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修習了一陣,陳靖仇見小雪額角已然帶汗,便說:「小雪,歇一歇吧,不要太急躁了。」
小雪「嗯」了一聲,突然有些哀傷地說:「陳大哥,我如果早點認得你就好了。」
陳靖仇心裡忽然覺得有些異樣,忖道:小雪說這個做什麼?難道……難道……他越想越擔心,急問道:「早認得我又怎麼了?」
「如果早認得你,能學會秘術,我就不用怕那個河妖,小朔也不會遭到不幸了。」
陳靖仇暗自舒了口氣,心想:原來她要說的是這個。他見小雪臉上哀傷之色更甚,越發顯得楚楚可憐,便柔聲道:「過去的事,別去想了。小雪,我們早點找到神農鼎,治好公山師伯的病,這樣師父也有救了。以後師父正式收你為徒,我們就成了一家人,以後……」
他還待再說個以後如何如何,小雪突然抬頭望了望,小聲道:「那邊似乎有人來了。」
陳靖仇和小雪在修煉秘術,自然不想讓閒雜人等見到,他們找的這塊空地遠離大路,有不少蘆葦遮掩。他抬頭透過蘆葦叢看了看,忽地壓低聲音道:「是隋兵!小雪,不要說話。」
那是一小隊隋兵。不過這些隋兵並沒有發現陳靖仇和小雪,一直走到河邊。那艘航船正停靠在岸邊,一個領頭的隋兵叫了兩聲,船家出來答話,遠遠地似乎在說著什麼。陳靖仇側耳細聽,皺眉道:「隋兵好像在找什麼人。」
小雪吃了一驚,輕聲道:「找我們?」
陳靖仇搖了搖頭:「不會。」他心想墨硯農看來並不是出爾反爾之人,不至於落敗後惱羞成怒,調動隋兵來向自己尋仇。
等這群隋兵一走,陳靖仇和小雪才回到船上。那船家還在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見陳靖仇和小雪回來,忙迎上前道:「喲,陳公子,你們遛彎回來了?沒碰到那夥兵吧?」
陳靖仇道:「沒碰上。」
這船家似乎還是一肚子氣地道:「沒碰到就好。這夥兵大爺,居然要抓孩童!小孩子有什麼罪?他們都不肯放過,真是造孽。」
陳靖仇一怔,反問道:「孩童?」
「是啊。」船家往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說,「幸好船上沒有。若是有,做爹媽的哪裡會肯把兒子讓他們帶走?結果肯定又要添兩具死屍。」
隋兵居然在捉小孩,這是什麼意思?陳靖仇看了看小雪,小雪的嘴唇卻已變得煞白,也許她又想到了月河村那個要吃童女的河妖。這時船家道:「天也不早了,陳公子,你和令妹上船休息吧,明天趁早趕路,省得再惹上那夥狗強盜。」
好在那夥隋兵後來再沒過來騷擾。第二天一早,船就開動了,約摸快到中午時,船抵達黑山鎮。黑山鎮也是這趟水路的盡頭,再往北便要坐車了。陳靖仇和小雪下了船,進到鎮裡。黑山鎮是個不小的鎮子,比雷夏澤大多了,街上頗為熱鬧,月河村那種小村子更不能比。小雪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什麼都新鮮,睜大了眼四處張望。陳靖仇見她老是看個沒夠,笑道:「小雪,反正也累了,今天就歇一晚吧,明天我們再僱車北上。」
小雪被陳靖仇看破了心思,臉上微微一紅,點了點頭道:「好。」
他們找了家客棧,先叫了些東西來吃。剛吃了幾口,門外忽然發出了一個女子的哭天搶地之聲:「小寶!把我的小寶還給我!」接著是一個小孩子的哭叫:「媽!媽!」兩人的聲音此起彼伏。陳靖仇一怔,正好那店小二端菜過來,他叫住了店小二道:「小二哥,外面怎麼了?」
店小二嘆了口氣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些天鎮上老有兵丁往來,專門抓十歲以下的男童,有孩子的人家這幾日全都連大門都不開。小寶也是淘氣,在家裡覺得氣悶,溜上街來玩,偏生讓兵丁看到了。唉,真是造孽。」
陳靖仇忽地想到了昨夜在岸邊遇到的那些隋兵,沒想到這些隋兵居然在黑山鎮也敢這樣。他道:「怎麼能這麼幹?難道沒王法了?」
「王法?」店小二「哼」了一聲道,「這些兵大爺就是王法。聽說他們是跟著京裡一個郡主出來的,專門在四處抓小孩。」
「抓小孩做什麼?」
