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趙肅略一頷首:「你說的雖是尋常法子,可並非所有官員都懂得像你說的這樣去做。」

鄒靖平道:「下官也是因為先父曾在河道總督麾下效勞,這才懂得一些,歷來科舉只考道德文章,怎麼會考經世致用之學?」言及此處,不由帶了諷意:「這當官的,縱然想做點實事,可要是不知從哪裡下手,也是害了百姓,像如今我們大明朝,清官倒有幾個,可能臣連幾個也沒有……」

他驀地住口,意識到自己吐槽過多,連帶著眼前的趙肅也一起罵進去了。

趙肅挑眉:「這麼說來,你覺得自己是能臣了?」

鄒靖平苦笑:「下官哪裡算能臣,可嘆朝廷那些閣老御史們成天爭來吵去,又怎麼看得見百姓的苦楚?」

先前趙肅見他裝瘋賣傻,卻又對轄下了如指掌,覺得此人是有些才幹的,起了招攬之心,待見了他這般說辭,便知道他看似隨性,其實並不是完全超脫,只是滿腔抱負施展不出,對官場失望,寧可龜縮在那廣元一隅,也不肯往上爬。

這種人不似海瑞那樣謹守清白不肯變通,也不似尋常官員只會逢迎拍馬,他心裡還有自己的原則,所以假以時日,一旦有機會,也許能有一番大作為,這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趙肅心下有了計較,也不表露出來,只微微笑著聽他說話,間或詢問兩句,又留他吃了飯,這才放人回去。

這邊按下不提,京城卻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皇帝的病情日益嚴重,已經到了不能起床視事的地步。原先有制度,凡上奏摺子,先經過內閣,內閣給出票擬意見,然後呈給皇帝進行最後的裁決。原本隆慶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內閣票擬時常看也沒看,大筆一揮就同意了,自從病倒之後,皇帝裁決更成了虛設,只把諸事都交給朱翊鈞,讓他與內閣商量著辦。

朱翊鈞再聰明,畢竟年紀尚輕,又是內閣諸人看著長大的,而高拱、張居正等人,都是極為強勢,久經宦海之人,雖說太子監國,可實際上還是由內閣說了算,朱翊鈞最多也只是坐在一旁,說上句「這樣也可」、「閣老們看著辦罷」之類的場面話,有時候就算反對,也沒被當回事,可他也硬是耐得住性子,每日內閣會議,就在一邊旁聽,默不吭聲。

這一日是休沐,內外歇息,朱翊鈞剛從隆慶帝那裡回來,也不用去內閣,便偷得浮生半日閒,坐在內殿裡捧了本書在看。

不多時,翡翠來通報,說張師傅求見。

「快請!」

朱翊鈞有些訝異,自從高拱重為首輔以來,大展拳腳,做了不少事情,張居正緊跟其後,也忙起來,來他這裡的時間自然就少了,好在朱翊鈞已經成人,該學的東西也學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實務了。

張居正大步進來,他眼下正值盛年,卻因保養得當,面色白皙,鬚髮烏黑,器宇軒昂,雙目湛然有神,若不是穿著那身官袍,說他是呂祖下凡也是有人信的。

朱翊鈞起身迎他:「張師傅怎麼今日有空來此?」

張居正笑道:「碰巧今日入宮,又逢休沐,便來看看殿下,臣雖名為太子師傅,卻疏於職守,實在是罪過。」

「張師傅言重了,您如今身為宰輔,日理萬機,理應以國事為重。」

見朱翊鈞應答流利,進退有據,張居正不由滿意頷首,自己雖不是太子的第一任老師,可如今趙肅外放,李春芳致仕,只有他還在太子身邊,假以時日,太子登基,自己必然是跟前第一股肱之臣,太子勢必親近他要多於親近高拱。

思及此,張居正縱是城府再深,也忍不住有些高興,正想對朱翊鈞說些勉勵的話,眼角餘光瞥見桌子上攤開的書名,眉頭一皺。

「殿下在看水滸?」

「是,閒來無事打發打發時間。」

「一群逞兇鬥勇之輩,殿下年紀還小,不看也罷,免得被這些書蠱惑了心神。」

朱翊鈞聽張居正說他年紀小,心裡就有些不高興,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看不同的書自有不同的好處,水滸雖然只是杜撰,可裡頭英雄好漢不少,也蘊含了不少值得深思的道理,肅……趙師傅也是這麼說的。」

