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多了陳靖仇和小雪兩個人,公山先生的茅屋難得如此熱鬧,他的精神也似好了不少。公山夫人下廚炒了不少菜,還破例讓公山先生喝了幾盅,把桌子端到炕邊,讓陳靖仇和小雪一塊兒坐下,一桌人圍著,倒也有說有笑。陳靖仇嘴上說些閒話,心裡卻仍是憂心忡忡。公山先生這樣的身體,想救師父只怕已不可能,他有滿肚子話要問,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公山先生喝了兩杯酒,臉色好了一些。見陳靖仇有點強顏歡笑,便微笑道:「靖仇,想不到你的功底打得如此紮實。方才我讓阿寒來提醒你時,還怕你不能領會呢。」

陳靖仇道:「先前也不曾領會,後來想到師伯母讓我用這柄木劍定然大有深意,又對我說‘生生死死’,我這才想到利用那遁甲陣。」

公山先生點了點頭:「然也,孺子可教。這七反遁甲陣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八門輪轉,生門生,死門死,變幻無奇。墨硯農雖然不是易與之輩,卻不知八門妙用,才會上了這個大當。不過靖仇,也虧得我知道此人不是惡徒,才敢放心大膽讓你一試。不然,你有幾次露出破綻,他若是下了殺手,你只怕會回不來。」

陳靖仇回想方才情景,也不覺有點心驚。開始時自己尚心存慌亂,劍術不甚嚴密,那時墨硯農如果痛下殺手,自己不死即傷。但那時墨硯農似乎有點猶豫,大概覺得與自己無冤無仇,這樣毫不留情有點下不去手吧。他道:「對了,師伯,我鬼谷門中,那個療傷咒是不是尚不完備?」

公山先生抿了口酒,微微一笑道:「靖仇,鬼谷門中,共有幾系秘術?」

鬼谷秘術,按五行分為五系,陳靖仇是自幼就一清二楚。他道:「便是金、木、水、火、土這五系。」

「正是。天下萬事萬物,無不可分陰陽五行。就像這桌子,桌面為陽,桌肚為陰,屬木……」公山先生還沒說完,阿夢在一邊插了一句:「我屬小兔兔。」

公山夫人笑了起來:「阿夢,爺爺說的可不是屬相。」

公山先生也笑了笑,道:「其實與屬相一般,每個人都有五行屬性。靖仇,我記得你是甲寅日生的,所以你與我一般,亦是木性。」

八字要到後來李虛中才正式提出,此時一般人尚無算命之風,對生辰八字也向來不在意。陳靖仇點頭道:「甲屬木,寅亦屬木,原來我的五行屬木。只是,師伯,這與鬼谷秘術有什麼關係嗎?」

「人分五行,鬼谷秘術亦分五行,若術與人合,則易於修成。假如屬性不合,往往事倍功半。你是木性,療傷咒卻屬土系,與你本性不合,所以你用療傷咒效應不甚大。」

陳靖仇恍然大悟道:「那師父應該是金性吧?」

公山先生道:「是啊。你師父雖然入門比我晚,但修習刻苦,加上本性屬金,所以金系雷術比我功底還要深得多。」公山先生說到這兒,又道,「你師父想必是見你修雷術無成,罵過你吧?」

陳靖仇此時對公山師伯已是佩服得無以復加。正如師伯所言,當初師父因為自己極擅雷術,可陳靖仇這個徒弟卻總是修不好金系雷術,狠罵過陳靖仇幾次。但罵歸罵,陳靖仇修習也不算不刻苦,偏生對雷術一道總是不得其門而入,師父後來也只得搖頭,說不出什麼門道。現在陳靖仇終於知道了其中緣由,不由興奮之極,道:「那師伯,還有件事。先前我曾碰到一個妖物,以水之劍攻擊時沒什麼效用,但墨先生的功力遠過妖物,我以水之劍卻能與他相持,這又是什麼緣由?」

公山師伯道:「這也正是相生相剋之理。墨硯農所用,主要是風火之術,你的水之劍正好可以剋制他的火術。而那個妖物,我想不是木妖,便是水妖吧?」

陳靖仇道:「是啊,那是個河妖,只怕是條魚怪。」

公山師伯又抿了口酒道:「那就是了,水之劍不能剋制屬水的妖物,因此效用便不大了。五行相生相剋,正是這個道理。」

陳靖仇追隨師父學藝時,師父對他一味嚴厲,陳靖仇當初有什麼不解,實在有點不敢向師父請教。但公山先生性情隨和,說來又是深入淺出,陳靖仇越說越覺興奮,彷彿師父給自己開啟了一個園子的門,而公山師伯卻是將自己引入了這園林深處,當真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接。而公山先生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二人說得連吃飯都忘了。這時公山夫人端了盆魚湯過來,見這一老一少說得興起,在一邊笑罵道:「老頭子,有什麼話吃完了飯再說也不遲。」