店小二聽陳靖仇這般問,看了看四周,湊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道:「聽說,那郡主說,小孩的血能養顏,她抓了小孩去,是殺掉放出血來洗澡用的!」
小雪聞言「啊」了一聲,臉上一下變得煞白。陳靖仇也呆了呆,笑道:「小二哥你也真會說笑話,豈有此理,這不是妖怪嗎?」
店小二還待再說,櫃檯後的老闆「哼」了一聲道:「阿土,僱你來是讓你說話的不是?客官都等急了。」
店小二聞言不敢再說,連忙裝著酒菜前去。陳靖仇心道:原來這些客棧老闆都一個模子刻的。扭頭見小雪嘴唇都在不住地哆嗦,便笑道:「別信他的,哪有這種事。」
小雪臉又是一紅,低聲道:「我真怕。」
她又想起了小朔吧。陳靖仇想著,嘴上道:「要是用小孩的血來養顏,豈不成了妖怪,哪有這種事。」
「可是,他們要抓小孩做什麼?」
陳靖仇想了想道:「先不要冒失,靜觀其變。等一會兒,我們跟著他們,找機會把那些小孩子放了。」
現在是在黑山鎮上,隋兵到處都是。不管怎麼說,在這兒和這些隋兵起衝突,會誤了自己的大事。這時,外面響起了一個粗喉嚨的聲音:「你們兩個在拖拉什麼,怎麼還不走?若是被楊拓將軍看到,又要多事了。」
一聽「楊拓」二字,陳靖仇渾身一震。小雪小聲道:「陳大哥,怎麼了?」
「他方才說的是楊拓嗎?」
客棧里人不少,亂鬨鬨的聽得也不是很清楚。小雪道:「好像是。這楊拓……好像聽你說起過?」
陳靖仇道:「他就是師父的大仇人!」
師父說過,若是遇到楊拓,能逃多遠就逃多遠,但陳靖仇一聽到這名字,心裡升起的卻不是害怕,而是憤怒。聽那軍官的意思,楊拓竟然就在附近。這時有個士兵答話道:「高尉官,這女人死纏著不放。」
那高尉官喝道:「誤了郡主的大事,你們可擔當得起!你們手上拿的是什麼?難道還怕一個女人?」
一聽這話,小雪驚道:「陳大哥,他們要殺人了!」
陳靖仇再也坐不住了。他忽地站了起來,正要出去,卻聽得「當」的一聲,高尉官只覺腕上一陣劇痛,手中刀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顆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石彈,正擊中他的手腕。高尉官又驚又怒,喝道:「是什麼人?」從街角響起了一個清亮的聲音:「狗官,你納命來吧!」聽聲音,竟是個少女。
居然有人敢當面對付這些隋兵,街上原本在看熱鬧的人也都嚇得紛紛逃散。高尉官定睛看去,只見街角處走出個年輕女子,手上拿著一把小彈弓。高尉官皺起了眉頭,沉聲道:「小姑娘,你是什麼人?」
他心想這小姑娘自己定不敢如此大膽,身後只怕還有人撐腰。哪知這女子喝道:「將孩子放了!不然,我殺了你們!」
高尉官怒極,反笑道:「小姑娘,你膽子可當真不小,可知我們是什麼人嗎?」
這女子道:「我管你是什麼人?快放人,不然我這一彈就不客氣了。」
高尉官道:「好啊,我倒想看看你如何不客氣法。來人,將她斬了!」
他麾下的兩個隋兵聽命,拔刀上前。哪知剛踏出一步,那少女彈弓一揚,「啪啪」兩聲,兩顆石彈飛了過來,正打在這兩個士兵的額角。這兩彈當真厲害,那兩個隋兵雖然不是高手,卻也是精壯漢子,但一下就被打得頭破血流,齊齊滾倒在地。少女罵道:「不知死活,還敢動手嗎?」
高尉官見這少女石彈連發,出手之快,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前自己手腕中了一彈還可以說是大意,這兩個士兵全神貫注,竟然還是躲不開,而且兩人同時中彈,看樣子這少女的石彈竟能一發雙至。小雪在邊上小聲道:「陳大哥,這位姐姐的本領可真不小!」
她見這少女出頭打抱不平,對這少女已頗生好感。陳靖仇也點了點頭道:「是很不錯。」他沒練過彈弓,暗器倒練過,但想來自己的暗器功夫尚不及這少女的彈弓這般又準又狠。
少女擊倒了兩個士兵,又搭上一顆石彈喝道:「狗官,還不放人?不然我打瞎你的眼睛!」
高尉官仰天笑道:「不給你點厲害嚐嚐,你還真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有這個本事,打瞎我的眼睛試試!」
