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按理說應該如此,」音格尓微笑頷首,「只是在此之前,我們還為少帥準備了一份非常珍貴的禮物——我相信少帥看了一定會更加滿意。」

雲煥蹙眉,看向音格尓。

「這是我們特意準備的,」音格尓忽地收斂了笑容,「少帥看了,便會知道我們盜寶者是有誠意的,也是很公平的——我們是準備拿少帥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我們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雲煥冷冷反問。

「少帥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擁有?但世間總有一些東西並非力量可以挽回的,對如今的少帥而言,最珍貴的便是‘感情’了。」音格尓看著宮門外載歌載舞的族人,淡淡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全然不顧一邊的滄流元帥臉色驟變,又有怒意流露。

「愛恨都是很珍貴的東西。所愛的,自然會在契約完成後交給你帶走…但所恨的,」音格尓輕聲開口,忽地擊掌,「可以讓你現在便一筆勾銷。」

隨著他的擊掌聲,方才那個舞蹈的美麗女子走了上來,低首屈膝,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雲煥卻沒有動,因為憑著直覺,他感到那個盒子裡裝的定是某個詭異的東西,他試圖通過靈力去感知,然而結果卻出人意料,他居然無法感知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警惕地看著面前的東西,冷冷開口:「開啟。」

少女低著頭,毫不猶豫地開啟了那個盒子,毫不畏懼。

——沒有任何異常。在盒子開啟的瞬間,沒有機關,也看不到法術或結界,那個充滿詭異氣息的錦盒如其它普通盒子一樣地開啟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然而云煥卻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臉色劇變。

「這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顫抖著伸出手去。

盒子裡是一顆潰爛不堪的頭顱,已經看不出相貌——然而那一隻獨眼卻怒睜著,碧綠的眼珠彷彿深邃的大海一般,充滿了不甘和憤怒,直直盯著眼前的滄流軍人。

湘!這竟然是湘的頭顱!

「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從空寂大營一同帶回來的禮物,」音格尓面不改色微笑著喝了一口茶,「聽說,當初正是她給少帥帶來了諸多麻煩,是少帥在這個世界上最為憎恨的人——所以那一日我們離開空寂大營時,順便也將這個給…」

「刷!」語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閃電忽然憑空架在了音格尓的頸上——雲煥眼裡充斥著再也無法控制的殺意,他盯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盜寶者之王。「為什麼?為什麼!」破軍的眸中金光閃爍,幾乎是在低聲嘶吼,「為什麼殺了她!你們…你們竟然敢在我之前殺了她!該死!」

音格尓愕然,轉頭看著這個奪得了雲荒霸權的軍人——對方的眼裡居然失去了平日裡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和神采,變得頹喪而虛無。他和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對視著,似是在自語,眼神卻極其可怕。

音格尓眼裡又一次閃過一絲冷笑——是的,是的,這個冷酷無情的人被摧毀了,他正在逐步陷入混亂和不受控制之中。破軍的內心並不是銅牆鐵壁,只要找準了缺口,只要輕輕一擊便能讓他崩潰。

外面的盛典還在繼續,從帝都帶來的宣禮官正在有條不紊地按照冊封程式,一道一道地舉行儀式,只等著由最高的掌權者進行最後的移交儀式。

然而,破軍卻在銅宮內出神地注視著那顆可怖的頭顱,對身外的一切置若罔聞。他忽然低低苦笑起來,手指漸漸收緊——他掌心裡的那顆頭顱漸漸扭曲,竟然被無形的力量一分分地化為了齏粉。

「你們居然敢殺了她!這是我畢生的仇,你們怎麼敢替我報!」破軍收緊十指,將鮫人女戰士的頭顱捏碎,厲聲咆哮,長身而起——他眼裡的神色極其可怕,金色璀璨猶如妖魔一般。在對方雷霆一怒、即將翻臉的瞬間,音格尓斷然厲喝:「莫離!」

