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就是我練的符鬼。」

陳靖仇眼裡頓時閃出了一絲豔羨。符鬼是鬼谷術中的一門秘術,傳說是初代祖師鬼谷子的不傳之秘。當初鬼谷子收下孫臏和龐涓兩個徒弟,龐涓急著下山求取富貴,沒有修習此術,而孫臏則精研符鬼,後來就靠此術躲過了龐涓的追殺,並將龐涓射殺在馬陵道上。雖然師門秘傳書上記載有符鬼,但陳靖仇功力不夠,尚不曾修過,平時問問師父,師父也總不回答,現在總算見到真正的符鬼了。陳輔見陳靖仇滿臉羨慕,笑了笑道:「不用急,你現在的功力差不多可以練符鬼了,回去我就傳你。」

這符鬼在空中繞了個圈,卻沒什麼別的變化,重又飛回了竹筒裡。陳輔鬆了口氣,將符鬼重又收回懷中。陳靖仇看得莫名其妙,問道:「師父,怎麼了?」

「這裡沒別的妖物,倒省了我的事了。」

陳靖仇想起秘傳書上說的符鬼,乃是靠吸食鬼物魂魄成長的。換句話說,主人斬殺的鬼物越強,符鬼也就相應越強。也正因為符鬼要吸食鬼物魂魄,所以對鬼物特別靈敏。師父把符鬼放出去,定然是察探這神器周圍有沒有什麼危險的鬼物吧。他說道:「這符鬼什麼事都沒有,就說明這兒沒有鬼物?」

陳輔點了點頭:「不錯。我本以為神器定然有極強的鬼物作護法,沒想到這兒什麼也沒有,看來上天也是要護佑我大陳復興。」

在師父的心中,只有復興大陳一個念頭吧。陳靖仇想著,眼前又彷彿看到了刀兵四起,百姓在亂兵衝殺中紛紛倒地的慘象,一時間有些茫然。師父總說要復興大陳,可是復興大陳卻要百姓遭受劫難,在陳靖仇心中,實在有點不以為然。

陳輔收好了符鬼,已拔出長劍,喝道:「靖仇,將這些藤蔓斬掉。」

陳輔將長劍一豎,劍身立時閃起一道白色光芒。陳靖仇心知師父是要用飛劍術,他功力雖然不及師父,但現在斬斷一些長得密密麻麻的藤蔓,倒也不在話下,便也與師父一般祭起長劍。兩把劍沖天而起,落下時絞在一處,那些藤蔓雖然粗大結實,終究難敵精鋼長劍,立時被斬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一個洞口。

一見這洞口,陳輔臉上才露出了喜色。他收好長劍,笑道:「行了,靖仇,進去吧。」

陳靖仇忙不迭地跟著陳輔向洞裡走去,心裡一陣緊張。洞中是十神器中的哪一件?拿到了神器,也就是現在這種和平日子的終結嗎?這些念頭一瞬間全湧入了他的腦海,他也不知是喜是憂。

洞裡很暗,因為這麼多年來一直被藤蔓遮掩,只怕從未有人來過。陳輔拿出火摺子來點著了一個火把,道:「靖仇,四處找找,看有沒有神器的下落。」

陳靖仇答應一聲,向四周張望著。可是這洞並不大,四處只是空空一片,只長些苔蘚之類,根本沒看到有什麼神器。他看了一圈,對陳輔道:「師父,好像什麼東西也沒有。」

陳輔也有點茫然,喃喃道:「不會啊,我用三才盤看過,應該就在此處,仔細找找。」

陳靖仇見師父拔出長劍,用劍柄在洞壁四處敲打,心道:到底還是師父,可能這兒有秘道。便學著師父的樣子,也拿長劍在石壁上敲著。敲到了一個角落上,雖然聽不出什麼,卻忽然有一塊石頭應手而落。陳靖仇又驚又喜,心道:我功力這麼強了?隨便一敲居然把石頭都敲碎了。可想來又不太像,那塊石頭似乎並不是自己敲下來的,他伸手摸了摸,卻摸到了一個洞,從中冒出一團團寒氣,觸氣冰涼。他叫道:「師父,快來,這兒好像是了!」

