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笙悚然一驚,這樣的景象是在回放著上千年來雲荒大陸上的種種慘景,還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大難?

然而,她的手指剛一接觸到碑面,上面的種種幻象就全部消失了。碑座下的那個骷髏依然空洞地睜著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一處。

突然,彷彿是幻覺,九嶷山谷深處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嘆息,無限悲憫。

「誰?是誰?」那笙吃驚地抬頭四顧,然而帝王谷里霧氣重重,空無一物,只有黃泉瀑布不停地奔流著,逆著方向湧向帝王谷,然後注入九冥。是九嶷亡靈在嘆息麼?是那些即將進入輪迴、獲得新生的亡靈為這個大陸的悲慘命運在嘆息麼?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黃泉之路的盡頭騰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看著那一片奇特的光華從黑色的密林裡升起,漸漸凝聚成一片,在夜色裡如霧氣一般搖曳。她認出來了,這正是數天前,她在天荒坪的夢魘森林上看到的那種光!那個經由雲荒三女神修補,從而得以完整地去往北方盡頭進入輪迴的靈魂!

那片光從帝王谷上空漫起,柔和而潔淨,如霧氣一般瀰漫著,漸漸向這邊流動過來。

「這,這是怎麼了?」那笙脫口叫道,感覺身邊的晶晶也害怕起來,將小小的身子靠了過來,牽緊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找青塬!對他說帝王谷里有異常,似乎有冥界的東西逃出來了!」那笙下意識地把晶晶往後一推,右手捏了一個訣。

——上一次因為粗心沒有保護好這個孩子,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對得起閃閃的託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遠,那片白色的光已經隨風而下,籠罩了這個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片皎潔如雪的光,不知不覺地鬆開了捏著訣的手——這光是如此的平靜而安詳,沒有一絲殺戮之氣。

「唉…」風裡,她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嘆息。然後,有雨水落下,滴在她的臉上,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麼?不等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水跡,忽然在那片奇怪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浮現在虛空裡,漸漸凝聚,恍如一朵蓮花綻放,俯視著大地。

有晶瑩的淚水從那雙眼裡滾落,墜入風中,落在墜淚碑上。

「咦,我好像在夢魘森林看到過你…你是誰啊?為什麼哭啊?」那笙看著那個從白光裡凝聚而成的人,不知為何不再感到害怕,「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轉生了麼?為什麼又從黃泉那一端回來了?你為什麼哭啊?」

那雙眼睛凝視著她,虛空中的人似乎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為什麼回來?」那笙吃驚地指著黃泉之路的方向,「輪迴的時間是有定數的。如果錯過了時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個輪迴!你還不快去?」

半空裡的雨水止住了,風在庭院裡迴旋,潔白的光芒在風裡凝聚,最後幻化成一個白衣長髮的女子。那個純白色的女子在虛空裡成形,站在雲端上凝望著這片大地,蓮花一樣的素顏上有著憂戚而悲憫的神色。

「殺戮之風從南而來,雲荒就要成血海了…」風裡傳來低低的嘆息聲,「我怎能安心?」

那笙詫異地看著她,因為不安心,所以她從黃泉返回到了這裡?這個女子到底是誰?

虛空裡的女子低下了頭,凝視了她許久,目光親切:「孩子,你有著非常乾淨而明亮的靈魂,或許可以幫我一個忙。」

「好啊,什麼忙?」那笙脫口答道——不知為何,她並未覺得一個陌生的鬼魂對自己提出要求有過分之處,反而有一種雀躍之感。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按在了她的額上。

那雙手沒有溫度,那笙只覺得一陣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從眉心射入,瞬間充盈了她的全身。手上忽感熾熱,她吃驚地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裡居然憑空凝聚出了一道光華,宛如一把虛無的光劍。她聽到了那個溫柔而寧靜的聲音在心底輕輕道:「孩子,我的靈魂只能凝聚很短的時間,無法獨立行動。請以最快的速度,帶我去戰雲密集之處。」

戰雲密集之處,巨大的金色機械懸浮在半空中。

伽樓羅巨大的羽翼遮蔽了銅宮上空的夕陽,身側簇擁著無數的風隼,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寂靜的艙室中,這架擁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殺人機械卻發出了陣陣戰慄。

「主人,」瀟的聲音低低響起,「晚上真的要舉行那個封王儀式麼?」

「嗯。」金座上的軍人簡單地應了一聲,眼神卻始終投注在手裡那件東西上。那是方才盜寶者的使者送來的一卷破舊捲紙,上面凌亂地畫著許多符號。不知道為何,在看著這一卷紙時,軍人冷酷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上的話,瀟就無法陪伴您了。」傀儡憂心忡忡地嘆道,「您會被沙蠻和盜寶者包圍——不如不要去銅宮了。」

「放心,我會…」雲煥還是翻看著手裡的東西,聲音卻陡然頓住了——最後一頁紙上,凌亂地寫滿了字。那樣熟悉的筆跡,彷彿一瞬間將時空逆轉了過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來覆去只有這兩句話,被狂亂地塗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紙上。筆跡一開始是拘謹的,然後漸漸恣意,越到後來越肆無忌憚,凌厲的筆鋒裡幾乎讓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雲煥猛然合上了手裡的羊皮紙,將臉深深埋入其中。

