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帝駕崩了,卻親口將太子託付給四位輔政大臣。
高拱,高儀,張居正,陳以勤。
經此一次,這四人的威望必將更上一層,內閣閣老不少,可被皇帝託孤的卻不多,最近的還要追溯到七十年前的弘治帝朱祐樘,他將太子,也就是那位著名的正德皇帝,託付給大臣,當然,後來那些大臣,有好下場的不多。
舊話不提,如今這四人,也是內閣的所有班底,高儀、陳以勤兩人,沒有太大的野心,本身才能不低,卻不是當首輔的料,也不想和高拱爭,而張居正自從老師徐階走了之後,就刻意低調,從不和高拱正面起衝突,於是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內閣出現前所未有的和諧。——因為大事幾乎由高拱說了算,沒人和他吵,內閣自然也沒有硝煙。
但是,高拱在內閣一人獨大,卻並不代表在整個官場也吃香。
他脾氣火爆,能受得了的人不多,更何況他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
隆慶四年,高拱對吏部進行整頓,規定每月都要將吏部各司一應官員的資料整理上呈給他看,隆慶五年,他又上奏改革邊戎事宜,主張加強邊防,更提議將駐邊官員的考核分為積餉、修險、練卒、鍛甲、督屯、理鹽、養馬、招降等八個標準。
這些事情,固然對朝廷有好處,但是要知道,無論是在富庶江南還是艱苦塞北,只要官場所及,必然有利益團體,而高拱手伸得太長,又迫不及待,不肯慢慢來,必然會觸犯一些人的利益,也許這些人一時忌憚他的威勢不敢作聲,這股怨氣卻不會因此消失,反而越積越大,終有一天會爆發出來。
中國講究死者為大,喪事歷來比婚事還要繁瑣,更何況皇帝駕崩,更可稱為國喪。從小殮、大殮、聞喪,到上尊諡,一步都馬虎不得。
一般來說,一家之主去世,子女們也得等忙完喪事之後,才來討論誰繼承家產,或者分家的問題,但如果去世的是皇帝,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儲君登基也成了刻不容緩的事情。
於是在隆慶帝駕崩之後,除了操辦先帝喪事之外,還要準備新帝登基的事情,新君的衣帽服飾都要現做,陳皇后與李貴妃,如今已經晉位為皇太后了,她們的服飾也要趕製出來,而且根據定製,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內閣大臣乃至朝廷百官們就更辛苦了,他們除了處理政務之外,還要一連幾天,每天兩次,著素服,冠烏紗,到思善門外哭靈。許多人除了第一天流出眼淚之外,到後面只能站在那裡,臉色木然,嘴裡跟著發出嗚嗚聲,藉以魚目混珠混過去,年富力強的也就罷了,回家喝碗參湯,咬咬牙還能撐過去,很多老臣這麼幾天下來,病的病,倒的倒,慘不忍睹。
按照禮部的計劃,登基大典的各項準備,起碼要兩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朱翊鈞要等到七月才能正式登基,然而在那之前,大家稱呼的時候,已經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陛下」了。
文淵閣內,幾乎每個人都頂著一個熊貓眼,就連一向抖擻的高拱,這會兒都有點精神恍惚,陳以勤拿著本摺子過來喊了他三聲,他才反應過來。
這些日子,所有人除了內閣日常事務之外,還要天天準時準點去給皇帝哭靈,任是鐵打的也受不住,這邊高拱還能勉強看摺子,那頭高儀已經是哈欠連天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黃門站在門口,輕輕喊了句「張大人」,張居正抬首,朝他遞了個眼色,那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張居正也起身離開。
出了文淵閣右轉,再轉過一段宮牆,馮保正站在屋簷下等著他。
「太嶽兄。」
「先帝怎麼會在臨終前提到少雍的名字?」這些天兵荒馬亂的,兩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單獨談話的機會,張居正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馮保搖頭:「這我也不知曉,先帝臨終前,除了陛下之外,誰也沒見,興許是看在高拱的面子上吧。」
張居正道:「陛下對趙少雍一直懷有師徒之情,也可能是陛下在先帝面前進言所致,這倒有些麻煩了,這趙肅一回來,必然是要和我們作對的。」
馮保對趙肅的印象很好,昔時二人在裕王潛邸時,交情甚為不錯,只是後來隆慶帝登基,趙肅外放,這才疏遠了,不過這份交情,在他與張居正的共同利益面前,自然就不算什麼了。
聞言便不以為然:「太嶽兄未免對他看得太重了,依我看,趙少雍雖然頗有才華,卻怎麼也不及你的。」
張居正道:「你錯了,我非是懼他。高拱此人,雖有大才,卻生性急躁,而趙肅行事沉穩,如果在高拱左右,必然會時時提醒,以免高拱犯錯,兩人一急一緩,天衣無縫,屆時要抓他們把柄,只怕就不容易了。」
馮保一聽也有道理,他想了想,壓低聲音:「那如何是好?先前陛下既然親口託孤,我們的計劃,只怕就不大好施展了。」
張居正微微皺眉,思忖道:「你所說的,正是我的顧慮,高儀、陳以勤二人不足為慮,如今擋在我們面前的,惟高拱耳。」
馮保心生一計:「陛下雖還年幼,卻已頗有主見,但高拱強勢,假以時日,主弱臣強,必有衝突,我們不妨從這方面下手?」
張居正頷首:「所言甚是,只是此事要儘快,謹防夜長夢多,趙肅那邊,我拖延一下,不讓他那麼快進京,百官那邊也沒什麼問題,至於內廷,就交給永亭兄了。」
馮保道:「你放心就是。」
高肅卿啊高肅卿,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這內廷之中的宦官,竟都被你開罪了大半,恨你入骨,就算沒有我,也還有許多人想拉你下馬。
心念電轉,馮保遲疑道:「若趙少雍回京,不知太嶽兄想如何處置,我看陛下與他交情不錯,若逼得他罷官,只怕陛下那邊……」
張居正苦笑:「你放心,難道我是鬥雞不成,見誰啄誰?我想做的事情太多,而真正能用的人才又太少,若是他肯盡心辦事,與我意見一致,不像他那老師一般,我不僅不會忌憚他是高肅卿的學生,反而還會大大重用他!」
他說著說著,心情不免有些激盪,胸中豪氣湧動:「若舉國上下,除去那尸位素餐,庸庸碌碌之徒,官員盡忠職守,假以時日,國庫充盈,兵強馬壯,我大明何愁不能重現漢唐盛世!」
要說張居正與高拱,其實並沒有深仇大恨,不僅沒有,兩人的政見還時常取得一致,只不過高拱這人性子一急,任對方是天皇老子,也照樣拍桌謾罵不誤,這一來二往,心高氣傲的張居正如何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