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
伏魔山。
正是春日,和風駘蕩,山道上滿是野花。陳靖仇快步走在上山的小徑上,剛轉過一個山嘴,一陣風吹過,將他頭頂正開著的一枝杏花拂落了一片花瓣。眼看那片花瓣要落到他肩頭,但還沒碰到,忽地掠過他背在身後的長劍劍柄,又隨風飄揚起來。
落花輕未下,飛絲斷易飄。
看著這情景,陳靖仇想起了剛從《陰鏗集》中讀到的這兩句詩。雖然跟師父學的主要還是鬼谷秘術,但他更喜愛這些詩賦。陰鏗這兩句詩清麗之極,前句說的簡直就是眼前的情形,那麼空中會有斷了的蛛絲在飄動嗎?他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天空。
路邊的樹叢裡突然發出了「沙沙」一陣輕響。是師父嗎?陳靖仇記得平時自己分心時,師父總是會沉著臉訓斥自己,他不由得有點心虛地看了看周圍,並沒有看到師父的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修煉鬼谷秘術,必要專心致志,凝神定氣方能有成。你老是這樣三心二意,復國大業幾時能成?」
這句話師父不知已對他說過幾遍了,陳靖仇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如果師父看到自己分心的話,肯定又會這麼說吧。
鬼谷秘術,據說傳自戰國時的鬼谷子,也就是俗稱的奇門遁甲,屬於道家的一個分支。但一直流傳不廣,陳靖仇的師父陳輔還有個師兄,而到了陳靖仇這一代,據說就剩下他一個弟子了。
所以師父才會對自己如此嚴厲吧。陳靖仇不敢再胡思亂想了,整了整心神,開始默想著師父傳授的鬼谷秘術咒語。
樹叢裡又是「沙沙」的一陣響。是師父來了?陳靖仇忍不住便想扭頭去看,但轉念一想:師父讓我一個人上山,只怕就是想看看我會不會分心。他熬住了看個究竟的念頭,只是平心靜氣地沿著山道而行,當真心無旁騖,目不旁視。可是,他剛要邁步,邊上那種「沙沙」聲卻越來越響。
師父是故意想讓自己分心嗎?陳靖仇想著,連忙道:「師父,弟子在此。」他心想師父只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發現了他,這般叫破了,省得他還要躲在樹叢裡。誰知他的話音剛落,肩頭忽然有什麼東西搭了上來。
那是一根細細的藤蔓。剎那間陳靖仇還有點茫然,心想:師父想要幹什麼?但這根藤蔓卻猛地收緊,勒住了他的脖子竟要把他拖進樹叢去。
是妖物!
陳靖仇背上立時冒出了冷汗。妖物。師父雖然對自己說了不少,但他還不曾真見過。天下萬物,吸取日精月華,日久皆能成精。這些妖物有些於人無害,有些卻要傷人。隱身在樹叢裡的,顯然是個要傷人的妖物,自己卻疑神疑鬼地猜測是師父。慌亂中,師父傳授給他的鬼谷秘術已全然忘了個一乾二淨,只是本能地把左手插進了藤蔓圈裡,擋在了喉前,不讓它把自己勒得斷氣。可是這妖物的力量卻顯然不是人類所能比擬的,這根藤蔓不住地收緊,幾乎要把陳靖仇的手掌都勒斷了,可仍在一寸寸收縮。陳靖仇掙扎了一會兒,但不掙扎還好,一掙扎,人一個踉蹌,被一下拖倒在地,連背上的劍都甩了出去。
師父,救命啊。如果陳靖仇還能喊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叫出來的。可是藤蔓已經纏住了他的脖子,連氣都快透不出來了,若不是及時插進一隻手,現在自己準已成為一堆屍肉。可縱然未死,想要喊卻也已無能為力,發出的只是一些「嗯嗯」的聲音,倒好像是嘴裡塞滿了東西。他也知道,一旦被拖進樹叢裡,就再也沒有回天之力,必死無疑。
就這麼等死?這時的陳靖仇反倒冷靜下來。自己所學的鬼谷秘術,正是對付這一類妖物的。鬼谷秘術共分金、木、水、火、土五門,這五行相生相剋,對付哪一系怪物,就要用相應的一門。襲擊自己的這個妖物無疑是草木之屬,金克木,無疑就要用金術。自己的長劍已甩了出去,他的右手飛快地變了兩個手印。
這是馭劍術。本來施展馭劍術時,口中要厲喝一聲:「疾!」大為瀟灑出塵,但現在的陳靖仇被拖翻在地,脖子也被勒住了,哪裡喊得出聲,只怕施的是有史以來最狼狽的馭劍術了。不過縱然狼狽,這馭劍術的威力倒也絲毫不減,「鏘」的一聲,陳靖仇甩在地上的那柄長劍突然如活了一般一跳,長劍已脫鞘而出,直直插向陳靖仇的腦袋。原來陳靖仇根本沒想到自己正被藤蔓向後拖去,他本想馭劍將藤蔓削掉,可這般一來,削掉的不僅是藤蔓,還有自己的半個腦袋。他心下一急,右手已猛地插向地裡。這幾天並沒有下雨,泥土甚硬,但陳靖仇的鬼谷秘術修為已然不算淺,五根手指就同鐵鑿一般深深沒入土中,便似打了一道鐵樁,那藤蔓力量雖大,一時間卻也拖不動了。也就在這時,長劍一掠而過,堪堪擦過陳靖仇的頭頂,藤蔓迎刃而斷。