公山先生也笑了笑,道:「是,是,靖仇,先吃飯吧,你師伯母做的魚湯可是鮮得緊。」說著,卻將幾根筷子豎在湯碗之前。公山夫人笑道:「一把年紀了還要玩嗎?」公山師伯卻說:「靖仇,不要碰倒筷子,你夾一塊魚肉試試。」

這是師伯在試自己?陳靖仇心頭一動,道:「是。」筷子便向湯碗伸去。那幾根筷子只是豎在桌面上,看樣子一碰就倒,但當中卻稀稀疏疏,空隙很大。但陳靖仇的筷子剛要伸過去,卻又停住了。

公山先生豎下的筷子共有四雙,但陳靖仇的筷子剛伸過去,那八根筷子卻彷彿在一瞬間一變二,二變四,密密麻麻地圍住了湯碗,想不碰到筷子伸進湯碗裡,竟是完全不可能。陳靖仇用手中的筷子探了探,仍是縮了回來。

小雪見陳靖仇面色凝重,手中的筷子欲進不進。在她看來,要在碗裡夾塊魚肉實是簡單之極,卻不知為什麼公山先生放下的那幾根筷子在陳靖仇眼裡卻如銅牆鐵壁。她小聲向公山夫人道:「伯母,這是怎麼回事?」

公山夫人小聲道:「你公山伯伯在試靖仇呢。」她見陳靖仇試了兩次,仍是廢然而返,便嘆道:「阿鐵,你這個太乙奇門連你師弟都未能學成,就不要難為靖仇了。」

陳靖仇失聲道:「這就是太乙奇門?」他記得師父也曾對自己說起過本門的這個太乙奇門,說這是鬼谷門中的至秘,有鬼神莫測之機,但修習極難。師父投入鬼谷門時,已是中年了,雖然修習刻苦,但鬼谷門博大精深,他未能將太乙奇門運用自如,眼下能用此術的唯有公山先生一人。沒想到公山先生在桌上豎起的這八根筷子居然便是太乙奇門,怪不得自己的筷子伸不進去了。

公山先生見陳靖仇睜大了雙眼,額頭都已見汗,但一雙筷子還是伸不過去,嘆道:「現在讓你破這個太乙奇門大概是早了點。」他正想將豎著的筷子收回來,陳靖仇忽然道:「師伯,我能不能再用一雙筷子?」

公山先生一怔,心想:你想雙手齊出嗎?唉,你還不知這太乙奇門的奧秘,手一伸便發動,就算十雙筷子都伸不過去。這太乙奇門號稱鬼谷門的不傳之秘,公山先生當年十五歲學藝,也是到了三十歲上才學成。正因為在太乙奇門上花費的時間太多,陳輔入門時覺得自己年紀已然不輕,因此沒有學。太乙奇門雖然如此難習,但妙用無窮,茅屋外以榆樹布成的七反遁甲陣也正是從太乙奇門化出的,以墨硯農如此功力亦闖不進來,陳靖仇不要說雙手各拿一雙筷子,就算兩隻腳都能舉起來拿筷子也破不了。他便道:「你想試就試試吧。」

陳靖仇從筷筒裡又取出一雙筷子,卻並不是拿在左手上,而是用右手的筷子夾著。他的手指很是靈活,筷子夾筷子原本甚是不易,但他用筷子夾住的那雙筷子居然也能一開一合。阿夢看得有趣,也想試試,只是她的手指哪能與陳靖仇相比,剛要舉起來,「啪」的一聲,夾著的筷子便掉了下來。公山夫人忙拿過來擦淨了,說道:「阿夢,別淘氣。」

陳靖仇夾著筷子伸了過去,忖道:勝敗在此一舉。若這樣都不成,那這個太乙奇門我就是破不了的。他拿筷子夾著筷子,所及已較先前長了一倍,前面那支筷頭快要伸到碗邊時,果然還無異樣。陳靖仇暗自鬆了口氣,心想:果然。他知道若再伸過去,這太乙奇門定然又要發動,便手腕一抖,夾著的那雙筷子一下落到了桌面,卻不倒下,在桌面一彈,竟向湯碗飛去。這雙筷子雖然沒有人夾著,卻一起一落,在湯碗裡夾起了一塊魚肉,又直直飛了出來。剛飛出湯碗,陳靖仇手中那雙筷子忽地一探,將這雙筷子連同筷頭的魚肉一塊兒夾了過來,笑道:「師伯,幸不辱命。」