張居正聽到趙肅的名字,眉頭就皺得更緊了些:「那殿下悟出什麼道理來了?」

朱翊鈞察覺到他似乎不太痛快,頓了頓,仍道:「宋江的奇謀詭計,魯智深的豪情仗義,都是可看之處。」

張居正面沉如水:「這些都是市井之勇,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是一國儲君,要學的必然是帝王氣象,君主之儀,怎能看這些不入流的閒書,趙肅也是糊塗了,竟和殿下說這種話!」

朱翊鈞本不想和他爭論,但聽到他對趙肅也頗不客氣,便有些忍不住了。

「張師傅此言差矣,趙師傅讓我博覽群書,本意是沒錯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明辨是非,這些書再不好,起碼我也學得了一個道理。」

張居正聽他侃侃而談,替趙肅辯白,心頭越發不快,忍著沒有發作,只是淡淡哦了一聲:「什麼道理?」

「以史為鑑,招賢納諫,否則這世間就會有萬萬千千如此書裡說的梁山好漢起來造反。這不也是張師傅一直教我的道理嗎?」他還是太子,不能說諸如「當個好皇帝」之類的話,便拐了個彎。

聽得他最後一句話,張居正面色稍霽,道:「殿下能從小書看到大道理,這很好,還望萬事以百姓為念,切忌驕躁。」

朱翊鈞見張居正順著自己的臺階下,便也道:「謹遵張師傅教導。」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張居正說還要去一趟內閣,起身告辭。

他步出東宮,見馮保迎面走來,彼此都笑著打了招呼,待擦身走近時,張居正才壓低了聲音問:「殿下平日裡可是常與趙肅書信往來?」

馮保點點頭道:「殿下素來對趙大人異常親厚。」

他如今是東廠提督太監,又兼管東宮大小諸事,位高權重,已經不是昔日在裕王府戰戰兢兢的小公公了。

張居正微微擰眉:「殿下可曾透露過召趙肅回來的意思?」

馮保詫異:「這倒不曾聽說,大人何出此言?」

張居正略一思忖:「以後凡是趙肅寫來給殿下的信,你都先拆閱一遍,把內容告訴我。」

馮保有點躊躇:「這,不大好吧,殿下畢竟是太子……」

張居正沉聲道:「如今陛下沉痾,以他的性子,必然會託付高拱大事,高拱強勢,趙肅又是他的學生,一旦回來,師徒兩人聯手,還有我們的位置嗎!」

馮保畢竟不同於一般內宦,他只想了片刻,便明白其中利害:「我知道了。」

趙肅喜得麟兒,雖然嘴上不說,面上也不表露,心裡卻委實對兩個小娃娃疼到骨子裡去,陳蕙一直臥床不起,更不可能照顧孩子,趙肅索性讓人把兩個娃娃的屋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把公文搬到那裡批閱,有時候抬起頭,看到兩張呼呼大睡的小臉,再多的疲憊也緩解不少。

趙吉端著點心進來,就瞧見趙肅托腮對著兩個嬰兒發呆,簡直與平日裡精明穩重的模樣判若兩人,便笑嘻嘻道:「大人現在是有子萬事足,連公務都得放一邊。」

趙肅回過神,伸了個懶腰:「你也去生個試試,到時候你就顧不上笑話別人了。」

趙吉愁眉苦臉:「小的倒是想啊,可惜沒人願意嫁給我。」

趙肅哈哈一笑:「我看連翹倒是對你很有意思麼,你怎麼就不提了?」

「那個惡婆娘,還是算了……」趙吉打了個寒噤,又好奇道:「少爺,兩位小少爺可還沒起名字呢,怎麼也得先起個小名吧。」

他一直忙得腳不沾地,倒忘了這茬,趙肅失笑:「嗯,是該起了。」

趙吉出餿主意:「鄉下都有習俗,小名要起得越賤,才越好養活,不如就叫狗娃和狗蛋吧。」

趙肅橫了他一眼,哂笑:「我不信這一套。」

他驀地想起朱翊鈞幼時那白嫩嫩如包子一樣的小臉,福至心靈,眉頭舒展,笑眯眯道:「就叫饅頭和湯圓吧。」

啊?趙吉張大了嘴。

少爺這是餓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