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客官,前面就是雷夏澤了。」
船尾的船家停下搖櫓,指點著前面說著。陳靖仇聞聲鑽出了船艙,道:「前面就是?」
「是啊。」
陳靖仇扶著小雪在碼頭下了船,已是夕陽在山,映得滿天俱紅。放眼望去,只見春樹一帶,真如畫圖一般。陳靖仇興致頓起,道:「小雪,你看,這就是雷夏澤了。當年楚王巡狩八澤,我還以為是片蠻荒之地呢,原來是這麼青山綠水,公山師伯真會挑地方。」說著晃了晃腦袋說,「雷澤昔經漁,說的想必就是這兒了。」
這一路而來,小雪一直沉默不語,憂色忡忡。陳靖仇知道她心中仍在難過,一路上不住地跟她說些書上看來的故事,還教她識字,現在總算偶有笑意。他雖然跟隨師父勤修鬼谷秘術,其實最喜歡的還是詩賦。當初在師父跟前,連看書都要偷偷摸摸地像做賊一樣,現在總算可以無所顧忌了。見陳靖仇搖頭晃腦的模樣,小雪掩口道:「陳公子還會作詩?」
陳靖仇臉一紅,道:「這是庾子山的詩。」他雖然愛讀詩賦,但自覺尚非斲輪老手,不敢胡謅。要是把庾子山的詩句據為己有,在小雪跟前還能瞞得過去,要是被文人墨客聽到了,只怕非被啐個滿頭包不可。
小雪道:「反正陳公子你本事很大,又會作詩,真了不起。你公山師伯也會作詩嗎?」
陳靖仇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心想:師父早年還有詩集,但後來最討厭我讀詩。公山師伯要是和師父早先一樣,還能說說,千萬不要和後來的師父一樣。他聽小雪說自己「了不起」,雖然得意,卻也覺得受之有愧,便說:「走吧,早點找到公山師伯才是。」
雷夏澤當年是楚王巡守八澤之一,是狩獵的所在,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現在也已成了個小小的集鎮。陳靖仇和小雪兩人到了鎮子上,向人打聽公山師伯,但問來問去,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反而反問陳靖仇說這公山師伯長什麼樣。陳靖仇還是很小的時候見過公山師伯一次,現在早忘了個乾淨,哪裡還能說得上來。問了一陣,見漫無頭緒,肚子也有點餓了,陳靖仇見前面有家小鋪,便說:「小雪,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一進小鋪,小雪看到大門口的大酒缸和籠屜,佈置依稀有月河村賀家老店的影子,臉上就升起了一片陰影。陳靖仇心知她又想起了前事,便大聲道:「店家,點菜!」
一個肩頭搭著汗巾的小二應聲過來道:「兩位客官,要些什麼?」
陳靖仇叫了幾個菜,小二正要下去,他順口道:「小二哥,向你打聽個事。」
小二道:「公子請說吧。」
「請問你知不知道此間有個姓公山的老先生?」
陳靖仇也只是隨便問問。在鎮上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公山師伯的下落,他早已不抱希望。誰知這小二卻展顏道:「公子是問鐵老先生吧?」
陳靖仇一怔:「我要找的是位姓公山的人。」
小二想也沒想便道:「是啊。前幾年鐵老先生跟一個客人來店裡吃飯,我上菜時聽鐵老先生正在說‘公山鐵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時才知道鐵老先生姓公山。這姓很稀見,我忘不了。」
陳靖仇沒想到居然在這兒打聽到了公山師伯的下落,興奮之極,站起來道:「小二哥,快告訴我鐵老先生住哪兒?」
