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雪。小雪見妖怪受傷遁走,陳靖仇也倒了下來,心中大急。她抱住陳靖仇叫道:「陳公子,陳公子,你沒事吧?別嚇我啊!」聽聲音,已是快要哭出來了。
陳靖仇受傷不輕,但神志不失。見小雪抱住了他,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妖怪走了?」
小雪見陳靖仇還能說話,這才心中一寬,點點頭說:「是啊,它逃了。」
陳靖仇咧嘴一笑道:「我說我挺厲害吧。」他這般一笑,抽動了傷口,又是一痛,笑容也變得比哭還難看,傷口又有血流了出來。小雪見他的雙肩都被鮮血染紅了,嚇得用手捂住眼。只是她的手一鬆開,陳靖仇又摔倒在泥水裡,小雪連忙再扶起他,輕聲道:「陳公子,真對不住,我……都是我不好。」
陳靖仇道:「不要緊,我有法術,能治的。」
小雪又驚又喜,忙道:「那你快治啊,要什麼?」
陳靖仇伸手要捻個鬥姆訣,只是這回他左右肩都傷,手指又在水裡浸了多時,都已僵硬了,哪裡還捻得成訣。小雪見他一隻手擺來擺去,也不知他要做什麼,見傷口非但沒有癒合,反倒裂得更開,急道:「陳公子,你的法術……不太靈嗎?」
陳靖仇又試了試,但手指還是捻不成訣,苦笑道:「不是法術不靈,是要捻訣的,我現在手指僵了,捻不成啊。」
小雪也不知他說的捻訣是什麼,只見他這般一動,傷口處的血流出得更多,一張臉都已變得煞白,急道:「陳公子,你再這樣流血,要不要緊?」
陳靖仇沒想到這一戰竟會兩敗俱傷,想起自己還向小朔吹牛說一定會帶他姐姐回去,只怕連自己都要回不去了。他只是在心底苦笑,卻又無計可施,只是勉強道:「不要緊。」只是說了幾句話,傷口被扯得更大,半邊衣服都染紅了。小雪見他面色越來越黑,眼睛都要睜不開,哪裡還會信,急得按住他的傷口哭道:「陳公子,都怪我!都怪我!」陳靖仇左右肩皆傷,小雪的手又甚小,一隻手都掩不住傷口,按住這邊,那邊的傷口便流血,何況還要扶住陳靖仇,急得嚶嚶哭了起來。哭了兩聲,卻見陳靖仇又睜開了眼,她又驚又喜,道:「陳公子,別嚇我啊。」
陳靖仇道:「小雪,你是不是也學過鬼谷秘術?」
這話來得沒頭沒腦,小雪一怔,道:「沒有啊。怎麼了?」
方才小雪的手輪流按在他的傷口上,按住哪邊,痛楚便減輕了不少,倒似自己施療傷咒的樣子。他沉吟了一下,突然道:「小雪,我懷裡有本書,你拿出來看看。」
小雪從他懷裡的一探,摸出個方方的油布包,裡面卻是兩本書。翻開上面那本,見密密麻麻都是字,她心道:糟了,我也不認識字,陳公子要我看什麼?她道:「陳公子,我不識字啊。」卻沒見陳靖仇回答,她低頭一看,見陳靖仇已雙眼緊閉,急道:「陳公子!陳公子!」叫了兩聲,陳靖仇才睜開眼,道:「看下面那本,第十九頁上。」
小雪雖然不識字,但在賀老闆店裡做事,數字卻是認得的。翻到十九頁,見上面畫了一隻手,便道:「陳公子,這是做什麼?」
「這是……鬥姆訣,小雪,我教你療傷咒。」
陳靖仇上氣不接下氣地將療傷咒的咒語說了一遍,生怕小雪記不住,道:「小雪,你記住了嗎?」
小雪點了點頭道:「是。」說著唸了一遍,陳靖仇雖然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耳朵卻還能聽得清楚,聽她說得一字不差,心道:小雪記性倒好。他低聲道:「凝神定氣,捻鬥姆訣,再念咒語。」
小雪「嗯」了一聲,又問道:「接下來呢?」可是陳靖仇又沒回答。她叫了兩聲,但這回陳靖仇卻已睜不開眼了。
