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仇走到這個掛著塊「桃花亭」匾額的驛亭前,日正當午。雖然天並不熱,但他急著趕路,走得滿頭是汗。
驛路之上,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這是給行路之人歇息所用。走道的人走得累了,或者遇上雨雪,來亭裡坐一陣,喝口水,吃點東西,養足精神繼續趕路,所以在驛亭邊總是相應地開著些酒家客棧,好讓過路人打尖。久而久之,周遭也就形成了一個村落。
桃花亭就坐落在村口。也不知哪一代亭長還有點雅士之風,給這個尋常驛亭取了這麼個風雅的名字,亭邊種了幾棵桃樹,頓時顯得不同凡俗起來。驛亭邊有家名叫「賀家老店」的小客棧,食宿兼營,本來也是做點過往人的生意,但現在整個店都擠滿了人,一個店小二正忙得不可開交,恨不得連腳都舉起來。見陳靖仇出現在門口,這店小二百忙中託著個盤子過來打招呼,亮開嗓門叫道:「客官裡邊請,吃點什麼?」
這是店小二的生意經,見有過人,馬上就往裡讓,不問是不是吃飯,就問吃點什麼。這等殷勤待客,就算過客本來並不很餓,也多半會進來喝兩口小酒。陳靖仇本來就有點餓了,見這酒鋪前擱著一個大蒸籠,熱騰騰地飄出香味,更是覺得餓了,過來道:「有包子嗎?買兩個。」
店小二見陳靖仇只買兩個包子,不禁有點洩氣。不過對於開店的來說來者都是客,不論客人吃多吃少,都不能怠慢了。他道:「公子稍候,我馬上給您送來。」說罷快步把一盤酒菜放到幾個酒客面前,又到前臺抓了張幹荷葉,開啟蒸籠包了兩個包子道:「肉包子兩個。公子,可要吃杯酒解解乏?小店的自釀桃花酒,開壇十里香,很不錯呢,還有滷雞也挺香。」
陳靖仇聽他說得熱鬧,更兼從裡面飄出一陣陣的雞肉香,更是勾人饞蟲。雖然囊中羞澀,還是道:「那,給我來半隻雞嚐嚐。」
店小二道:「公子是堂吃還是打包?」
陳靖仇見酒店裡擠滿了人,只怕也沒空位子,便說:「我打包吧。」
店小二答應一聲,提起一把斬肉刀,把半隻滷雞斬成了一塊塊,手腳極是麻利。陳靖仇見他手起刀落,每一塊雞肉都切得一般大小,而且毫不拖泥帶水,心想:果然是熟能生巧,這小二哥準不會武功,可用起刀來也很妙。《莊子》上說庖丁解牛,目無全牛,師父說這裡面與武功相通,看樣子當真不假。他想起了師父,又不禁黯然。這時店小二包好了雞遞過來,見陳靖仇神色,只道他是擔憂誤了路程,便笑道:「公子,您是要過河吧?也不用太急,等月河村做完了祭祀,路就開禁了。」
陳靖仇接過雞肉,詫道:「開禁?前面出什麼事了?」
「公子不是要過河嗎?」
陳靖仇道:「我是要去雷夏澤。」
「那就是啊,雷夏澤在北邊。這兩天月河村在忙著祭祀的事,橋已封了,過不去。您看,這兒都是等著過橋的客人。」
陳靖仇一聽封了橋,急道:「那什麼時候能開禁啊?」
「挺快,挺快,就這幾天。」
這時店主在裡面高聲叫道:「小六,三號桌的客人等著上菜呢,你還有空閒聊!」
這小二見老闆發話,忙應道:「賀老闆,我馬上就來。」又扭頭對陳靖仇說,「公子,這兩天您過不了,我看就在小店歇兩天再說吧。您先吃著,我得做事去了。」
陳靖仇見店裡都坐不下了,便到那桃花亭裡坐下,一邊吃著肉包子,一邊吃雞肉。包子做得很不錯,雞肉更是又香又嫩。村北是一條大河,像個月牙形繞過了村子,月河村大概就因此而得名。在桃花亭裡看去,只見滿眼黑瓦白牆,河水聲傳來,就如一幅有聲的設色水墨畫,偶爾一陣風吹來,一瓣桃花被拂落枝頭,斜斜飄下。他心想:這景緻,倒是很像陶元亮說的桃花源啊。王褒有句詩叫村桃拂紅粉,說的好像就是這裡。一想到這些前人的詩句,他就又想起了師父那張板得長長的臉。師父最不喜歡自己在詩賦上多下工夫,總是說:「有空,就多練練鬼谷秘術。吟幾句詩,隋虜不會倒下的。」其實詩賦一道也是師父教的,他還看到過師父早年撰的一本詩集,詩風也是江總那一派靡麗之風,只是最晚的詩也是十幾年前的了,後來師父好像就沒再寫過詩,對詩亦是深惡痛絕。也許,師父是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復興大陳上,再沒有早年的那種雅興了吧。