小二道:「不遠,出了鎮往西走,有個小漁村,村北種了不少大榆樹,鐵老先生的家就在那邊一間小屋裡,很好找,只不過榆樹林裡不太好走。公子還吃飯嗎?」他見陳靖仇似乎有不吃飯馬上就要走的意思,一筆生意到嘴了又要泡湯,多少有點不情不願。陳靖仇心想:反正已經打聽到了公山師伯的下落,現在肚子餓了,吃飽了再去也行,便說:「好吧,小二哥請快點上菜。」
小二應了一聲,便去了。邊上一桌有個客人聽到了他和小二的對話,這人是個生得矮矮胖胖,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向陳靖仇拱了拱手道:「公子請了。」
陳靖仇不認得這中年人,但對方行禮,他也還了一禮道:「大叔好。小姓陳,這個是舍妹小雪,請問大叔有何貴幹?」
這中年人面似一個富家翁,身上的衣服倒也樸素,背上背了個褡褳。他滿面春風地道:「原來是陳公子,小老兒姓墨,賤名硯農。」
陳靖仇心道:原來是墨翟後人啊,現在這姓倒也少了。師父說過,別人報了名不管聽沒聽過都要說久仰的。便也拱手道:「原來是墨先生,久仰久仰。」
墨硯農「哈哈」一笑道:「陳公子也是要去拜見公山先生嗎?在下與公山先生乃是故交,正要前去赴約,不知陳公子與公山先生如何稱呼?」
陳靖仇道:「公山先生是敝師伯。」
墨硯農動容道:「原來陳公子乃是名門高徒,久仰久仰。既然不期而遇,不如一塊兒喝一杯吧,也好結伴而行。」
陳靖仇見他雖是行商打扮,長得貌不驚人,名字倒也清雅,又是一團和氣,談吐倒甚是斯文,不覺有了幾分好感,便道:「這個有點不好意思吧。」
墨硯農又是「哈哈」一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陳小兄弟英風俠骨,小老兒一見便大為心折。相逢便是有緣,有何不好意思?我還多叫了幾個菜,反正吃不完。」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親熱,稱呼也轉成了「小兄弟」。
陳靖仇見墨硯農桌上還真放了好幾個菜,心想:師父雖然說過不可過於輕信,不過這墨先生看樣子不是壞人,他又認識公山師伯,一塊兒坐坐想必沒事吧?便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靖仇和小雪剛坐過去,小二已端上了酒菜。墨硯農談鋒甚健,吐屬清雅,而讓人更想不到的是肚子里居然很有墨水,不枉了這個姓氏。說起「公山」這個姓,他說此姓出自西周,來源極古。後來大多簡為「公」姓,複姓公山的已非常少見。陳靖仇本來就好讀書,聽他說來大長見識,更覺投機,再與墨硯農說些詩賦,墨硯農卻也很有見解,說古今詩人,屈子靈均以降,當以曹子建、庾子山這二子為最。庾子山的詩是陳靖仇最愛讀的,更是說得入港。酒足飯飽,墨硯農搶著要付賬,把陳靖仇的飯錢也一塊兒付了。付完賬,他說要去方便一下,讓陳靖仇和小雪先等一等,一塊兒去拜見公山先生。陳靖仇也不以為意,點頭答應。
等墨硯農一離開,小雪輕聲道:「陳公子,這墨先生你以前聽說過嗎?」
陳靖仇道:「沒有啊,今天是第一次遇到。怎麼了?」
小雪猶豫了一下,只是道:「沒什麼。只是,陳公子,你別太相信他了,我覺得他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那個河……妖怪一樣。」
陳靖仇嚇了一跳,道:「他是妖怪?」
「不是完全一樣,但有像的地方。」
陳靖仇想了想,又笑了起來:「你也太多心了,他肯定不是妖物。」
如果是妖物,懷中的符鬼應該會有反應。但剛才和墨硯農同桌吃飯,符鬼安安靜靜地待在竹筒裡,完全沒有異樣。但小雪還是有點擔心,輕輕道:「不是完全一樣,只是……我總覺得他不太可信。他為什麼要和你一塊兒去見公山師伯?」
