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嘉靖帝看著小媳婦受氣模樣的兒子,心頭就來火。

他即位的時候,面對強臣如楊廷和一干人等毫無懼色,以一敵百,將反對自己意見的人統統趕出朝廷,最後終於沒人再敢管自己,這份魄力,別說大明朝,即便放眼唐宋,他也是頗為自傲的。

誰知自己英明一世,卻攤上兩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就像是好好的一張白紙被潑上墨點,讓人怎麼都覺得不舒坦。

「你進宮來,就是為了問朕用飯沒有?」他盯著兒子,語氣不善。

「啊不是,兒臣,兒臣……」裕王緊張之下,大腦一片空白,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皇爺爺,鈞兒想您了!」兩父子大眼瞪小眼之際,朱翊鈞奶聲奶氣地插進來,邁著小胖腿朝嘉靖走去,張開手,意思是要抱抱。

嘉靖的臉色略略緩和一些,看著朱翊鈞軟乎乎向自己撲過來的身影,下意識伸手,抱了個滿懷。

朱翊鈞咯咯直笑,他最喜歡和趙肅玩這個遊戲,猛地撲過去,讓趙肅接住他,然後在對方懷裡打滾耍賴,兩人鬧成一團,現在他也對嘉靖如法炮製,倒弄得嘉靖帝微微一愣。

嘉靖帝共有八個兒子,照理說也不少了,可這些兒子像是養不大似的,都一個接一個地早夭,就連他最喜歡的太子朱載壑,也在嘉靖三十一年就薨了,彷彿應驗了術士的那句話:二龍相見則不祥。

自那以後,他就很少再在兒子身上投注感情,更別提孫子了。

朱翊鈞出生那會兒,他還挺高興的,畢竟這是唯一的孫子,不僅親自賜名,也送了一堆賞賜到裕王府,但祖孫倆見面的機會還是微乎其微,自朱翊鈞記事起,也就是過年的時候進宮覲見了兩回。

然而遠遠看著和懷裡抱著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或許是血緣天性,又或許是很久沒有抱過小娃娃,嘉靖只覺得心頭柔軟,像是有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般,不由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臉頰。

「你今年也有五歲了吧?」他隨口問道。

朱翊鈞卻很認真地扳出四個手指:「今年剛剛四歲。」

嘉靖被他的動作逗笑了:「平日裡啟蒙了嗎?」

裕王連忙代答:「已經開始念一些《三字經》、《千字文》,還沒正式請師傅來教。」

嘉靖不悅:「朕又沒問你,讓他自己答。」

裕王連忙諾諾應是,不敢再開口,索性杵在一邊裝啞巴。

皇帝不待見兒子,連高拱和陳以勤也是前幾年才進了王府講學,所以老爹不能指望,裕王和李氏原本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趙肅得了功名,就請高拱上疏讓他來裕王府當將講官,專門教授小世子。

可誰能料想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等殿試,就出了這檔子事,連帶整個裕王府都被拖下水,裕王差點沒愁白了頭髮。

要說他寧可待在王府裡安居一隅,高高興興過自己的小日子,也不願意跑到這裡來看自己老爹的冷臉。

裕王在底下默默發愁,嘉靖帝卻似乎對考校孫子起了興趣,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尋常人家講究含飴弄孫為樂,到了嘉靖這裡,所有正常人的興趣全部被他換成修煉成仙,但這並不代表他內心沒有對親情的渴望,此刻看到聰明伶俐的朱翊鈞,這種情緒自然都調動起來了。

「看你模樣,莫不是成日像只猴子似的淨貪玩了?」

「孫兒很乖很聽話的!」朱翊鈞在嘉靖身上扭股糖似地扭著,對上嘉靖含笑戲謔的眼神,有點心虛地低頭,「只是偶爾玩一會兒……」

照理說祖孫二人幾乎從沒這麼近說過話,以朱翊鈞的年紀來說應該怕生而且拘謹,但他挺自來熟,對待嘉靖的態度就像普通人家的孫子對爺爺撒嬌一般,偏偏嘉靖還挺吃他這一套,對兩個兒子都很淡漠的他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孫子也很不錯。

嘉靖大笑起來:「那你說說,平日裡都學了什麼了?」

朱翊鈞開始一個個數:「肅肅給孫兒講故事,孟母三遷、精忠報國、聞雞起舞,還講秦朝二世而亡,漢朝休養生息,三國很多英雄,兩晉偏安一隅,南北朝很亂!」

嘉靖撲哧笑出聲:「那麼多朝代,興亡多少年,怎麼就給你講成七零八落的一句話了,教你這些的人是誰?倒還有幾分見識,沒有一味讓你背那些書。」

別看嘉靖帝現在成天修仙,他當年繼位的時候年方十四,就已經讀遍經史子集,嘉靖帝的父親興獻王博學多才,嘉靖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學識方面的基本功還是非常紮實的,所以在他對兩個兒子失望之後,又看到孫子小小年紀便有他當年的影子,不由越發驚喜。

卻聽朱翊鈞興高采烈地回答:「都是肅肅教的啊!」

裕王暗道不好。

嘉靖帝奇道:「肅肅又是誰?」

「就是現在被關起來的趙肅。」朱翊鈞眨巴著眼睛,「皇爺爺,你放了肅肅吧,他是個好人!」

嘉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的趙肅,就是那個會試舞弊的趙肅?」

裕王連忙跪下:「鈞兒年紀尚小不懂事,隨口胡言,請父皇息怒!」

嘉靖冷哼:「隨口胡言,竟胡言到朕這裡來了,若不是有人教唆,他小小年紀懂得這些?」

裕王有嘴難辯,只能連連叩頭。

朱翊鈞不驚不懼,聲音依舊清亮:「皇爺爺,父王說,做人要知恩圖報,肅肅對我有恩,所以我來替他求情。」

嘉靖不怒反笑:「喔?他對你有何恩情?」

「當日孫兒在外面貪玩迷路,是他帶孫兒回來的,還教了孫兒很多道理。」

嘉靖喜怒不辨,也沒接話。

朱翊鈞不甘寂寞,搖著他的胳膊:「孫兒要先問皇爺爺一個問題!」

「你說。」嘉靖被氣笑了,沒想到他還會反客為主,怒氣倒被好奇沖淡了一些。

「父王的師傅曾經說過,愛錢的讀書人,都不是真正的讀書人,這麼說是對的嗎?」

嘉靖心頭一動,面色卻仍是淡淡的。「乍然一聽,像是有些道理的。」

「但是肅肅說,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真正的讀書人,才更要想著怎麼為國家,為百姓,為皇爺爺賺更多的錢。」

最後那個「為皇爺爺」純粹是朱翊鈞自己加上去的,更難得的是,他還能把趙肅的話記了個七八分,雖然說得顛三倒四,嘉靖也大致聽得懂。

嘉靖不動聲色:「他還說了什麼?」

朱翊鈞絞盡腦汁,努力地回想:「還說,還說……有錢了,才能吃好吃的餛飩,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大家吃飽穿暖,不會凍死餓死,也不用為了搶一塊餅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嘉靖微微冷笑:「說得好,連一個舉子都知道的道理,怎麼滿朝文武就沒人明白!」

他這句話,並不是在回應朱翊鈞,純粹只是自己的發洩。

在一旁的裕王與黃錦知道他的心病,越發不敢吭聲。

追根究底,這位皇帝其實是在為錢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