小雪急道:「陳公子,你別嚇我啊!」可不管怎麼叫,陳靖仇都沒反應。小雪手足無措,心想:陳公子說那是療傷咒,難道做個手勢,再念這個兒歌便能療傷嗎?她雖然心裡沒底,到了這時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伸手照著書上的樣子捻了個鬥姆訣,嘴裡照著陳靖仇所教唸了療傷咒,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見他傷處已凝成了血塊,伸手抹了一下,見陳靖仇還沒反應,她急道:「陳公子,你千萬別……千萬別……」她本想說「別死」,又覺得這「死」字犯忌,正說不下去,也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這小雜毛完蛋了?」
這聲音渾如破鑼,小雪一凜,伸手要去抓陳靖仇那柄長劍,卻摸了個空。她站起身擋在陳靖仇身前,叫道:「胡說!陳公子好好的!」
從泥壁上的破洞裡,那妖物又鑽了出來。這回它也不似上回那樣金甲燦然,渾身沾滿了汙血,但雙眼還是灼灼發亮。它看了看小雪,咧開嘴笑道:「這小雜毛本事倒也不小,居然能傷了我,不過到底沒有本大王本事大。小姑娘,你乖乖地讓我吃了,好讓本大王補補身子。」
小雪的身體已在瑟瑟發抖,卻還是擋在陳靖仇跟前,顫聲道:「那……那你讓陳公子出去!」
「出去?」這妖物張了張嘴,想必是在冷笑,「小姑娘,你還在做夢吧。我雖然不吃童男,可這小雜毛傷了我,這筆賬該怎麼算?」它被陳靖仇搏命一擊,傷得亦是不輕,不過還沒有陳靖仇的傷重。但這妖物在月河村作威作福多年,月河村村民向來奉自己若神明,想吃什麼就供奉什麼,從來沒人敢傷自己,受陳靖仇所傷還是平生第一次,對這小雜毛已恨之入骨。
小雪的身子顫抖更甚,幾乎要站不住了,卻還是勉力站著。那妖物見她分明已嚇得快要昏過去,但仍能直直站著,倒也暗自稱奇,心想:往年的童女一見我就嚇昏過去,這小姑娘居然還能站著,倒也難得。也虧得我多個心眼,回來看看,要不被那小雜毛嚇走了,這頓美食可吃不著了。方才用舌頭捲住小雪時,它只覺燙得無法忍受,這回不敢故伎重施,伸出一隻爪子道:「過來吧。」
小雪渾身顫抖,卻仍是不動,心道:陳公子,我不走!不走!雖然妖怪吃了自己後,陳靖仇肯定也難逃一死,但能讓陳靖仇多活一刻也是好的。眼見妖物的爪子要觸到小雪身上,她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急急如律令,疾!」
那正是陳靖仇,聲音清朗,中氣十足。話音剛落,一道劍光忽地自天而落,妖物的爪子竟然應聲斷成了兩截。那妖物一時間還怔怔地不知所措,卻見劍光一起,又如匹練倒卷,直刺向它的頂心。這下子它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了一陣悶吼,震得洞壁的泥塊都簌簌而落,小雪被震得身子一晃,正要摔倒,一隻有力的手攬住了她的腰。
「小雪。」
那正是陳靖仇。此時的陳靖仇已是神采奕奕,全無病容。小雪又驚又喜,叫道:「陳公子,你……你全好了!」
陳靖仇笑道:「是啊,傷全好了,全虧你啊,小雪。」方才小雪給他施療傷咒時,陳靖仇原本並沒抱多大指望,沒想到小雪的手一觸到他的傷口,便覺傷口一陣清涼,痛楚立時消失,雙臂力量也都恢復了。他又驚又喜,卻聽得水流之聲有異,心知那妖物去而復返,故意先不出聲,暗中將長劍馭在空中。聽妖物在和小雪說個不住,他心中暗喜,想道:讓你多說幾句,再讓你吃個大苦頭!等妖物要抓小雪時,他出其不意,一劍將這妖物的爪子削了下來。
小雪已是喜不自勝,忽然省得陳靖仇還攬著自己,連忙移開了,低頭道:「陳公子,對不住……」
陳靖仇打斷了她的話道:「有什麼對不住的。咦,那妖怪呢?」
陳靖仇一擊見功,不免有點得意忘形,本以為這一劍定然將妖怪斬倒在泥水裡,但定睛看去,面前卻什麼也沒有。他手招了招,本已不知躲在哪裡的符鬼又飛了過來。藉著符鬼發出的微光看去,只見水面微微盪漾,卻空無一物。他懊惱道:「讓它逃了!」
