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剛一進村,不遠處忽地傳來一聲號哭,一群人圍在一起。陳靖仇一驚,心道:小朔難道這回受了重傷?連忙過去一看。到了近前,卻沒發現小朔的影子,那些人是圍在一家人跟前。這家人門前懸了個葫蘆,匾額上還寫著「回春堂」三字,原來是個醫館,哭聲是從裡面傳出來的,有個男人正大聲道:「秦大夫,這是村裡早就說定的,聽天由命,你也別太難過了。」有個男人嘶啞地叫道:「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啊,求求你們想個辦法,求河神老爺放過她吧!」這男人的聲音雖然難聽,但說來當真是痛不欲生,不忍卒聽。陳靖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向圍在門口的一箇中年婦人道:「大嬸,這家人出什麼事了?」

那婦人見是個臉生人,知道陳靖仇準是過路的客人,說道:「公子,您不是村裡人,所以不知道。明天不就是河神祭嗎?我們村裡年年說好,給河神老爺送一個年輕姑娘,每年都抽籤,抽到誰就是誰。今年抽到了秦大夫家,秦大夫臨時又變卦,不肯了。」

陳靖仇先前在橋頭見那漢子如此怕法,只道村民只是敬畏河神,沒想到祭河神居然要用年輕女子,這不就是西門豹治鄴的故事嗎?他說:「秦大夫變卦了,那怎麼辦?」

婦人道:「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年年都這樣,抽到誰就怪誰命生得不好,還能怨誰?秦大夫不願,也由不得他。」

這個秦大夫,當初對小雪說怕得罪河神,不給小朔治腳傷,現在厄運輪到了自己頭上,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想。陳靖仇雖然有點討厭這人,但聽他一個大男人哭得如此悽慘,妻子女兒也在嚶嚶哭泣,也有點不忍聽下去。師父雖然說過,藝成之前不要惹事,但師父還說過,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給小朔治好了腳,明天一定要去看看那河神是什麼貨色。

他在村裡走了一圈,卻沒見小朔的影子,再回到那回春堂前,圍觀的人已散了,門也已經緊閉,想必秦大夫覺得再哭下去亦是無濟於事。陳靖仇只得回到客棧,賀老闆倒還在櫃檯後打著算盤,見陳靖仇進來,打了聲招呼:「公子,去逛了一圈啊?」

陳靖仇道:「是啊。」他正要上樓,轉念又問道,「賀老闆,月河村的河神是怎麼一回事啊?」

賀老闆停下了算盤,看了看陳靖仇,半晌才道:「你是看到秦大夫一家在哭吧?唉,作孽啊,秦大夫雖然刻薄了一點,可要他把女兒獻給河神,終究過分了點。」

陳靖仇見賀老闆嘮叨些沒緊要的事,打斷了他的話道:「這河神一直都要村裡獻女孩子嗎?」

賀老闆說:「是啊。古老相傳,有一年月河突泛大水,眼看村子裡就要被淹沒了,一個人都逃不掉,突然河面上出現了一個金甲巨神,自稱是新來上任的月河河神,將河水擋住,救了全村一命。村民感念河神救命,便在河洞修了座河神廟。誰知河神顯靈,說除三牲之外,還要每年獻一個女孩子,不然河水還會氾濫。往年還能去買個童女來獻祭,可誰家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心頭肉,總也有買不到的時候,村民就說好,萬一買不到,就在村子裡有女孩的人家抽籤,抽到誰就是誰。秦大夫也是刻薄了點,往年他還幸災樂禍,今年偏生抽到了他家。」

陳靖仇聽得呆呆的,道:「河神要女孩子做什麼?」

「是人祭吧。不是說,上古也有人祭嘛。」

賀老闆說完,又埋頭去打算盤去了。陳靖仇還想再問問,從門外突然衝進了一個拄著柺杖的孩子,一進門便哭道:「賀老闆!賀老闆!」賀老闆抬頭一看,道:「小朔啊?你姐姐呢?」

他就是小朔?陳靖仇看了看,只見小孩臉上已滿是眼淚鼻涕,撲到賀老闆跟前,忽地跪下道:「賀老闆,你救救我姐姐吧!」

賀老闆吃了一驚,連忙從櫃檯後轉出來,扶起了小朔道:「小朔,怎麼了?你姐姐出什麼事了?」

小朔說:「姐姐她……」又看了看陳靖仇,卻閉上了嘴,想必不想在生人面前說。陳靖仇有點沒趣,只得轉身上樓。在樓道里,他卻豎起耳朵聽著小朔和賀老闆的對話。只是小朔說得很輕,他也聽不清什麼,只聽得「姐姐」云云。

小雪到底出什麼事了?陳靖仇眼前彷彿又閃過小雪那一頭銀白長髮,以及她總是隱隱帶著愁容的面孔。突然小朔又哭了起來,賀老闆在說:「小朔啊,你也太不懂事了,不該向姐姐說這些話。她這些年在我這兒幹活,還不是為了攢錢給你治腳。」陳靖仇這才釋然,心想:小朔不懂事,準是怪姐姐沒能給自己治好腳,害得小雪傷心了。