一想到師父,陳靖仇既擔心,又有點傷心。他想著:不管怎麼說,儘快趕到雷夏澤,找到公山師伯再說。晚一天,師父就少一分生還的希望。他已是吃飽喝足,便起身向村裡走去。那店小二雖說橋已封了,但他還不死心,仍想去看個究竟。
村子不算大,大概也就幾十戶人家。到了村北,見有座長橋橫跨大河,但橋頭卻用一些木柵攔住了。在橋邊有些人正在搭一個臺子,陳靖仇走了過去,向一個人問道:「大哥,借問一聲,這橋現在不能過嗎?」
那漢子正在鋸著一塊木板,聽陳靖仇發問,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頭道:「公子要過橋嗎?等兩天吧,後天就通了。」
「是什麼事啊?」
漢子道:「公子是頭一回來月河村吧?我們村子每年都有一次河神祭,其間橋上不能通行。」
陳靖仇抓了抓後腦勺,苦著臉道:「大哥,我急著趕路,能不能通融一下,行個方便,讓我先過去?」
漢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之極的話,急道:「公子,噤聲!您可別這麼說,現在是河神醒來的時候。要是這時候有人過橋,觸犯了河神,我們村裡非有大難不可。」
陳靖仇怔了怔,詫道:「大難?河神要吃人嗎?」
漢子看了看周圍,似乎怕被別人聽到,才小聲道:「公子,您快別說了,要是被河神聽到,真要吃了你。」
陳靖仇見這條五大三粗的漢子居然這麼個怕法,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便說:「那,有沒有渡船?」
「要擺渡啊,就得往下游走兩百里。這一帶河水很急,船根本下不了水。」
往下游走兩百里,非走兩三天不可。聽得這麼說,陳靖仇也洩了氣,嘆道:「看來只好先住幾天,等你們祭完河神了。」
漢子見陳靖仇不再堅持要過橋,這才鬆了口氣,說:「是啊是啊。公子要住店,村口的賀家老店就很好,賀老闆很厚道的,你不用擔心盤纏不夠。」
再厚道,也不會不收錢,何況又得耽擱兩天。陳靖仇心裡嘀咕著。但就算嘀咕也沒辦法,既來之則安之,看樣子只好先住兩天了。他回到了賀家老店,只見小六又託了一大盤酒菜從廚房出來,一見陳靖仇,小六倒是很是熱情,道:「公子,過不去吧?可是要住店?」
陳靖仇點了點頭,小六一手指了指櫃檯道:「賀老闆就在那兒,公子您去找他就成了。」
賀老闆倒真是挺厚道,見陳靖仇腰包不鼓,答應原本五十文一天的房錢只收他三十文。在賬簿上掛好了號,賀老闆衝樓上叫道:「小雪,小雪,有客人了。」
陳靖仇扭頭一看,卻見樓上走下一個滿頭白髮的女子,定睛一看,卻是個年輕女子,看樣子和陳靖仇差不多年紀。他不由一怔,這女子已走到陳靖仇跟前,向他施了一禮道:「公子請跟我來。」
這個客棧雖然不大,但樓上房間倒是不少。小雪領著他到了一間小房裡,開了窗,卻見這房間雖然又小又簡陋,也就一個鋪,但打掃得卻是一塵不染。陳靖仇道:「還挺乾淨。」
小雪抿著嘴笑了笑道:「因為住店的人大都不寬裕,所以賀老闆說多設點房,薄利多銷。不過我每天都要打掃的,公子請安歇吧。」說著又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陳靖仇很少和女子說話,和小雪這樣的女孩子說話更是平生頭一次,見她這麼恭敬,臉也是一紅,道:「好的,謝謝你。」他頓了頓,終於忍不住問道,「小雪姑娘,冒昧問一下,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小雪臉上微微陰沉了一下,但馬上又微笑道:「我生下來就是這樣的。」