公山先生見陳靖仇這回竟然輕輕巧巧就把魚肉夾了過來,微笑道:「我還沒想到馭劍術有這等用法,不錯。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靖仇道:「方才我見手一伸過去,這太乙奇門便已發動,想起師伯方才所說的五行生剋,本門秘術的陣勢正是以五行生剋發動,若我手不觸到筷子,這太乙奇門應該就不會發動,所以姑且一試,沒想到僥倖成功。」

公山先生呆了呆,嘆道:「果然英雄出在少年。你師父當初總是說你聰明之極,那時我說你年紀太小,尚不可知,如今看來,你師父識人之明還在我之上。」

陳靖仇被公山先生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正待謙遜幾句,公山先生忽地放下杯子,大咳起來。公山夫人忙扶住他,叫道:「阿鐵,你又怎麼了?」

公山先生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咳個不停,臉色亦變得煞白。陳靖仇見情形不對,忙幫著公山夫人將他平放在炕上。見公山先生的傷勢如此嚴重,他心裡不覺更增憂慮,心想:師伯的身體這麼糟,只怕……只怕他無力去救師父了。他一直覺得找到了師伯,師父定然有救,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臉上也多了幾分沮喪。

草草吃罷了飯,小雪已搶著去收拾碗筷了。陳靖仇見師伯的傷病越來越沉重,便帶著阿夢到外屋等著。過了一會兒,公山夫人走了出來,陳靖仇見她面上帶有憂色,便問道:「師伯母,師伯的傷是怎麼引起的?這般重嗎?」

公山夫人嘆道:「若只是一般的內外傷,以你師伯數十年的功力,還不會如此沉重。他啊,一把年紀了,只是看不透勝負關罷了。」

陳靖仇猶豫了一下,道:「師伯是為誰所傷?」

公山夫人道:「聽他說,乃是宇文太師。那時有支人馬要起事,因為為首的是你師伯的故交,你師伯便去助他們一臂之力。誰知那宇文太師領兵前來,聽說你師伯也在軍中,便說為免多造殺孽,要你師伯與他一戰。」

陳靖仇嘆道:「師伯定然是上了那狗官的當,被他暗算了吧。」

公山夫人長嘆一聲道:「若真是暗算,你師伯也不至於如此。他說,宇文太師雖然麾下有不少好手,卻如言與他單打獨鬥,結果你師伯一戰落敗。」

陳靖仇一怔:「師伯的鬼谷秘術不是當世第一嗎?他怎會不敵那宇文太師?」

公山夫人道:「靖仇,你還年輕,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的道理。你師伯便是自覺秘術高強,卻中了宇文太師一劍,劍氣鬱結在胸,總也化不開。」

這宇文太師到底是何許人也?陳靖仇心頭只是一沉。師父說過,當初他也曾起兵,但上萬士卒卻不敵一個叫楊拓的一劍之威,那時他還覺得定是當時師父尚未習成鬼谷秘術。若是今日的師父再遇到楊拓,鹿死誰手也難以預料。但沒想到比師父更高一籌的公山師伯卻也敗在那宇文太師手下,敵人中竟有此等好手,難怪連師伯都心灰若死了。他想了想又道:「那,師伯的傷沒服藥嗎?」

公山夫人苦笑道:「尋常藥物吃了也有不少,但總是不見效驗。唉,除非……」說到這兒,公山夫人搖了搖頭道,「算了,多說無益。靖仇,你也早點休息吧。」

陳靖仇急道:「師伯母,你告訴我,要怎樣才能治好師伯的傷?」

公山夫人見陳靖仇堅持,猶豫了片刻,才道:「是神農鼎。」

陳靖仇呆了呆:「神農鼎?」

神農鼎這個名字,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師父說過,上古有是鍾、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這十神器,其中的「鼎」正是神農鼎。他叫道:「神農鼎也現於世上了?」

公山夫人道:「是。當初為了醫治你師伯,我曾四處察探,好不容易查到點線索,你師伯傷勢加重,不能分身,只好回來照顧他。」

陳靖仇道:「師伯母放心,您就照顧師伯吧,神農鼎由我去找來,定要治好師伯。這神農鼎在哪裡?」

公山夫人看了看他道:「靖仇,你真要去?」見陳靖仇點了點頭,才道,「那時我聽到一個訊息,說神農鼎在漠北拓跋部代代相傳。只是當時沒來得及前去確認,這訊息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陳靖仇點了點頭道:「漠北拓跋部,我記住了。師伯母放心,我一定將此鼎帶來。」