「是!」莫離心領神會,撩開了銅宮深處的帷幕。

厚重的絲絨帷幕背後,明亮的燭光散射出來,一瞬間照亮了這座恢宏而森冷的銅質宮殿。柔和的光線驅散了銅宮內森冷的空氣,剎那間將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籠罩住。

雲煥定定地看著燭海之中的某處,彷彿被這樣驟然而來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抬起手擋住了眼睛。

——萬點燭火之中,一襲白衣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面容寧靜,彷彿只是睡去了。

他只是無法直視,踉蹌著向後退去,然而心裡卻有一種渴求在逼著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張蓮花般的素顏。在這樣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樣強悍的滄流元帥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雙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音格尓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來自於帝都的破軍在這一刻的驚慌和震撼,看著他是怎樣在一瞬間泯滅了殺氣,失措地後退,卻又頓住了腳步,最後在光芒中踉蹌地跪倒在燭光之下,不敢仰視,以手掩面。

——原來,慕容修的計策是這般精準:僅僅只是古墓裡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毀破軍的力量!在這座石像面前,魔一樣強悍的破軍,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這樣一步一步陷入了被動,被牽引著走到了他們設下的圈套裡!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盜寶者之王一瞬間也有些恍惚,居然忘了現在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任何一點差錯都將導致整個計劃的全盤覆滅,導致整個雲荒命運的轉折!

「少主。」莫離低聲在旁提醒了一聲。

彷彿有冰雪從頭頂潑下,音格尓眼神一肅,立刻集中了精神。

「開始!」他發出了一聲低喝,右手一揚,一道金光射出,長索「啪」的一卷,擊中了燭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蓮花狀白燭。

「咔」的一聲,密門開啟,三十六名黑衣的薩滿法師從銅宮大殿上方無聲地降下,迅速守住了燭海的三十六個方位,各執法器、以血塗面,開始念動咒語——在祝誦聲裡,石像附近排布的燭火彷彿活了一樣,迅速開始旋轉,將破軍圍在了中間!

雲煥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著,任憑周圍的薩滿法師不停地念動咒語——那是一群西荒最強的法師,居然卻在此刻全數雲集在盜寶者的銅宮,聯手對抗天地間最強大的魔。

這…是沙之國上古流傳的伏魔陣?

數以萬計的燭火被咒語操縱著飛速回旋,星辰一樣地流轉,在雲煥身周織成了強大的結界。燭光漸漸不再是透明的,彷彿被咒術凝固成了有形有質的薄紗,一分分地收緊,宛如巨大的繭一般,向著陣法中心的破軍裹去。

毀滅的力量壓頂而來時,雲煥只是無聲地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輪椅上沉睡的人一眼,似是在無聲而痛苦地祈求著什麼,然後恭敬地低下頭去,親吻那隻擱在輪椅扶手上的冰冷的手:「原諒我,又在您面前殺人。」

「破!」與此同時,三十六位薩滿法師齊齊咬破了舌尖,隨著祝誦聲,血箭噴在了手裡的法器上,法器上迅速騰起了血紅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時間揮動。整個銅宮都被這巨大的力量震顫,發出了低低的鳴動。

上萬支蠟燭在這一瞬間光芒大盛,化為一團耀眼至極的血紅色火球,將雲煥包圍在內。

紅色的火焰在一瞬間燃燒到極致,然後迅速地熄滅了。

——這種「熄滅」是詭異的,彷彿空中有個黑洞被開啟了,將那些紅蓮之火都吸入了另一個空間裡。火紅色的火焰漸漸消失,一種黑色的光從火焰中心透了出來,由內而外地吞噬著什麼。薩滿法師們臉色大變,腳下迅速移動,試圖踏往不同的方位,操縱陣法轉移。

然而,彷彿被無形的釘子定住了腳面,無論法師們如何努力,身形居然一動不能動!

