,更不用說對感情豐富的成年人了。
美國社會的結構也許會因此而分裂成兩半,從聖塔巴巴拉到波士頓的香檳酒和奴隸派對;天知道康涅狄格外!會發生什麼事?
海奇繼續吃東西,紙巾圍在胸前。隔壁桌的先生正在吃第二道菜,解開襯衫紐扣,好讓空氣流通,並露出一個赤褐色的大肚子,毛絨絨的胸口懸掛著一條耶穌受難十字架項鍊。
幾乎沒有什麼人挑剔食物。我在想他們怎能整個下午坐在50噸卡車的駕駛盤後面保持清醒呢?
我們用麵包把盤子擦乾淨,然後同樣地把刀又擦乾淨。
服務生端來三盤熱騰騰的橢圓盤子,第一盤上面有淋著濃汁的兩片雞肉,第二盤則是鑲有大蒜和香菜的番茄,第三盤香料烤迷你馬鈴薯。在菜端到面前之前,海奇聞一聞每樣菜。
「在英國,長途的卡車司機都吃些什麼東西呢?」
兩個蛋、培根肉、薯條、香腸、烤豆子、一片烤麵包、一品脫的茶。
「不喝酒嗎?沒有起司嗎?也沒有點心嗎?」
儘管我對長途卡車司機認識有限,但我猜想大概沒有這些東西。、我回答他們也許中途會在酒吧休息。不過法律對喝酒開車的處罰非常嚴厲。
海奇又倒了些酒。「在法國,聽說法律准許可以喝一杯開胃酒,半瓶酒,及一杯消化酒。」
我說我在某處看過報道有關法國的交通意外聽故比歐洲其他地區高,比美國甚至高出兩倍。
「其實這和喝酒扯不上關係,」海奇說:「問題出在法國人普遍的個性,我們缺乏耐性,喜歡超速。而不幸的是,並非大家都是好駕駛員。」他把盤子內的食物吃得精光,並改變話題到比較愉快的書情上。
「這是一隻品質優良的雞隻,你不覺得嗎?」他從盤中挑出一隻骨頭,放在嘴裡咬一咬。
「強而帶勁的骨頭,這隻雞養得很好,是養在野地的;飼料雞的骨頭,吃起來像是嚼臘,索然無味。」
這隻雞的確很好吃,結實但鮮嫩,煮得恰到好處。馬鈴薯和蒜頭番茄也是一樣。
我對這個地方竟然有超水準的烹調技術及豐富的份量感到驚訝,而且我也敢保證,結帳時應該不會很心痛。
海奇又把刀叉清乾淨,示意服務生端上乳酪。
「理由很簡單,」他說「卡車司機是好主顧,非常忠誠,他願意多開個50公里只為吃到又好又便宜的東西,然後替餐廳免費宣傳。只要維持水準,這裡就會座無虛席!」
海奇手中叉著貝利(brie)乳酪並指著餐廳,「看到了嗎?」
我看看四周,不想去數那些卡車司機有多少,總有一百多人吧。再加上酒吧那邊還有三十多個。
這是公道實在的行業,假如廚師小氣詐客或是服務怠慢的話,卡車司機就不會到這裡來了,不出一個月,就沒有人會上門,只剩小貓兩三隻的觀光客。
外面發出隆隆聲,餐廳內突然變得陽光普照,原來是停在窗戶邊的卡車開走了。隔壁桌佩掛十字架的客人,戴上太陽眼鏡吃他的飯後甜點——一碗三種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要點冰淇淋、甜漿鮮奶油,還是牛奶雞蛋烘餅?」女服務生終於把胸罩的肩帶拉好了,只是當她清理桌子時,又滑下來。
海奇吃甜漿鮮奶油時,滿足地發出吸吮聲。接著他繼續吃替我點的冰淇淋。我知道我一輩子都當不成卡車司機的,很簡單,我根本沒有那種食量。
時間還很早,不到兩點鐘,餐廳慢慢空下來。客人準備付帳——粗大的手指優雅地從錢包中取出疊得好好的支票本,女服務生找錢、行禮、微笑,並祝客人旅途愉快。
我們喝著帶著棕色泡沫、黑而滾燙的雙料濃咖啡及裝在圓圓胖胖小玻璃杯裡的卡勒瓦多酒。海奇將玻璃杯傾斜,當杯子的圓邊碰到桌面,而杯裡金黃色的液體剛好滿到杯口為止——說這是判斷確實分量的老方法。
兩人的帳單加起一共140法郎,如同我們在伊爾利餐廳的午餐般,真的是物超所值。唯一覺得後悔的是,步出外頭,太陽立刻如鐵鐘罩頂,熱得可以。真希望帶了毛巾來,可以衝個涼。
海奇說:「這頓飯可以讓我撐到今晚。」
我握手道別,他在我的胃滿塞的狀況下,提醒我下次到馬塞吃「普羅旺斯鮮魚湯」,做為下次的課外教學活動!
我轉回酒吧再喝些咖啡,看看可不可以租條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