陳輔應聲過來,也伸手摸了摸,喜道:「正是。這個冷法,定然是崑崙鏡!」

崑崙鏡,傳說是西王母採崑崙山頂的萬載玄冰煉成,極為陰寒。陳輔心知神器就在石壁對面,伸手將火把交給陳靖仇,自己走到石壁前,咬破手指用指血在石壁上畫了道符,道:「靖仇,閃開了,為師要用破石咒。」

陳靖仇知道破石咒一施,定然碎石紛飛,說不定還要傷人,應聲退開了幾步。只見陳輔咒聲一落,忽地一掌擊在石壁上。這一掌力量也不甚大,但整個石洞都發出了一陣震顫,頭頂灰土簌簌而落。陳靖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想:這石洞不要被師父一掌震塌了,那自己師徒二人全得活埋在裡面。好在石洞沒有塌,那塊石壁卻一下垮了下來,露出一個大洞,那股森寒之氣更是奔湧而出。陳靖仇打了個寒戰,讚道:「師父,您的功力真深!」

陳輔搖了搖頭道:「這石壁已被崑崙鏡的寒氣侵蝕酥了,也不是我功力有多深。」

陳靖仇聽師父這麼說,卻是猶豫了一下。如果崑崙鏡的寒氣如此厲害,這神器封在山洞裡不知多少年了,只怕整座山早就被寒氣侵蝕殆盡,但為什麼現在只是這堵石壁受影響?他年紀雖然不大,經驗也不足,但腦筋實是轉得比他師父更快。只是陳輔滿腦子都是消滅隋虜,復興大陳,眼見神器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哪還想別的,早已一步跨了進去,陳靖仇也只好跟了進去。

一到石壁那邊,陳靖仇便又打了個寒戰。好在他的鬼谷術已有小成,這點寒氣尚能忍受,只是仍感到寒氣砭骨,直如針刺。石壁那邊雖然與外面相通,但因為正值天狗食日,仍是昏暗一片,這裡卻是眼前一亮,周圍盡是一片瑩白的光芒。

光是從一個石臺上發出的。在石臺上,放著一面式樣奇古的鏡子,非金非玉,寶光流動。陳靖仇心想:傳說崑崙鏡是崑崙山上萬載不化的玄冰所制,怪不得這麼冷。他心生好奇,便想上前把這鏡子拿下來看個究竟,陳輔一把拉住他道:「小心!你不要命了嗎?」

陳靖仇吃了一驚:「師父,不能拿嗎?」

「這神器豈能直接就碰。必須先要消去這股奇寒,不然你只消一碰,馬上整個人都凍成冰塊。」

陳輔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包,包中是些藥粉。他在石臺上繞著崑崙鏡撒了個小圈,自己盤腿坐下來,開始施法禳解。陳靖仇看著師父,正感無聊,陳輔忽然睜開眼道:「靖仇,坐下,與我一同施法。」

這禳解之法陳靖仇也學過,但還不曾真的用過,聽得師父吩咐,便也照著師父的樣子盤腿坐下。兩人施法半晌,只覺得室中的白光漸漸變得溫潤起來,那股徹骨寒氣也已大減,只是比平時稍稍冷一些。陳靖仇不知是不是施法有效,扭頭向師父道:「師父,這樣是不是成了?」

陳輔含笑道:「靖仇,沒想到你的功力已比我估計的深了許多,不枉我十多年教導。」

陳靖仇心中一暖。雖然師父對自己極其嚴厲,平時不假辭色,但他知道師父對自己實是慈愛無比,總是希望自己能早日有成。他站了起來道:「師父,現在可以拿了吧?」

「可以了。」陳輔說著,又加了一句,「你先試試,別勉強。」

陳靖仇走到石臺前,先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崑崙鏡。這面鏡子光潤之極,觸手冰涼,但也並不是冷得難以忍受。他拿了起來,笑道:「師父,果然,那股奇寒之氣被解了。」

陳輔也笑了笑,正待說什麼,鏡子裡突然升起了一股黑色的煙氣。陳靖仇不知出了什麼,不由一怔,心道:師父還在施法嗎?扭頭看了看師父,卻見陳輔亦是一股愕然,伸手摸出了那個裝著符鬼的竹筒。