陳靖仇「哦」了一聲,小雪的臉色閃過的那一絲陰霾他已落在了眼裡,心想小雪準是生了一頭白髮,還受過村裡人嘲笑,所以有點自卑,便說:「怪不得說周宣王生而有須,老萊子生而白頭,原來書上說的真不是假的,我還以為只是寓言呢。小雪你的頭髮很好看啊。」(注:周宣王是周朝的中興之祖,傳說他生下來就長著鬍鬚,老萊子就是道家之祖老子,傳說一出生便頭髮全白。)
小雪生平還是頭一次聽人讚自己頭髮好看,雖不知陳靖仇說的周宣王、老萊子是些什麼東西,心想:這公子讀的書倒是真多。嘴角卻已浮起了一絲笑意道:「是嗎?」
「是啊,很好看,像……像銀子一樣。」
小雪見陳靖仇想了半天,想出了這麼個比喻,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馬上掩住嘴,行了一禮,說:「公子,要有事就叫一聲小雪便行了,我先出去做事。」
陳靖仇點了頭道:「好的,謝謝小雪姑娘。」小雪倒退著走到門邊,在門口又行了一禮,道:「公子,那我走了。」
等她一走,陳靖仇在床鋪上躺了下來,想到方才橋頭那漢子也是說話很溫和,忖道:這個小雪可真有禮貌,月河村這地方還當真民風淳樸。他從行囊裡摸了摸,猶豫了一下,還是摸出了一本《庾子山集》翻著。剛翻了兩頁,窗外忽然傳來了「啪」的一聲,接著是一個男孩子的哭聲。
是個小孩摔倒了吧。陳靖仇也沒在意,正在默誦著庾子山的《春賦》,忽然小雪的聲音從下面傳了上來:「小朔,你哪裡疼?」那個叫小朔的男孩子抽泣著道:「我的腳……好疼啊,姐姐。」
這個小朔的腳摔傷了?陳靖仇突然有種不知怎樣的感覺。猛然間,他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會對小雪有種莫名的親近之感。自己小時候摔倒了,師父總是板著臉要自己站起來。雖然事後給自己上藥揉搓,但他心裡一直在默默地盼著有個姐姐,這麼溫柔地對自己說話。聽到那個叫小朔的男孩子的聲音,恍惚中好像就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心道:小朔有這麼個好姐姐,他可真幸運。
可是小朔卻顯然沒有這麼想,突然「哇」了一聲,叫道:「姐姐,你揉得太重了!」小雪低聲道:「小朔乖,是姐姐不好。」可是這小朔卻不依不饒,叫道:「都怪姐姐,全是你不好,才害得我這樣。姐姐最壞!」說著,踢踢踏踏地走了。陳靖仇皺了皺眉,忖道:這小孩真不懂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卻見只有小雪靠在客棧後門邊,怔怔地看著外面,小朔卻已沒了蹤影。小雪正看著,裡面又傳來了賀老闆的聲音:「小雪,有客人來了!」小雪應了一聲,進去時還用手抹了下眼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啊。陳靖仇有點感慨地想,心裡卻對師父又多了幾分理解。在師父心目中,復興大陳是他畢生的信念,而他的希望全放在了自己身上,偏生自己又老是三心二意,一直不肯好好修煉鬼谷秘術,所以師父對自己才如此嚴厲,這就是愛之深、責之切的道理。想到這兒,他把那本《庾子山集》放回行囊,拿出了那本《鬼谷秘錄》細心鑽研。以前有什麼不懂的,馬上可以去問師父,現在卻只能靠自己研究了,此時他有點後悔沒有好好向師父請教。
在窗邊看了一陣,天色已晚了下來,書上的字跡有點模糊。他開啟門,叫道:「小雪姑娘!」小雪聞聲過來道:「公子,有什麼事?」
陳靖仇道:「小雪姑娘,請你給我點個火吧,我要看看書。」
小雪答應一聲,很快拿了盞油燈過來。她把燈遞給陳靖仇,有點感慨地說:「公子真用功,現在還看書。」
陳靖仇笑了笑,順口說:「小雪姑娘,你有個弟弟吧?」
小雪「嗯」了一聲。
「那小雪姑娘的父母呢?」
小雪道:「他們早就去世了,就剩下我和弟弟。」
陳靖仇點了點頭:「你也挺難的。他剛才摔了一跤吧?」
小雪臉頓時一紅:「吵著公子了吧?小朔也挺大了,可還是不懂事。」