又等了一會兒,他聽得小朔抽泣著一拐一拐出門,忙下了樓從後門出去。暮色中,見小朔正慢慢地在前面走,忙走過去,輕聲叫道:「小朔!」

小朔扭頭,見是方才和賀老闆說話的客人,警惕地道:「你是誰?」

陳靖仇道:「我姓陳,叫陳靖仇,你叫我陳哥哥好了。」

小朔搖了搖頭:「我不叫,我有姐姐。」

陳靖仇笑了起來,走到他跟前,蹲了下來說道:「陳哥哥可是有法術的,會算。你有個姐姐叫小雪,長著一頭白頭髮,是吧?」

小朔仍是警惕地看著他,道:「你騙我,姐姐在賀老闆店裡做事,你住賀老闆的店,當然認得她。」

陳靖仇道:「我還知道,那一年小朔在河裡玩,被河神弄傷了腳,姐姐去請秦大夫醫治,秦大夫不肯醫,小朔現在就怪姐姐沒治好腳,是不是?」

小朔睜大了眼,突然張大了嘴,哭道:「都是小朔不好!」

陳靖仇見小朔又哭了起來,忙道:「小朔挺好,小朔挺好,姐姐不會怪小朔的。陳哥哥也知道小朔是個好孩子,所以來給小朔治腳了。」

一聽陳靖仇要給他治腳,小朔頓時止住了哭聲,看著陳靖仇道:「陳哥哥,你也是大夫?」他先前死活不肯叫陳靖仇哥哥,現在倒是張嘴就來。陳靖仇忍住笑,說:「陳哥哥是法師啊,肯定能治好的。來,你坐下來。」

陳靖仇扶著小朔坐在一塊石頭上,挽起了小朔的褲腿,伸手捻了個鬥姆訣,嘴裡喃喃唸誦咒語。小朔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突然問道:「陳哥哥,你真能治好小朔的腳?」

陳靖仇被他一打岔,咒語頓時念不下去了。他拍了拍小朔的頭道:「應該行。」

「應該?」

小朔仍是將信將疑地看著陳靖仇。秦大夫雖然刻薄,但留著三綹長鬚,一看就是個醫道高明的大夫。可陳靖仇比自己姐姐大不了多少,實在不像有大本事的人。陳靖仇道:「你別打岔,不然陳哥哥的法術就用不出來了。」

他扶了扶小朔的腳,卻見小朔的腳踝鼓出一塊來,定是當初受傷後沒能及時接骨,結果長得錯了位。這時他自己都有點懷疑這個療傷咒到底能不能治好小朔的腳了,不過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總沒害處。他右手捻了訣,左手在小朔腳上畫了個圈,潛運真力,唸誦咒語,待「急急如律令」幾句話一齣口,他就先道:「有什麼感覺嗎?」

小朔道:「有點熱乎乎的。」

陳靖仇鬆了口氣道:「那就是有效了,站起來走走。」

小朔還是半信半疑,陳靖仇扶他起來,說:「膽子大一點,走幾步試試。」

小朔平時離了柺杖,半步都動不了,此時只覺得腳上有點熱熱的,似乎比平時要好許多。他試著向前走去,那隻傷了的腳踏出一步,踩在了地上,他又驚又喜,叫道:「陳哥哥……」話還沒說完,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沒用?陳靖仇也是一怔,連忙扶起了小朔,摸摸他的腳踝。小朔的腳踝仍然鼓起一塊,看樣子沒有什麼起色,他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還有用的。」

如果不捻鬥姆訣,剛才傷口也好不了,但捻了訣再施咒,傷口卻一下長好了。陳靖仇明明記得給小朔施咒時自己把一個鬥姆訣捻得標標準準,毫無錯訛,可對小朔確實絲毫沒用。小朔也是大失所望,心想:這個人也是吹牛的。想起自己對姐姐還亂喊亂叫,更加傷心,一撇嘴又哭了起來。陳靖仇還要扶他,小朔卻摸著了柺杖撐起來,說:「不要你管。」那句「陳哥哥」自是再也不叫了。

陳靖仇討了個沒趣,心道:我也是太自大了,結果吹牛吹爆了。他見小朔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忙追上去道:「小朔,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一說起家,小朔本已止住了哭聲,此時又哭了起來。陳靖仇手忙腳亂,從懷裡摸出一塊汗巾要給小朔擦臉,小朔卻開啟了陳靖仇的手,說:「姐姐也沒有了,我的腳也治不好了,嗚嗚嗚。」

陳靖仇一愣,問道:「姐姐怎麼沒有了?」

小朔卻不回答,只是「嗚嗚」地哭著向村裡走去。看著他的背影,陳靖仇大感懊惱,心想:應該是我功力不成。可是這個療傷咒不算太高深,我的功力好像足夠了,為什麼老是沒效果?