這小竹筒此時正爆豆似的響。陳輔拔下塞子,還不等伸指一彈撥出符鬼,符鬼已直直躥了出來,停在空中,身體猛地脹成了拳頭大小。

崑崙鏡中的黑氣還在不停地冒出來,彷彿裡面正在燒一堆溼柴一樣。陳靖仇只覺得這鏡子突然間又急劇變冷,冷得快要拿不住了,叫道:「師父,好像不對勁啊,沒解完嗎?」

「快放手!」

陳輔突然叫了起來。那符鬼也如臨大敵,身體又脹大了一圈,「嘶嘶」作響,就像是看到一條毒蛇正游過來的小貓。陳靖仇連忙將崑崙鏡放回臺上,雙手不停地揉搓。只是手指上的寒氣彷彿總也揉搓不去,他看了看,指尖已凝成了一片白霜,若自己放手再緩片刻,恐怕手指全得廢了也說不定。站在石臺前已讓他冷得受不了,他退到師父身邊道:「師父,是不是再禳解一次?」

也許現在該立刻退出洞去。但在陳輔心中,這個念頭根本不存在。找得到一件神器,實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怎能錯失?他道:「好,來,我師徒二人合力!」

他兩人重又盤腿坐下。禳解術重施,鏡中那團黑氣果然有減緩之勢。陳靖仇鬆了口氣,心道:還好,鬼谷秘術果然神奇。正想著,卻覺得手背上一陣針刺樣的疼痛,低頭一看,卻見手背上多了一顆圓圓的冰粒。

這是哪裡來的?陳靖仇一怔。他扭頭看了看師父,卻是大吃一驚。只見師父的臉已漲得通紅,一顆顆汗珠不停地淌下來,但還不等流下,便已凝成了冰珠落到地上。陳靖仇頓時慌了,叫道:「師父,我們先出去吧!」

他二人合力施法,也只能勉強與這股奇寒之氣相抗,陳靖仇這般一分心,禳解術哪裡還能維持。只見黑氣霎時又升起了一大團,凝在空中,隱隱已成一個四足奇獸的樣子。陳輔放出的符鬼本來還跟小狗一樣停在半空裡發狠,一見這模樣,立刻縮成一小團,沒入陳輔身邊的竹筒裡。

符鬼能夠通靈,定然已覺察到自己根本無法匹敵的危險了。而符鬼本來是以鬼物為食,居然嚇成了這樣子,看來崑崙鏡中依附的鬼物遠遠不是尋常之物。陳輔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勉力相抗。陳靖仇知道不好,再也不敢胡思亂想,重又坐下,協助師父施法。

不行,這樣子下去,師徒二人都要折在洞裡。陳輔嘴上已說不出話來,但心底卻已洞然。神器若是無主,不會有鬼物依附。他修習鬼谷秘術已有十多年,這一點自是明白。但他沒想到的是依附在崑崙鏡上的鬼物已經超過了他的想象。大陳復興的理想,難道就要在今天宣告破滅?

陳靖仇並不知道師父在想什麼,他只覺得那股陰寒之氣越來越重,自己已快要支撐不住了,只想早點拔腿就跑。但師父尚未發話,他哪肯先行逃跑?也只是拼命支撐,汗水直淌,臉上也已掛滿了冰凌。

「靖仇!」

耳畔突然響起了師父的聲音。陳靖仇聽得這聲音很是平靜,心中一寬,忖道:看來師父還是有辦法的。

他順口道:「弟子在。」

「快走!」

師父居然說出了這兩個字,陳靖仇不由一愣。但他實是求之不得能早點逃出洞去,一聽這話,立刻道:「是!」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躍而起,便向後跳出石壁破口。但他一出去,卻沒見師父出來,陳靖仇心下大駭,又向前一步,探頭進去道:「師父!師父!你怎麼不走?」

裡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原本在師父身邊看不清,現在離得遠了,陳靖仇反倒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見師父身邊有無數白絲縈繞,整個人彷彿已坐在一個蠶繭中,連人影也快要看不清了。只聽得師父喝道:「快出去!接著!」