一覺得脖子上的藤蔓鬆了,陳靖仇已一躍而起,伸手抓住了長劍,極快地在地上劃出一道符,喝道:「疾!」劍痕劃出的符印上立刻冒出了火光。五行相生相剋,火併非直接克木,但火為木生,在生克上稱為「洩氣」,可以大大削減木系妖物的能力。他生怕這妖物神通廣大,單靠一柄長劍對付不了,因此以火術首攻,削弱妖物的攻擊力,再以金術強攻。但還沒等他再用馭劍術,樹叢裡已是一陣「吱吱」的聲音,幾根藤蔓向空中扭動了一陣,便已不動了。
就這麼輕易打發了?陳靖仇不由一愣,心道:原來這妖物這麼膿包。他本來還想見到師父後添油加醋地吹噓一通,說自己如何與一個妖物大戰三百回合,可現在似乎能大說一通的也就是自己開始時如何狼狽的樣子。被這麼一個小妖物搞得這麼狼狽,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吧。其實陳靖仇自己也不知道,他修習的乃是正宗鬼谷秘術,因為師父教得嚴厲,他學得也刻苦,修為其實已著實不低,欠缺的只是經驗而已。方才碰到的這木妖雖然不是太厲害,但無論如何不算膿包,若是有個別派術士在一邊見陳靖仇能如此輕易就將這木妖消滅,多半會小小吃上一驚。
消滅了這木妖,陳靖仇整理了一下衣著,不敢再大意了,小心向山上走去。只是這回他加了小心,那些妖物卻彷彿怕了他一般,再沒一個敢出頭,偶爾跑過的也只是一兩個花妖、草妖之類不能傷人的妖物。但這樣一來,走得自然便要慢了。
轉過幾個山頭,遠遠地,見前面有個人立在一塊空地上,正是師父陳輔。陳靖仇又驚又喜,連忙快步過去,躬身施了一禮道:「師父。」
陳輔的衣著和他一般無二,身後也揹著一支長劍。看了陳靖仇一眼,陳輔冷冷道:「怎麼來得這麼晚?」
儘管陳輔眼裡帶著一絲不悅,聲音也極其嚴厲,不過陳靖仇已見怪不怪,因為在他的記憶中,師父總是這樣的。師父的慈愛,也就是和嚴厲連在一起。他連忙說:「路上碰到了幾個妖物。」
「你把它們消滅了?」
「是。」陳靖仇說完,又覺得光一個字未免太輕描淡寫了,便又道,「弟子以鬼谷秘術……」
陳輔沒等他自吹自擂完,便打斷了他道:「走吧,天不早了。」
陳輔已又向山上走去。陳輔走得快,陳靖仇小跑著跟上去,問道:「師父,我們今天來這裡是做什麼?」
陳輔站住了,回過頭看了看陳靖仇。此刻,師父的眼神似乎有點與往常不同,陳靖仇也不禁有些茫然。沒等他發問,陳輔便說:「靖仇,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十神器嗎?」
陳靖仇想也不想便答道:「是鍾、劍、斧、壺、塔、琴、鼎、印、鏡、石。若能找齊五樣,結成九五之陣,便能掃平天下。」
這十神器師父說過很多次,每一次說起,師父總要洋洋灑灑說上一大篇,盡是靠這十神器「消滅隋虜,復興大陳」之類,陳靖仇耳朵裡都聽出老繭來了,當真是熟極而流。他本以為今天師父準要再次說一遍了,誰知陳輔卻只是頓了頓,便道:「你知道就好,走吧。」
師父居然破天荒地沒說下去,陳靖仇不禁大感意外。他見師父已接著向山上走去,忙快步追上前,問道:「師父,難道這十神器都在伏魔山上?」
「要是都在伏魔山上,這兒早就會擠滿聞風而至的人了。」
雖然這話有點像是玩笑,但陳輔的聲音裡卻帶著一點慶幸。陳靖仇心道:也是,十神器早就不知所終,哪會這麼輕易就找到的。他見師父不再說話,便不敢再多嘴問下去了,只是緊緊地跟著師父,不敢稍離半步。
俗話說:「看山跑死馬。」說的是山道上看著挺近,但走起來卻曲曲彎彎得好半天。又走了一程,山頂已是遙遙在望,就在這時,天色卻不知為什麼突然暗了下來。走了這麼久嗎?還是要下雨了?陳靖仇不由一愣,抬頭看了看天空。一望之下,他失色地叫了起來:「師父!」
陳輔頭也不回,只是道:「怎麼了?」
「天……師父,你看這天色!」
陳輔仍然不抬頭,邊走邊道:「沒什麼,天狗食日罷了,走吧。」
天狗食日,指的就是日食。古人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便傳說那是一條天狗在吃掉太陽。日食並不是很常見的現象,陳靖仇有生以來尚未見過,但陳輔見過兩次了,也並不為奇。他心道:原來是因為今天會有天狗食日,那神器才會被我感應到。天可憐見,若不是有這異象,想找到這神器還不知何年何月。但陳靖仇卻仍然沒動身,指著天邊道:「師父,你看,那邊還有顆星!」
天狗食日時,由於天色暗下來,白天也能看到星光,這也並不稀奇。陳輔正待呵斥一句「大驚小怪」,但眼神一抬,掃過天邊時,也不由一怔。
天色暗下來的同時,在天邊出現了一顆紅色的大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是掃帚星啊!