少女見高尉官雙眼圓睜,心道:好,這是你自找的!手指一鬆,喝道:「左眼!」絃聲一響,一顆石彈已如閃電般射至。眼見就要擊中高尉官面門,高尉官的手一揚,「啪」的一聲,竟將石彈接在了手裡。
少女先前一下擊中高尉官手腕,又將那兩士兵輕易打翻,不免有點輕敵,覺得此人色厲內荏,欺軟怕硬,不堪一擊。誰知這一彈竟被他輕輕易易接下了,不由一怔。高尉官手一握,向地下一撒,獰笑道:「不錯。還有什麼本事?」從他掌中撒下的竟是一片石屑,原來這顆石彈已被他一下捏得粉碎。
雖然這高尉官本領驚人,但少女只是抿了抿嘴,喝道:「好,再請你嚐嚐!」
她出手快極,伸手要從彈囊裡去取石彈,哪知高尉官身形一閃,不等她的手伸到彈囊,人已一下搶上前來。他看上去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但身法竟是快得異乎尋常,少女的手還插在彈囊裡沒伸出來,高尉官已到她身前,一掌削向她的脖頸,喝道:「小姑娘,死吧!」
高尉官的手掌掌緣已帶厲風,就如一柄利刀,少女已閃避不開,頭忽地一低,右手已伸出了彈囊。她摸出的卻不是石彈,而是一柄五寸長的短劍,劍身一豎,後發先至,正立在脖頸之前,高尉官這一掌若是再削下去,便要削在劍刃上,只怕半個手掌先要削去了。高尉官卻也沒料到少女還有這一手,右掌猛地一收,左掌卻從右掌下穿出,擊向少女肩頭。少女身子一側,人轉了個圈,又閃過了高尉官的左掌,反而踏上前半步,手中短劍趁勢刺出,「噗」一聲,插在了高尉官的肩頭。周圍的人見這些隋兵強兇霸道,本來就很是不滿,待見少女出頭,全都暗暗為她喝彩。待高尉官出手,他們又為這少女擔心,見到少女閃過高尉官兩掌,反倒一劍刺中高尉官,不約而同地齊聲叫道:「好啊!」陳靖仇在客棧門口也點了點頭,心道:這位姑娘的本領果然不錯。
哪知高尉官中了一劍,卻渾然不覺,右掌已變為爪,猛地向少女手臂抓來。「嚓」一聲,少女的劍還插在高尉官肩上,一時間收不回去,高尉官這一抓卻絲毫沒有減慢,頓時將她衣袖抓破,手臂也被抓出了三四道血痕。她只覺手臂一陣劇痛,已握不住短劍了,不由一皺眉,高尉官的左掌又如利斧般當頭砍下。
這一掌閃不開了。少女眼裡第一次閃出一絲懼意,正待閉目等死,耳邊卻聽得高尉官一聲悶喝,人已向旁跳出數尺,叫道:「又是誰?」
出手救了少女的,正是陳靖仇。陳靖仇見少女遇險,再也顧不得先前打定的「不要冒失」的主意,一躍而出。他的身法不遜於那少女,而高尉官又是背對著他,急切之下又來不及用馭劍術,他一躍而出,挺劍直刺高尉官背心。本來覺得高尉官背後又沒長眼睛,又是出其不意,這一劍定能將他刺個對穿,誰知高尉官還當真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陳靖仇衝出得雖快,但他仍是閃過了這必中的一劍。只是陳靖仇突然出手把他嚇了一大跳,心道:糟糕,這鬼地方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扎手人物?
陳靖仇一劍無功,心中暗叫可惜,聽高尉官呼喝,他應聲道:「路見不平,你管我是誰。姑娘,你沒事吧?」
少女手臂被高尉官抓得皮破血流,正撕下衣袖來裹傷,聽得陳靖仇問話,卻「哼」了一聲道:「不要你管!」
陳靖仇討了個沒趣,心道:這姑娘雖然頗有俠心,卻遠不如小雪有禮貌。他也不和這少女計較,喝道:「狗官,你知趣的,就快滾吧,省得喪命。」
高尉官笑道:「原來又來一個送死的。」他伸手從肩頭拔下短劍扔到了地上,慢慢道,「既然你也不想活了,那本官就成全你!」
他從肩頭拔劍,竟似毫無痛楚,陳靖仇卻覺胸前裝符鬼的那竹筒忽地一動彈,心頭一凜,喝道:「你是妖物!」
高尉官聽他這麼一說,眼裡也閃過了一絲寒氣,沉聲道:「原來你這小子還有點門道。」說著,雙手左右一分,頭又是一晃。卻聽得「咯咯」連聲,周身骨節一陣亂響,從他雙手掌中伸出了兩根黑黝黝的尖刺,身上的軍服亦寸寸碎裂,身體隨之脹大了一圈,肌肉虯結,一張臉也變得黑黑的,轉眼已不成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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