他想來想去亦想不通其中關竅,見天色已晚,只得垂頭喪氣地回去。他先前是從後門出去的,這回卻是從前門回去,賀老闆還在櫃檯後盤賬,聞聲見陳靖仇進來,不由一怔,心想:這陳公子怎麼神出鬼沒的?招呼了一聲道:「陳公子,你又出門了啊。」

陳靖仇道:「是啊,賀老闆還沒歇息?」

賀老闆道:「盤完這筆賬就歇了。陳公子,天不早了,回房歇息吧。要熱水的話,等一會兒叫小六給你送來。」

陳靖仇道:「小雪不在嗎?」小六是在樓下做事,樓上客房全是小雪在打理,他不知賀老闆怎麼又叫小六來送水了。

賀老闆嘆了口氣道:「小雪來不成了。唉,這麼好一個姑娘,真是可惜。」

陳靖仇原本只是順口一問,聽賀老闆話裡有話,他停住了腳步,道:「小雪姑娘怎麼了?」

賀老闆這才省得自己失言,忙道:「沒什麼,陳公子,你休息吧,我還有這筆賬算不清呢。」

陳靖仇見賀老闆不肯說,他也不好再追問,只得上樓了。回到房裡,點著了油燈,又翻了翻《鬼谷秘錄》,卻仍是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他也覺得有點累,便和衣睡倒。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隱約約有鑼鼓之聲遠遠傳來。陳靖仇在夢中聽得,彷彿身在戰場之上,對面是一個身著斗篷的少年。少年手裡握著一柄大劍,虛空一劈,狂風大起,自己連站都站不穩,正在驚慌,一聲鑼突然響起,「咣」的一聲,雖然離得遠,但夜晚寂靜,聽得越發清晰。他一下被驚醒,支起身來一看,卻是窗戶沒關,夜風正急急吹來。春日尚有寒意料峭,白天覺不出,到了晚上卻感到涼意。他忙走到窗邊要去關窗,突然樓下傳來了一陣細細的哭聲。

是妖物?陳靖仇嚇了一身冷汗。他探頭向下看去,卻見門旁的大缸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不住抽泣,邊上還有一根柺杖。

是小朔?

陳靖仇心頭一凜,手在窗框上一按,身子已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跳下,落地時只有極輕一聲。小朔正縮在大缸邊抽泣,做夢都沒想到有個人影突然輕飄飄落到跟前,嚇得張嘴要叫,陳靖仇忙道:「小朔,是我,陳哥哥。」

「是你,吹牛法師。」

陳靖仇不由苦笑。自己在小朔眼裡,也就是這麼個形象吧。他道:「小朔,你怎麼不回家?天這麼晚了,姐姐要急壞了。」

小朔聽得他提起姐姐,更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邊哭邊道:「姐姐……姐姐她不回來了。」

陳靖仇皺了皺眉,柔聲道:「小朔是好孩子,姐姐不會怪你的,快回去吧,她準在家裡等你。」

小朔更傷心了,哭道:「姐姐她替秦家去了,她要被河神吃掉了,不回來了。」

陳靖仇嚇了一跳,急道:「什麼?小朔,你慢慢說,姐姐做今年的祭品了?」

小朔點了點頭:「我罵了姐姐,姐姐很傷心,就去跟秦大夫說,她願意代秦大夫家去做祭品,要秦大夫治我的腳。嗚嗚嗚,你要是能治好我的腳,姐姐就不用去了,都怪你!」

雖然小朔在罵自己,但陳靖仇卻絲毫沒有在意,心底只是結成了一片冰。怪不得賀老闆欲言又止,小朔又如此傷心,小雪居然把自己當成了給河神的祭品。他也不多說,將身一縱,人已如壁虎一般直衝上樓,進了自己房裡,將包裹和長劍一抓,又翻身躍出窗子。賀家老店雖然也不是有多高,但二樓總是足有兩人來高,陳靖仇上上下下,簡直如同閒庭信步,小朔亦嚇了一大跳,心想:這個吹牛法師不會治病,可是本事還真大!

陳靖仇抓了長劍包裹出來,剛跳到小朔跟前,卻見小朔一下跪在他面前。陳靖仇忙扶起他道:「小朔,快告訴我,他們在哪裡獻祭?」

小朔還要磕頭,被陳靖仇擋住了,帶著哭腔道:「他們在河洞的河神廟裡。陳哥哥,你本事這麼大,一定能救我姐姐回來的!」

陳靖仇點了點頭,正想說「一定」,便想到方才給小朔治病吹爆了牛,便把這話嚥了回去,只是道:「我會的。河洞在哪裡?」

小朔指了指客棧後的一片樹林道:「穿過這裡,有條小路,看到一個洞,裡面就是河神廟。陳哥哥,你一定要帶姐姐回來,我給你……給你捉知了!」

陳靖仇也顧不得笑他,快步向樹林沖去。剛跑出兩步,又回頭道:「小朔,你回家等著,天一亮我就帶你姐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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