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他自忖才能不下於高拱,人望更比他高,既然如此,又何必屈居人下,自他之手,照樣能開闢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道路!

馮保也被他的話激起一股血性:「好!願有生之年,能與太嶽兄共同見證此景!」

張居正笑道:「公勤誠敏練,通達世情,將來之功績,必能超過永樂年間的三寶太監!」

馮保笑嘆:「我也不求流芳千古,但求千百年後,不要被劃入佞臣傳,便也罷了。」

趙肅要回來,最高興的當屬朱翊鈞,其次就是高拱了。

剛開始的一個月,大家都忙著舉喪哀悼,朱翊鈞不便提起此事,待諸事稍定,他便下旨讓趙肅回京,旨意一路從京城出發,等達到四川,已經是兩個月後。

趙肅接到旨意,卻不能馬上走人。一來要等接任者抵達,彼此交接完畢,方可離開,二來他執掌布政司,進行不少改革,這一走,很多事情都要被迫中斷,繼任的布政使雖然是高拱推薦,他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接到回京旨意之後的這些日子,都在忙著接見官員,整理文書檔案。

七月的時候,一切終於料理妥當,繼任的四川布政使也跟著抵達成都,趙肅離開成都,先護送陳蕙與一雙孩子回去。

陳蕙自生產之後,身體每況愈下,雖然一時沒有性命之危,卻常常一病就是十天半個月,這種情況,自然不可能跟著上京,而要在溫暖溼潤的南方休養,而孩子太小,趙肅一個大男人也無法照顧周全,索性一併送回長樂,順道看看母親,這一來一回的耽擱,等他快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初秋時節。

在此期間發生了一樁舉國震動的大事,卻是他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隆慶六年六月,也就是隆慶帝駕崩之後的一個月,在朱翊鈞正式舉行登基大典的一次朝會上,高拱上呈條陳,提出「凡章奏盡呈覽,覽畢送票,票後再呈覽,果妥而後發行」。

隆慶帝在時,無心政事,內閣所呈奏章,常常讓身邊太監代批,後來這項權力就落入馮保手裡,朱翊鈞當時雖然身為太子,畢竟沒有總攬國事,對老爹決定的事情,也不好過多置喙,而高拱從在裕王潛邸時,便已經看馮保不順眼,所以朱翊鈞一登基,就迫不及待把這件事情提了出來。

馮保自然大怒,一狀告到李太后面前,張居正那邊也沒閒著,既然高拱當先發難,便也省得他們再找由頭對付他,便暗中指使手底下的言官御史彈劾高拱。

因為凡事都有高拱擋在前面,也輪不到張居正去得罪人,所以此時的張居正,給所有人的印象依舊是恂恂儒雅的,加上繼承了徐階的人脈,勢力早已不可小覷,他這一發難,等於整個朝廷都出現一邊倒的局面。

一邊是寥寥無幾,支援高拱的幾個人,一邊是排山倒海,彈劾高拱的奏章。

夾在中間的,是朱翊鈞。

作為一個新帝,需要樹立自己的權威,但是甫一登基,就碰到這種難題,任誰都會頭疼不已。

朱翊鈞不蠢,甚至很聰明,在趙肅和張居正等人的教導下,他正一天天成熟起來,但在此之前,百官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年幼的太子,缺乏威信的皇帝,而以他現在的實力,不可能無視那些反對高拱的聲音,因為就連李太后也不喜歡高拱。

另外一方面,在他的內心深處,也很明白,有如此強勢的高拱在的一天,他就不可能真正獨立起來。雖然,高拱很有才能,可他與房玄齡、杜如晦那些唐代名臣不同,後者能夠擺正自己的位置,處於輔佐的地位,高拱卻是喧賓奪主,不知不覺之間,讓皇帝成為他的影子,就算他沒有謀朝篡位之心,但凡一個稍有自尊的皇帝,就不可能容忍這種局面。

但是有父皇的遺命在,加上趙肅和高拱的關係,朱翊鈞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高拱,否則這種情勢發展下去,高拱只怕要身敗名裂,所以一開始彈劾的奏摺,他都壓了下來。

言官們看到少年皇帝不肯回應,便越發來勁,其中有幾人,當年因為高拱驅逐徐階的事情,和他結下仇怨,此時趁機落井下石,把高拱早年那些事情都翻出來,包括高拱早年與嚴嵩聯絡,上奏嘉靖帝,毛遂自薦寫青詞等,高拱恨得咬牙切齒,偏偏這些事情,又都假裡摻真,真裡藏假,百口莫辯,只因平日裡沒事,也就沒人翻出來,一旦出了事,就都成了罪證。

張居正眼看情勢被自己推波助瀾,攪和得差不多了,便出面對朱翊鈞道,雖知陛下愛惜高閣老之心,但當此風口浪尖,還是讓他避避為好。

朱翊鈞雖然知道這背後少不了黨同伐異,也絕對和張居正脫不開關係,可一個閣老已經被迫在家閉門思過,再牽連一個,內閣也就沒什麼人幹活了,再者在這種風波之下,高拱確實不適宜再待下去,所以他找了個日子,私下召見了高拱,好生安慰一番,再暗示他自己辭去職位,也好保全面子。

高拱四面楚歌,早就料到這位少年皇帝遲早會頂不住壓力,而放眼望去,朝中百官,竟連為他求情的也寥寥無幾,不由心灰意冷,也生了告老還鄉之意。

六月底,高拱辭去內閣首輔之職,離開京城。

而此時,趙肅還在成都,由於古代通訊極為不便,這件轟動京師,震盪朝局的大事,他竟是等到七月的時候才知曉,而那個時候,他還在長樂,遠水救不了近火,徒呼奈何。

歷史在這一刻巧妙重合。

原本的歷史上,高拱下臺,是因為馮保在李太后和皇帝面前進言,將高拱私底下抱怨皇帝的話加油添醋,從而讓皇帝厭惡高拱,覺得他有挾私攬權之心,這才嚴厲罷黜了他。

而如今,沒有了朱翊鈞聽信讒言這一段,卻依舊繞了一圈,回到原點,高拱依舊要被迫去職,依舊當不成他的首輔。

所不同的是,他本會被顏面盡失地被驅逐出京,現在卻在朱翊鈞的堅持下,不僅得到優厚的撫卹,賜金返鄉,在他走的那一天,皇帝甚至還讓六部官員,都要去送他。

無論如何,屬於高拱的時代結束了。

九月初,趙肅終於抵達了闊別六年之久的京城。

而乾清宮內,幼年就被冊封為皇太子,即便面對徐階、高拱這樣的人,也能淡定自如的朱翊鈞,正有點侷促地打量著自己的穿著,皺著眉頭,覺得怎麼穿都有點不滿意。

「翡翠,朕這身打扮還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