陳靖仇連忙道:「沒事沒事。小朔他摔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小雪搖了搖頭:「摔倒沒摔傷。這小孩腳不靈便,哪天都要摔一兩跤的。」
陳靖仇吃了一驚:「他腳不好?不找大夫看嗎?」
小雪道:「這是幾年前的事了。他淘氣,下河游泳觸犯了河神,結果河神弄壞了他的腳。我去找過秦大夫,秦大夫說那是河神做的,他不敢治。」
陳靖仇更是吃驚。小朔現在也沒幾歲,幾年前更小了。這麼小的孩子河神都對他下手,簡直有點喪心病狂。他沉聲道:「這是什麼河神啊?不保佑村裡人,還要來害人。」
聽他這麼說,小雪的臉一下變得煞白,說:「公子,請您別這麼說,要是給河神聽到了可不得了。」她似乎真害怕被河神聽到,又道,「公子你歇息吧,要是有事就叫我,我做事去了。」說完就急急地下了樓。
看著她的背影,陳靖仇皺了皺眉。河神照理是會佑護沿河之人的,可是月河村的河神看樣子脾氣也當真是壞。只是這些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他又不能做什麼,便坐回桌前繼續翻書。翻了幾頁,書上「療傷無不有驗」幾個字忽地跳入了他的眼中,他精神一振,心道:鬼谷秘術裡原來還有療傷術?我倒從未注意。便專心看下去,卻見這一條療傷術下寫著:「精修十年,當能有成,療傷無不有驗。」心想:我練鬼谷秘術都不止十年了,應該也會有驗。要是我治好了小朔的腳,小雪一定會很高興。雖然今天剛認識小雪,但在他心底,小雪的模樣已經和許多年前他幻想出來的那個對自己極其溫柔的姐姐重合在了一起,能讓小雪笑一笑,他就感到無比欣慰。
這條咒語也不是很繁複,但不論哪一種法術,都不是立竿見影的。所謂法術,亦是以內力馭術,方能發揮威力。他暗自試了試,心想:試試看有沒有靈驗。想定了就伸出手來。雖然書中說「骨斷筋折,以此術療之,皆能立愈」,不過要自殘個骨斷筋折,他也沒這個狠心,忖道:割破點傷口,應該也一樣。想畢,將左手手指在劍刃上劃了一下。這把劍很是鋒利,陳靖仇手指上立時割出了一道小傷。傷口雖小,血倒流了不少。陳靖仇連忙照著書上所說,調勻內息,念道:「玄靈節榮,永保長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五臟神君,各保安寧。急急如律令!」只是咒聲方落,傷口卻沒有如書上說的那麼「立愈」,血反倒直湧出來,把半個手掌都染紅了。看到血流了出來,陳靖仇立時慌了,心道:糟糕,這回弄僵了,傷口反而大起來。他左手拇指使勁按住了傷口,右手再翻了翻書,卻見下面有一條說:「此術若捻鬥姆訣,效用更增。」鬥姆訣是一種道家手印,陳靖仇是知道的,右手連忙捻了個鬥姆訣,又唸了一遍口訣。這回傷口一熱,血倒是應聲立止,他鬆了口氣,心想:書上到底沒錯,我實在不該毛手毛腳就試。
傷口的血是止住了,可是左手也已經沾滿了鮮血。他沒好意思再去叫小雪,心想:若是小雪見自己手上滿是血,說不定會想些什麼呢。便走出後門。後門有口大缸,是接天落水的,邊上還有個瓢,原本就是給人洗東西用。他舀了半瓢水,將手上的血跡沖掉了,擦了擦,卻見傷口已經縮成了一線,也完全不痛了,也有點得意,心想:這樣子,傷口到底算不算「立愈」?應該算的,都不流血了。這樣一想,更是得意洋洋,暗道:怪不得師父說我的功力當真不淺呢,我自己還不知道。
因為這療傷咒見效,陳靖仇已是躍躍欲試。現在天色還沒有全黑,小雪也在店裡忙著,小朔準仍在村裡玩,若是能把小朔的腳治好,小雪一定會又意外,又高興,他彷彿看到了小雪朝自己千恩萬謝的樣子了。他是個說做就做的人,便出了客棧,往村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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