一個東西破空而來,陳靖仇一把接住,發現正是那個裝著符鬼的竹筒。竹筒還在不住地震顫,大概符鬼在裡面不停發抖。陳靖仇還想再往裡走,卻覺一股大力猛然湧來,將他一下丟擲了山洞,而師父身邊的白絲也霎時四處飛散。

陳靖仇被這股大力推出洞來,在地上打了個骨碌。待爬起來,他還想再進洞去,卻見洞口已蒙上了一層白絲,彷彿一瞬間有無數蜘蛛正在結網。他不由一怔,伸手撈了兩把,但一碰之下,卻覺手掌痛如刀割,這些白絲竟是些冰絲,冷得就和刀鋒一樣。他心下大駭,拔出長劍不住砍削,嘴裡叫道:「師父!師父!」他想硬生生地砍出一條通道,但這些白絲比真的蛛絲還要堅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削斷了一根,卻又生出十七八根,只不過片刻,白絲已將洞口蒙得嚴嚴實實,裡面只怕已是全然塞滿了,冰絲纏繞在劍上,長劍已變得像一塊積年未化的寒冰,快要拿不住了。陳靖仇又急又怕,大叫道:「師父!師父!」淚水不住湧出,不過此時倒是淚水並不結成冰碴了。

就在這時,洞中突然傳出師父的聲音:「靖仇。」一聽得師父的聲音,陳靖仇抹去淚水,撲到洞口,叫道:「師父,你怎麼樣?我怎麼才能救你出來?」

師父只怕在裡面已經動彈不得了,但聲音還能聽清。他道:「靖仇,我不曾預料到,這崑崙鏡竟然已被饕餮依附,以致功虧一簣,現在只能以毒攻毒,將崑崙鏡的寒氣激發,將它封在洞裡。」

饕餮!

一聽這個詞,陳靖仇便覺心頭一悸。饕餮是上古異獸,乃是龍之九子之一。龍生九子,有惡有善,饕餮乃是惡獸,傳說此獸食量奇大,能食盡萬物,沒想到竟會依附在崑崙鏡上。他叫道:「師父,你說,我怎麼救你出來?」

「去找你公山師伯!」

師父的聲音已越來越輕了。當他發現崑崙鏡上所附妖獸竟是饕餮時,便知道已無回天之力。崑崙鏡是極寒之物,平時被太陽真火剋制,也只有天狗食日時才會被人感受到。饕餮也一定是察覺到從崑崙鏡上散發出來的無窮無盡的威力才來的吧。原本饕餮與崑崙鏡的極寒之氣相輔相成,形成了一種平衡,但鬼谷秘術的禳解術卻打破了這個平衡,以致饕餮被釋出來。如果任由饕餮出世,這世界立刻就淪入萬劫不復之地,因此陳輔才不惜逆運禳解術,將崑崙鏡的寒氣加倍釋放出來。崑崙鏡是上古神器,威力非凡,就算饕餮也承受不住,立時被封住。但這樣一來,陳輔自己自然也出不來了。他心知當今天下能夠解決饕餮的,只怕不到十個人,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師兄公山鐵。

陳靖仇在外面聽師父說公山師伯能對付饕餮,就如同一個行將沒頂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一樣,叫道:「師父,公山師伯在哪裡?」

師父的聲音越來越輕了,定是洞中冰絲越結越厚。這是玄冰絲,堅逾金鐵,現在還不曾全部結成,因此師父的話尚能聽到,一旦洞裡結成一整塊玄冰,就聽不到師父什麼話了。他叫了兩聲,仍然不見師父回應,心下大急,伸手在冰面上重重拍了兩拍,又不顧冰冷,把耳朵貼在上面。隱隱約約,只聽得師父的聲音極輕地道:「雷夏澤。」

玄冰已將洞口徹底封住了,天空中,太陽也已重新放出了光明,映在冰面上,燦然生光。陳靖仇又等了好久,再也聽不到師父的聲音。他這才死了心,站起來,抹去了淚水,看著洞口,心道:師父,請放心,我很快就去求公山師伯來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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