公山夫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卷軸道:「神農鼎只怕形制不小,何況這是拓跋部的傳世之物,他們多半不肯給你。你也不必將鼎拿來,這是藥方,只須向他們借一下,將藥煉出來即可。」

把藥方遞給陳靖仇,公山夫人又是長嘆一聲道:「靖仇,我看你對宇文太師很不服氣。假如真的碰上他,千萬要記住,不要與他交手,找機會逃走才是。」

這話墨硯農也說過,公山夫人又說了一遍。陳靖仇答應了一聲,心中忖道:師伯母也對那宇文太師這麼怕,我倒要看看此人的本領到底如何。

他心中雖然很不服氣,但畢竟不是個莽撞之人,念及師伯如此功力,中了宇文太師一劍後亦半生半死,現在的自己定然也不是那宇文太師的對手。等公山夫人進去照顧公山先生,他在燈下翻開師門秘書,細細攻讀,心中只想著:我若將本門秘術練到了極處,不信就鬥不過那宇文太師和楊拓!方才公山師伯說了本門五行生剋之理,又將太乙奇門傳給了自己,心裡縱然發狠,也覺得鬼谷秘術深不可測,想要達到師父和師伯的境界,真不知要何年何月。

他一讀書,便全神貫注,心無旁騖。也不知看了多久,忽聽得小雪在身邊道:「陳大哥,你累了,喝杯水歇一歇吧。」他抬頭一看,卻見小雪端了個杯子遞過來,杯中熱氣騰騰。看看周圍,已收拾得乾乾淨淨,想必方才自己看書時小雪一直沒閒著。他接過杯子來道:「小雪,謝謝你。對了,我要出一次遠門了,在我回來之前,你就住這兒吧。」

小雪搖了搖頭道:「陳大哥,我要和你一塊兒去。」

陳靖仇怔了怔,低聲道:「小雪,這一趟很危險,你還是不要去了。」

小雪卻執拗地說:「不,我要去。」她看了看陳靖仇,又道,「你覺得路上要照顧我太吃力嗎?我還能給你療傷呢。」

一說起療傷,陳靖仇又想起在月河村泥洞裡的情形來了。那療傷咒自己用來效果不佳,而小雪初學乍練,卻頗有奇效。他連忙翻了翻書,道:「小雪,你是哪一天生人?」

小雪還沒回答,公山夫人已過來接過話頭說:「小雪姑娘啊,她是屬土的。靖仇,你帶她上路吧,小雪姑娘倒是天生適合練習本門秘術,我剛才教了她幾手,她一學就會,說不定將來她的成就遠在你之上呢,你可別想欺負她。」

小雪抿嘴一笑道:「陳大哥才不會欺負我呢,伯母真會說笑話。」

公山夫人教了小雪秘術?陳靖仇倒是一怔。初見小雪時,她是個怯生生的女孩子,但在這副柔弱的外表後面,他越來越覺得小雪有一個剛強的內心。方才他已隱隱有些絕望,覺得就算自己苦練一生,恐怕也鬥不過那宇文太師,但此時卻不知從哪兒來了信心,心想:人都會變的,我豈能灰心喪氣?有志者,事竟成,終有一日,我要讓那宇文太師和楊拓在我劍下授首!

這一晚歇息過後,第二天一早陳靖仇和小雪就起身了。臨行前,他又去拜別了公山師伯,但公山師伯還未醒來,公山夫人送他們出了榆樹林。臨行前,公山夫人又叮囑了陳靖仇幾句,要他不要與宇文太師正面相抗,陳靖仇也順口答應下來。

出了雷夏澤,他們僱了艘船沿河北上。在船上幾日,陳靖仇一有空便攻讀那本《鬼谷秘錄》,原本最愛讀的《庾子山集》這回連翻都沒翻。直到此時,他才似乎明白了師父為什麼對詩賦一道如此痛恨。一心不能二用,以前他看來看去,觸目所及,想到的都是眼前可用哪句詩來形容,現在想的卻是這一路秘術該如何活用。雖然功底日深,心底卻也有點悲傷,隱隱覺得這般將身心都關注於一個目標上,到底是不是值得。他一抽空就修習鬼谷秘術,小雪也不曾閒著。鬼谷秘術入門最難,小雪原本不識字,對這一類秘術更是聞所未聞,但陳靖仇教她識了字後,她修習起來竟是出乎意料地快。到了晚間航船靠岸停歇,他和小雪去吃罷了晚飯,找了塊遍生蘆葦的空地修習一番。小雪縱然初學乍練,出手竟是意外的老辣圓熟。公山夫人說她天生適合練習本門秘術,看來是一個字都沒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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