這妖怪能在泥裡鑽來鑽去,要捉住它還當真不易。好在有符鬼引路,陳靖仇和小雪兩人在泥洞裡拐了不知多少個彎,前面現出了亮光。陳靖仇鬆了口氣,道:「小雪,這兒有出口。」
俗話說狡兔三窟,這妖怪在月河盤踞了好多年,自然也會有好幾個出口。一出去,卻見是一片荒灘,離開月河村只怕有個一二里地了。在暗無天日的泥洞裡待得久了,一見到青天白日,陳靖仇便覺神清氣爽,笑道:「小雪,總算沒有向小朔失言。」
小雪道:「你見過小朔?」
「是啊。」陳靖仇點了點頭,「你弟弟為了救你,還答應給我捉知了呢。」
小雪也哧哧一笑:「他因為腳不便,很羨慕別人能去捉知了,做夢都想著這個呢。」
陳靖仇道:「那我們快回去吧。」他看了看天,又笑道,「以後村裡人應該不會再去祭河神了吧。」
雖然回月河村還要走一程,但天黑以前準能趕到。一路上陳靖仇和小雪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點閒話,原來小雪姐弟是孤兒,母親早逝,父親前些年被抓去當兵,一直沒回來。因為小雪生下來就是一頭白髮,村裡人說她本性不祥,本要趕走她,多虧賀老闆將她收留在客棧裡。這一次原本抽籤抽到了秦大夫的女兒當供品,小雪見秦大夫一家哭得傷心,加上小朔又怪自己沒治好他的腿,傷心之下,就去向村長說願意代替秦大夫的女兒。
走了一程,已到村口。陳靖仇見小雪突然停住了腳步,便站住了道:「累了嗎?前面就是了。」
小雪遲疑地道:「陳公子,我好像……好像聽到有人在哭啊。」
陳靖仇笑道:「大概秦大夫見你願意替他女兒,良心發現,在為你哭吧。」
小雪搖了搖頭:「不是,有好多人……」她突然臉色一變,叫道,「是小朔!小朔!」
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向前奔去。陳靖仇快步跟著她,剛跑出不多遠,卻見有個人突然衝出了客棧,看打扮,正是賀老闆。賀老闆平時總坐在櫃檯後算賬,似乎雷打不動,現在卻在路上飛奔,陳靖仇莫名其妙,心道:賀老闆怎麼了?
賀老闆也看見了小雪和陳靖仇,張口欲呼,忽然一個踉蹌,慘叫一聲,便撲倒在地。陳靖仇看得清楚,卻是從客棧裡飛出一道白光,活像是繩鏢,正刺中賀老闆的後心。
是妖怪!那道白光正是妖怪的舌頭!
陳靖仇只覺目眥欲裂。他只道這妖怪受傷後已經遠逃,沒想到居然回到了村子裡。他右手已捻了訣,在身後劍鞘上一彈,喝道:「疾!」一道劍光如白虹經天,天矯飛出。這一劍極快,妖怪的長舌還刺在賀老闆身上不曾收回,被劍光一絞,血光崩現,隨即一個黑影蹦出了門,正是那河妖。它只剩了一隻爪子,舌頭被截,正捂住了嘴「嗚嗚」亂叫,陳靖仇的劍去勢不絕,又是一下飛刺,將妖怪刺了個對穿。
小雪已奔到了賀老闆身邊,扶起他道:「賀老闆,小朔呢?」只是賀老闆後心被妖舌刺了一下,早已斷氣。陳靖仇跟著她過來,從妖屍上收回長劍,恨道:「這該死的妖怪,還敢逞兇!」他見小雪傷心欲絕,低聲道,「小雪,去找找小朔吧,他說不定躲起來了。」
剛進了村子,小雪的臉一下變得煞白。昨天的村子裡還人來人往,很是熱鬧,現在卻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首,每個人都是當心一個血洞,定是那妖怪受傷後,回村裡殺人洩憤。小雪越看越是驚心,突然驚叫道:「小朔!」
在一棵樹下,正是小朔的屍身,邊上還有個孩子。大概小朔腿腳不便,跑不快,被妖怪趕上。看到小朔的屍身,小雪更是痛不欲生,抱住了他痛哭。陳靖仇也覺慘然,叫道:「村裡還有人嗎?妖怪已經死了。」
從前面屋後轉出幾個人,有個中年婦人一見小雪和陳靖仇,突然跳出來指著小雪罵道:「是你!就是你這掃帚星!害得河神大人發怒,給村子帶來了這麼大的災難!」