紅色的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沒,燭陣裡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這樣駭人的集體攻擊之下,雲煥居然毫髮無損,連同他身側的石像,在血和火的沐浴後居然渾然無事。

他緩緩地從輪椅旁站起身來,一手扶著輪椅,另一手虛握成拳,掌心裡彷彿有黑色的洞開啟,將那些紅色火焰都逐步吸了進去。

「就這樣?」破軍發出了低低的冷笑,看著音格尓,「就這樣麼?」

音格尓的臉色微微一變,眼裡終於有了震驚的表情——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

「不好!」他聽到大法師發出了一聲驚呼:「暗魔蝕月!」

在呼聲裡,三十六位法師齊齊一震,想從陣法上離開——然而云煥站在燭陣的中心,臉色冰冷陰沉,他手心裡釋放出的黑色光芒,源源不斷地將諸位法師的靈力吸了過去。

燭光在劇烈地搖晃,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大漠上最強大的薩滿法師們在竭力掙扎,他們知道自己若不能掙脫出去,身上的靈力便要被對方吸取殆盡——但越是掙扎,身體裡力量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終於,所有的法師們身體齊齊一震,如受重擊一般,一口血從喉裡吐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慘呼!與此同時,火焰熄滅了,他們的身體上忽然騰起了一陣血霧。彷彿惡夢一樣的情景出現了——三十六位靈力高強的法師轉瞬間化為了齏粉,消失在了黑色的光芒之中!

雲煥霍然握緊了左手,冷冷地抬起頭。他看著蒼白而瘦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睛裡露出了完全陌生的殺戮表情,忽地一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請我來必然不會只是為了裂土封王——音格尓少主,你是要置我於死地吧?」

「不錯!」音格尓看著站在光芒中心的滄流少帥,揚眉道:「誅魔亦是我所願。」

「誅魔?」雲煥忽然大笑起來,「你以為自己是神麼?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不只是我,」音格尓聲音平靜,雖然面臨著如此可怖的強敵依舊不曾慌亂分毫,「破軍,在這個雲荒上,想誅滅你的人實在太多了,當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時候,便可以逆轉天地!」

「螳臂擋車的螻蟻!」雲煥冷笑道,帶著不屑的表情,「你們知道什麼?你們連神都尚不清楚,又知道什麼是魔?殺戮最多的那一雙手就必定是魔之手麼?」

「這個自然。」音格尓淡淡道,「讓天下動盪、生靈塗炭者便是魔物!」

「是麼?」雲煥忽地收起了笑聲,眼神冷肅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殺人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世道和人心。人心易朽,世道糜爛,三百年必有大亂。與其看著這世界腐爛,為何不摧毀六道,將一切化為齏粉,然後再重建萬物,還大家一個潔淨如初的世界?」

雲煥的語調波瀾不驚,然而眸子裡的金色卻璀璨無比。這一瞬,音格尓忽覺得有些恍惚,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說話的,究竟是雲煥本人,還是隱藏在他身體裡的魔。

「正是因為我對雲荒尚有眷戀,所以才毀滅了這個不潔的世界——因為毀滅之後才是重生。」雲煥站在燭光之中,冷然道,「音格尓少主,你可知道什麼是‘大道無情’?」

「你…」音格尓被這樣出乎意料的一席話所震驚,一時間無言反駁。

「謬論。」許久,他才低聲道,然而聲音明顯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決然和肯定。

「呵呵…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願承認。那也無所謂——如果不是你在師父面前指斥我,我本來也沒必要和你多說這些。」雲煥微笑道,眼神卻是冷定而不容置疑的,「但是,當我清掃完這個雲荒的所有罪孽與黑暗之後,定將它光彩重生。」

音格尓看著眼前的這位軍人,不可思議地喃喃道:「這是你攫取這個天下的最終原因麼?」

「當然!不過在這之前,所有阻礙我的人都得死!」雲煥陡然厲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