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太湖大水,農民起義,倭寇進犯浙江。
今年剛剛入春,又傳來福建瘟疫的訊息,十戶死其九。
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毀於大火,去年萬壽宮失修,因為沒錢,這些宮殿至今都沒修繕。
除此之外,供奉神仙香火,甚至養活那些為皇帝煉丹祈禱的道士們,哪一樣不需要錢?
嘉靖素來是寧可委屈別人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主兒,最後兩項加起來,尤其令他難以忍受。
朕不就想住得舒服一點麼,不就想對神仙虔誠一點麼,連這點願望你們都不能滿足嗎?
國庫空虛,只好伸手向戶部要錢,結果戶部苦著臉搪塞:陛下,今年連北邊的軍費都不夠了,南方那邊還嗷嗷待哺呢,臣等實在擠不出錢了。
所以嘉靖覺得自己當這個皇帝,實在當得太憋屈了,省吃儉用,為國事操勞,居然連個住得好點的地方都沒有,每年收上來的稅,被六部尚書一瓜分,就像那流出的水,嘩啦啦一去不復返。
沒錢這個問題,就成了嘉靖帝最大的心病。
在嘉靖的印象裡,那些書生大多隻會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嘴上說要報效國家,要為民請命,可真做起來,能臣幹吏卻沒幾個,要像嚴嵩、徐階這樣既會辦事,又會寫青詞,還能與他心有靈犀的貼心臣子實在是鳳毛麟角。
所以當他冷靜下來,再思索朱翊鈞轉述的話,便有些意動了。
「這個人,他真是這麼說的?」
朱翊鈞點頭如搗蒜,瞪大眼睛表示自己的誠意。
「那他有沒有說,該如何賺錢啊?」嘉靖漫不經心,抱著朱翊鈞的手臂有些酸了,黃錦察言觀色,忙從天子手裡接過人,小豬包子也乖乖地沒有掙扎。
這個問題太有難度了,朱翊鈞想了半天,急得滿頭大汗,也說不出答案,還是裕王在下面期期艾艾地回答:「回父皇,兒臣與趙肅相交,一開始是因為他於翊鈞有恩在先,後來才發現此人確實有些才學,也曾與他討論過國家財稅的問題。」
「兒臣記得,記得他說過……」裕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其實當時高拱與趙肅等人在討論的時候,他正在神遊物外,現在要讓他從記憶裡努力挖掘出點東西來,實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開海禁……對,要開海禁!」裕王靈光一閃,接下來的話就流暢多了。「與其節流,不如開源,一個國家處處要用錢,斷沒有省吃儉用的道理,只有多多賺錢,才能滿足所需。海禁便是一例,當年太祖皇帝罷市舶司,皆因當時張士誠等餘黨未滅,輾轉勾結倭寇出沒海上為患,本是形勢所迫,但時移世易,如今東南倭寇,其中就有不少內陸豪強商賈與倭寇勾結在一起,只為非法貿易攫取鉅額利潤,究其根底,還在於海禁不開。所以海禁一日不開,倭寇縱然一時被打退,總有捲土重來的時候,而朝廷為此花費在上面的錢財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也不知是不是緊要關頭潛能爆發,裕王一反常態,侃侃而談,倒沒了平時那種懦弱的神態,很有幾分王爺的風範了。
嘉靖不置可否,只問道:「那照你的意思,只要開了海禁,就不用打倭寇了,他們會自己跑掉?」
「自然不是,兒臣的意思是,要雙管齊下,一方面倭寇還要照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另一方面,海禁也要開。」他想起出門前李氏交代的話,連忙補充了一句:「國庫充盈了,父皇也能過上好日子,兒臣方才來請安,見您瘦了許多……」
說到後面,聲音沙啞,裕王低下頭,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父皇為國事操勞,日漸消瘦,兒臣卻沒來探望,實在大不孝,心中,心中難受得緊……」
這句話是李氏教他說的。
實際上裕王沒能進宮見他老爹,自然是嘉靖不想見他,但他卻說自己不孝,沒有來探望老爹,同樣的意思,反過來,聽在嘉靖帝耳朵裡的差別可就大了。
果不其然,嘉靖心頭一軟,看兒子的目光也跟著有了些溫度,這麼多年了,雖然自己沒把兒子當回事,可畢竟父子天性不可磨滅,兒子還是關心老爹的。
「多大的人了,還作這副小兒女情態,成何體統!」他板著臉,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訓斥。
馬屁拍到點子上了,老爹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事情大有轉圜的餘地。
這點眼色裕王還是有的,連忙擦乾眼淚笑道:「兒臣就是許久沒見父皇,一時語無倫次了!」
「真沒用!」嘉靖笑罵一聲。
黃錦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差點懷疑自己看錯了,對兒子如同後爹的陛下,居然還有對裕王露出笑容的時候,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了。
朱翊鈞沒忘了自己的任務,抓住機會趕緊撒嬌:「皇爺爺,皇爺爺,放了肅肅好不好,他是個好人,肯定沒有作弊,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這麼篤定?」嘉靖斜睨他一眼。
太深奧的話朱翊鈞直接跳過,後面的倒是聽懂了,連忙點頭:「是啊,肅肅是戴公公的學生,高師傅說戴公公是個直臣,所以肅肅肯定也是好人!」
嘉靖一頭霧水:「戴公公?」
裕王乾笑:「回父皇,是戴公望,想來是這孩子記岔名字了。」
「戴公望,」嘉靖帝沉吟片刻,「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的那個戴公望?」
「正是,父皇記得此人?」裕王有點意外。
嘉靖帝嗯了一聲:「楊繼盛下獄之後,他曾上疏幾次,朕有點印象。」
他見兒子臉上惴惴不安,也不點破,只淡淡道:「此人敢於任事,不避艱險,倒如高拱所說,是個直臣,趙肅能當他的弟子,想必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裕王聞聽此言,揣摩著這事解決有望,不由大喜。
「罷了,等殿試之日,朕倒要親自來考究一番,看他是不是真值得朕的兒子和孫子一齊來為他求情。」
嘉靖終於開了金口,臉上露出疲態。「朕乏了,你們先退下罷。」
裕王又說了兩句請父皇多注意龍體,便帶著朱翊鈞告退。
嘉靖帝揉揉眉心:「拿丹藥來。」
黃錦連忙奉上一個青色碟子,嘉靖拈起一顆放入口中,和水嚥下,舒了口氣。「你是不是挺奇怪的,朕明明下旨嚴嵩徹查,為何又因為裕王一席話,便輕易放人?」
「陛下心中必有主張,哪裡輪得到奴婢來多嘴呢!」黃錦笑道,他確實是有些好奇的。
「你看看這個。」嘉靖神色淡淡,遞過一封摺子。
黃錦莫名所以,依言接過翻開,看了幾行,便大為吃驚。
「陛下,這……?!」
那三十鞭和拗斷手指帶來的痛楚實在太過強烈,趙肅還沒等那人詳細解釋什麼叫梳洗,就已經兩眼發黑,人事不知。
意識模糊中,身體彷彿被上上下下折騰搬動了很多次,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也不知道是誰在說話,趙肅只覺得很吵,忍不住想拍死他們,卻一根手指也動彈不了。
蒼蠅似的聒噪沒完沒了,他被煩得不行,只好用盡全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閉……」嘴。
「肅肅!」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朝他撲過來。
趙肅一句話還沒完整吐出來,差點被壓得生生嘔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