陳靖仇道:「你沒聽他說和公山師伯是故交嗎?一塊兒走啊。」他見小雪還是有點憂色,便笑道,「小雪,你一直住在月河村,見的人不多,跑江湖的人大多是這樣的。」
這時墨硯農已經方便回來了,還是滿面春風地道:「陳小兄弟等急了吧?走吧,一塊兒去拜見公山先生。」
一行三人向西走去。出了鎮子,遠遠地果然見有個漁村,漁村北邊也果然種了不少大榆樹。這漁村人家不多,稀稀落落的幾間茅屋,而在這榆樹林裡孤零零掩映著一間小茅屋。陳靖仇一見,便「咦」了一聲,墨硯農道:「陳小兄弟,公山先生果然住這兒嗎?沒找錯吧?」
陳靖仇走在頭裡,回過頭道:「墨先生,準沒錯。這片榆樹林是按八卦方位栽種的,我從小就看熟了。」
墨硯農「哈哈」一笑道:「陳小兄弟果然是鬼谷門中高徒,佩服佩服。」
陳靖仇領著小雪和墨硯農進了榆樹林。左拐右拐,前面豁然開朗,有個小池塘,塘前正是那間小茅屋。屋子前的空地上,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在踢著毽子,陳靖仇上前道:「小姑娘。」
小女孩抬頭,看見了眼前這三人,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大哥哥,你們是誰?怎麼進來的?」
陳靖仇笑道:「我姓陳。小姑娘,公山先生是不是住在這裡?」
小女孩眨了眨眼道:「你們來找爺爺?等等。」她扔下毽子向屋裡跑去,一邊跑一邊叫,「爺爺,爺爺,有個姓陳的大哥哥來找你。」
小女孩還沒跑到門口,墨硯農突然身子一閃,已越過了她到了門口,朗聲道:「公山先生,故人墨硯農來訪。」
墨硯農身子矮矮胖胖,看上去似乎多走一段路便要氣喘吁吁,但現在他的動作卻迅捷異常,陳靖仇只覺眼前一花,他就已經閃了出去。陳靖仇大吃一驚,叫道:「墨先生……」
墨硯農扭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對了,陳公子,多謝你領我走過這七反遁甲陣。」他方才還是滿面春風,談吐隨和,但現在的笑容卻透著詭秘,聲音裡也隱隱有種怨毒之意。陳靖仇懊惱不已,忖道:是了,原來這墨硯農是公山師伯的仇人!他闖不過師伯用榆樹林布的七反遁甲陣,才用假話騙我,我還傻乎乎地領他過來。想畢,他小聲道:「小雪,你先到一邊。」
小雪點了點頭:「陳公子,小心他的左手。」
「什麼?」
「他是左撇子。吃飯時他故意用右手,但有一次酒杯要倒下來,他卻是用左手去扶的。」小雪頓了頓,又道,「陳公子,你要小心啊。」
吃飯時陳靖仇盡在和墨硯農談些詩賦掌故,根本沒注意他用左手還是右手扶酒杯,現在才知道小雪一直在觀察著墨硯農。他道:「謝謝你。」右手在背後劍鞘一彈,長劍已脫鞘而出,大踏步上前道:「墨先生,你騙我引你過來,到底意欲何為?」
墨硯農還沒說話,門「吱呀」一聲開了。墨硯農如臨大敵,身子一縱,倒躍出三四尺。他和公山先生結仇多年,屢次爭鬥,總是敗在公山先生手下。現在雖然自覺功力長進,但仍是闖不過門外的七反遁甲陣,縱然騙陳靖仇把自己引了進來,還是心有餘悸,生怕公山先生突然伏擊。但門開了,卻沒什麼異樣,出來的是個身著土布衣裙的老婦。衣著雖然簡樸,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小女孩看到她,撲過去抱住她的腿道:「奶奶。」
老婦人拍了拍小女孩的頭說:「阿夢乖,一邊玩吧,奶奶有點事。」待阿夢乖乖地走到一邊,她看著墨硯農道,「墨硯農,你也不是什麼窮兇極惡之人,為什麼一直陰魂不散?」
墨硯農冷笑道:「敗北之恥,沒齒難忘。公山夫人,你一個婦道人家,不要多管閒事,請尊夫出來指教一下我新修的幾樣秘術吧。」