小雪也不回話,只是抱住小朔埋頭哭泣,陳靖仇卻聽不下去了,說道:「大娘,這明明是個妖怪……」
「妖怪也好,河神也好,本來什麼事都沒有,都怪你們!是你們,害得村裡死了那麼多人,我的小滿,今年才九歲啊……」這婦人說起也死在妖怪舌下的兒子,痛哭失聲,再也說不下去。陳靖仇被她劈頭蓋臉地臭罵了一頓,本來有點氣,但看她哭得那麼傷心,卻也說不出口。這時村長和一些倖存的村民都走了出來,也不說話,默默地收拾地上的死屍。
村子裡一下死了這麼多人,說到底,這件禍事也是自己惹出來的,雖然村裡人都沒有說,但陳靖仇心裡實是極不好受。他幫著小雪將小朔埋在了村外,見小雪還在抽泣,想安慰她幾句,但想了半天,只是說:「小雪,都怪我。」
小雪搖了搖頭:「陳公子,不能怪你,是我們把妖怪當河神,才有這樣的災禍。」
如果一開始就不聽這妖怪的話供獻人祭,說不定真不會有現在的禍事。只是現在再說這些都已晚了,陳靖仇又是痛楚,又是自責。他正想再對小雪說句什麼,村長和幾個村民走了過來。陳靖仇見他們臉色不對,忙過去行了一禮道:「村長,都是在下學藝不精……」
村長打斷了他的話,道:「陳公子英風俠骨,不能怪你。」
陳靖仇見他說得客氣,心中一寬,還沒說話,村長卻板著臉對小雪道:「小雪,你弟弟的後事,村裡人會幫你辦的,只請你不要再來月河村。」
這話彷彿一個晴天霹靂,小雪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道:「村長……」
一個村民喝道:「都是你這妖女,答應了當祭品,卻又反悔,還要說什麼?快滾!」這人正是先前陳靖仇在橋頭碰到的那個很客氣的漢子,此時他卻毫不客氣,橫眉豎目,定然也有家人被那妖怪殺了。陳靖仇聽他說得無禮,正要說什麼,小雪卻已搶到他身前,低聲道:「是,謝謝各位叔叔伯伯。小雪自知是不祥之身,沒臉再待在月河村了。」
村長聽小雪答應了,鬆了口氣道:「那就好。」他似乎想安慰她幾句,卻仍是沒出口,只是用手揉了揉眼。
等村長他們一走,陳靖仇再也忍不住,道:「小雪,村長他們太無禮了!」
小雪呆呆地看著小朔的小墳,仍是低聲地說:「不怪鄉親們,都是小雪,才惹出這事來的。」
陳靖仇一陣語塞。村長他們雖然無禮,但想想村裡的慘劇,亦可以理解。他道:「那,小雪,你以後去哪裡?」
小雪仍是呆呆地站著:「我也不知道。陳公子,謝謝你救了我。」
看著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陳靖仇心裡極不好受。他想了想,說道:「要不,小雪,你和我一塊兒走吧。等救出師父,我求他老人家收下你。」
小雪抬起頭,看著陳靖仇:「陳公子,我是個不祥之身,你……你真的願意收留我?」
陳靖仇氣急,抓住她的肩頭晃了晃,說:「小雪,你不是不祥之身,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是我學藝不精,才會害了你的。要怪,就怪我吧。」
小雪的眼裡滾落了兩滴淚珠,突然撲在陳靖仇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過橋時,村裡人見到小雪,都如同見到妖怪一般,紛紛將窗戶都掩上了。走過了橋,小雪又回頭看著村裡,喃喃地說:「月河村,小朔,賀老闆,還有村長,再見了。」
說是再見,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陳靖仇心頭一陣茫然,只是道:「小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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