陳輔在心底喃喃說著。掃帚星,也就是彗星,向來被說成是妖星。每當妖星出現,便主刀兵將起。這是個什麼預兆呢?對於一般人來說,天下將起刀兵自是不幸的事,然而在陳輔心目中,這妖星卻實是一個極佳的預兆。他看著這妖星,突然朗聲大笑起來。
陳靖仇見師父突然大笑,心裡有點害怕,道:「師父,這星是吉兆嗎?」
「吉兆,自是吉兆!」
陳輔笑得無比歡暢。他指著那顆紅色的妖星道:「靖仇,這是妖星,主刀兵將起。這是隋虜將亡、大陳復興的吉兆啊!老天也知道我大陳國運不絕,當有重光之日!」
陳輔雖然這麼說,但陳靖仇卻神色黯然。他仍然不覺得天下將起刀兵是什麼吉兆。他讀過的書上,總是說天下太平方是百姓所願。昔年漢武帝神武英明,天下承平,卻銳意開疆拓土,以致百姓苦不堪言。假如現在真的又將天下大亂,即使大陳能夠藉機復興,對天下百姓來說仍是一場大劫。
「靖仇,你難道不為大陳有復興之日而高興嗎?」
陳靖仇一驚,心知自己的神情已被師父看在眼裡。他囁嚅地道:「師父,如果大陳將要復興,是不是又要經一番惡戰?」
陳輔捋了下長鬚,高聲道:「正是。隋虜豈肯甘願束手就擒,定然還要負隅頑抗。你不用擔心,只要神器在手,就算那楊拓小子也不在話下。」
陳靖仇一怔,反問道:「楊拓?」
這名字很陌生,師父還是第一次說起。陳輔點了點頭道:「正是此人。我以前一直不曾對你說起過,現在你要記著,此人將是你平生的宿敵,只要消滅此人,隋虜不足慮矣。」
「楊拓這人很厲害嗎?」
陳輔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他厲聲道:「此人兇悍絕倫,當年為師與陳節將軍起兵,正是敗在他手上。好在那時他們並不認識你,為師才能將你救出險境。十幾年來隱姓埋名,正是為了逃避此人的追殺。」
師父當年居然曾經在楊拓手下慘敗逃生!這時陳靖仇才真正感到了吃驚。在他心目中,師父豈止是個師父,簡直如天人一般。師父養育了自己,又傳授自己鬼谷秘術,他覺得以師父的本領,天下當無人與之抗手,可是那楊拓居然在十幾年前就能讓師父敗逃,這個人當真是個難以想象的強敵。他強笑了笑道:「師父放心,十幾年過去了,楊拓再厲害,到底也老了,定不會是我師徒二人聯手之敵。」
他說這話也是寬寬師父之心,但陳輔卻顯然並沒有寬心,眼裡閃爍著不知什麼樣的神情。半晌,陳輔才道:「這些事以後再跟你細說吧,我們快點上山,將那神器拿到方是正事。」
陳輔說罷轉身便走,陳靖仇已不敢再說,加緊跟上。到得山頂,天色越發昏暗,太陽已經成為一線,而天邊的妖星則顯得越發明亮。
山頂上雜草叢生,藤蔓之類糾纏成一團。陳靖仇打量了四周一眼,道:「師父,那神器在什麼地方?」
陳輔道:「不要急,讓我看看。」
陳輔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竹筒。這竹筒不過手指粗細,年深日久,長年摩挲,表皮已成了亮閃閃的紫紅色。他拔下塞子,左手握住竹筒,右手捻了個訣,喃喃道:「如意子,出來吧。」說罷,右手的食指在竹筒底輕輕一彈。隨著這一彈之力,有個東西突然從竹筒裡飛了出來。那是個小小的圓球。這圓球一見風,便像吹足氣一般大了起來。陳靖仇看得有趣,問道:「師父,這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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