公山夫人也冷冷一笑:「原來自覺功夫有長進了,想要報仇嗎?有什麼本事,朝著小婦人使出來吧。」
墨硯農雖然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但也確如公山夫人所說不是什麼窮兇極惡之人。他早年曾經和公山先生比試,在公山先生的鬼谷秘術下一敗塗地。雖然輸了,卻不心服,勤修苦練了這麼些年,只想著一雪前恥。但公山先生不出來,向公山夫人他也下不去手。見公山先生仍是不應聲,他也不再說話,伸手解下身上褡褳。一解開褡褳,裡面卻是許多各色小紙旗。這些小旗每面都只有手掌大小,分明就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但公山夫人一見,臉上卻隱隱閃過一絲憂色,喝道:「怪不得墨先生這麼有底氣,原來已經練成了風火大陣。」
墨硯農「嘿嘿」一笑道:「不是大陣,只是小陣。不過就算小陣,也能要你的命。」他手一揚,幾面旗子應手飛出,圍住了門前。他雙手一錯,在胸前結了個印,厲聲道:「公山先生,你若再不出來,就別怪我無禮了!」
陳靖仇見墨硯農的手勢,分明也是捻訣,但與鬼谷門中的手訣大為不同。聽公山夫人說這是什麼「風火大陣」,定然是以風火侵攻。公山師伯所住是間茅屋,若是一沾火,還不燒個翻天覆地?他快步上前,叫道:「墨先生,你騙了我進來,想見公山師伯,先過我這一關再說!」
陳靖仇領著墨硯農進來,方才公山夫人只道他與墨硯農一路,沒想到他居然出頭向墨硯農叫陣,便道:「公子你是……」
陳靖仇將長劍劍尖垂下,恭恭敬敬地道:「師伯母,我叫陳靖仇,家師上陳下輔,是公山師伯的師弟。」
公山夫人的臉上露出了驚喜之色,叫道:「你是靖仇!長這麼大了,我一直沒認出你來。」
陳靖仇道:「靖仇誤信匪人,給師伯惹了麻煩,這樑子便由小侄接下,請師伯放心。」
墨硯農雖然性情偏於狹隘,其實他在北方還頗有俠名,並不算壞人。聽得陳靖仇將自己稱為「匪人」,他心中大為不悅,「哼」了一聲道:「陳公子,墨某感你引路之德,不與你計較。但你若真要接下這樑子,墨某也不會留情!」
陳靖仇叱道:「誰要你留情。」他將長劍往空中一擲,雙手極快地結了手印,喝道:「疾!」這把劍在空中打了個轉,向墨硯農當心便刺,不過還是偏了三分,刺的是他的肩頭。墨硯農卻也沒想到陳靖仇的功力已能馭劍,見劍勢極快,右手一抖,掌中出現了一面小旗,在胸前一晃,喝道:「陳公子,你再不識好歹,我可真要翻臉了!」
他的小旗看似一碰即折,但陳靖仇的長劍飛下,到頭三尺許,便如插進了一大堆無形的膠水,去勢一下變得極緩,他的左手來抓劍柄,出手果然比右手更快。陳靖仇雖然手下留了點情,沒有下殺手,但這路馭劍術的力道並沒有減弱,墨硯農卻舉重若輕,只是這般一晃就破了馭劍術。再這樣下去,只怕長劍會被他收了,加上小雪已跟他說過這墨硯農是左撇子,他一直在關注著墨硯農的左手,見他一齣手,心念一動,長劍又倒飛回手上,墨硯農亦抓了個空。
就在這時,茅屋中突然傳出一聲咳嗽,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墨先生既然專程來訪,也不必急在一時。阿寒,進來吧。」
墨硯農一招沒能收了陳靖仇的長劍,雖覺陳靖仇功力不如自己,卻也不是易與之輩,一時有點躊躇。聽得公山先生的聲音,他朗聲道:「既然公山先生願意現出真身,那就再好不過了,我不會與小輩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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