是的,是的…這是一年前他在封墓之前留下的東西。當時的他,竭盡全力也無法將古墓裡的血跡清洗乾淨,只好筋疲力盡地獨自坐在黑暗裡。在這個童年、少年時居住的地方,他翻開了這卷昔年師傅教授他劍技的手繪卷,凝視了許久,在最後一頁上留下了這樣的筆跡。

看來,那些盜寶者果然已經進入了古墓。

「這只是我們為您準備的禮物之一。如果少帥肯屈尊來到銅宮,還能看到更多的珍寶。」

——那個使者居然敢這樣對他說話,讓他在狂怒之下不由自主地出手,斬下了那個狂妄者的頭顱。血濺到了紙上,染上了一抹殷紅。他下意識地去擦,卻無法將血色從那樣珍貴的東西上抹去。

三日之期轉眼已到,大軍集結在銅宮上空。

雲煥放下了書卷,從金座上長身而起,眼神冷酷。

「主人!」伽樓羅發出了輕微的戰慄,瀟脫口低語,「不要去!」然而云煥只是回頭漠然地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並未對這樣的請求有所動容。他走向艙門,拉開,大漠上的冷風頓時席捲而來,充斥了整個黑暗的機艙。破軍少將站在艙室裡,俯身看著腳下暮色裡烏蘭沙海,神色漸漸轉為狠厲。

外面已經有軍隊在等著他,無數的風隼和比翼鳥簇擁著伽樓羅。

破軍少將從金色的機械裡走了出來,抬起手示意徵天軍團九天的各部將領靠近。九架比翼鳥被鮫人傀儡操縱著,準確地降落在了伽樓羅寬闊的機翼上。

「稟少帥,按照您的吩咐,我們一直監視著帕孟高原的各個方位,入夜前,有人通過密道去了銅宮…」負責監視西方的將軍跪下稟告,臉色凝重,將聲音壓得很低。

「很好。」雲煥只是短短地吐出兩個字,然後回頭對簇擁在周圍的將領們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麼。

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軍人齊齊單膝跪地,斷然領命而去。

「瀟,你在這裡等我。」安排妥了一切後,雲煥孤身站在巨大金色機翼上,聲音低沉,「等我下去將師傅的遺體迎回就會發出訊號。到時候你就摧毀這裡,殺光所有的盜寶者——這片沙漠上,雞犬不留。」

伽樓羅的顫動在一瞬間停止了,瀟的臉色蒼白如死。

「凡是碰過那座古墓的人,都不能再活下去。」雲煥冷冷地看著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這一瞬,他眼裡的金光璀璨無比,恍如神魔附體。

是的,那是他的聖地,是他儲存在心底的唯一潔白的地方…而那些人居然敢褻瀆神聖,闖入那座古墓,驚擾她的長眠,雖萬死不足贖其罪!

「來了麼?」

「來了。」

「帶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隊士兵跟隨。」

「真是自大而狂妄啊,破軍。」

「這樣的態度也是正常的——這個雲荒上,還有誰會是他的對手呢?如果不是因為師傅的遺體在這裡,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摧毀這裡的一切,就像碾死一堆螻蟻一樣。」

「螻蟻…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和我們盜寶者了吧。」

金帳裡有人苦笑,兩雙眼睛在重重帷幕後看著從天而降的滄流軍人。盜寶者之王放下了手裡的短刀,看著遠處尚看不清面目的軍人。雲煥落在遼闊的沙漠上,篝火圍繞著他,映照著他的側臉,冷毅而鋼硬。

這是音格爾第一次看到這個血洗帝都的破軍少將,然而只是一眼,盜寶者之王便感覺到了某種強烈的冷酷殺氣,一時間呼吸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後一罈酒,將酒碗重重摔落在地,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就這樣吧!音格爾,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們立刻停止這個計劃,就當一切沒有發生——否則一旦開始,盜寶者們就要和這樣的魔物為敵到底了!」

音格爾一震,將目光從遠處那個人的身上收回,蒼白的臉上忽然浮出一絲冷笑:「反悔?你以為大漠上的兒女會屈膝於一個魔物麼?」他抬起手,霍然將面前一直沒動的一碗酒一飲而盡。烈酒從喉中傾瀉而下,他劇烈的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了紅色的酒暈——然而,這樣一個俊秀如女子一般的少年,眼裡的神色卻是亮如閃電的,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視分毫。

他看看那位從天而降的滄流軍人,雙手緊握,站起身來:「開始吧,從現在開始,戰鬥到最後一刻!」

空桑的劍聖霍然抬頭,看著盜寶者之王,緩緩點頭,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將手探入懷裡,抽出了銀色的光劍,看向了遠處人群中間的那個昔日同門,另一隻手卻握住了錦囊裡的那件寶物。

「保重。」西京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將那顆隱墨珠握入了掌心。一瞬間,彷彿有無形的網覆蓋下來,他整個人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音格爾看著西京消失,神色淡然。他將短刀收入懷中,將金索繞上手臂,然後整理好了衣襟,抬頭看了看遠處被眾人簇擁的破軍,嘴邊露出了一絲冷冷的笑意,緩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