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趙肅覺得自己快死了,但肯定不是因為撐不住嚴刑拷打,而是被人壓死的。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幾近嘶啞。

「你……」快下來。

朱翊鈞小朋友毫無自覺,猶自興高采烈地賴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腳並用,活似八爪魚。

「我……」快被你壓死了。

「肅肅,肅肅,我和你說喔,這次你能得救,都是我的功勞,我和父王進宮,跟皇爺爺……」

「……」趙肅已經出氣多入氣少,開始翻白眼了。

幸好這時元殊端著藥推開門,看到這幅情景,連忙把始作俑者拉了下來。

再小心地扶起趙肅,撫背順氣。

「醒了?」

「水……」

半碗水入了喉嚨,頓時覺得那渾身的燥熱都緩解了很多,趙肅閉了閉眼,舒了口氣。

「沒事吧?」元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頭上的冷汗,又解開他的衣服檢視。「傷口有點裂開了,重新給你包紮一下吧?」

趙肅搖頭,喘了口氣,問:「我怎麼出來的,事情如何了?」

「裕王殿下進宮為你說情,皇上同意不再追究,說要等殿試之日,試試你的真功夫,便知你有沒有作弊,你睡了兩天了,今早高大人和陳大人都派人來探問過,裕王殿下讓你好好養傷。」

「那我的手……」

觸目所及,自己的右手被層層紗布纏著,動彈不得,疼倒是還疼的,只是沒有先前那麼劇烈了。

元殊知道他要問什麼,便接道:「你的右手尾指和無名指都被拗斷了,大夫說要好好休養,要寫字倒也無妨的,就是字醜了點。」

趙肅苦笑:「能寫就好。」他還真怕到時候殿試連字都寫不了,又要白白浪費三年。

「肅肅,肅肅,父王他根本就沒說幾句話,我的功勞才是最大的——!」被冷落在床邊的朱翊鈞小朋友不甘寂寞,拉長了聲調邀功,大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往趙肅身上蹭。

趙肅想笑卻沒力氣。

元殊嘴角一陣抽搐,礙於某人的身份,不能推不能罵,只能好聲好氣地阻止。

末了趙肅喝完藥,他也把人哄出去,才又折返回來,一邊苦笑抱怨:「裕王殿下仁厚寡言,怎麼小世子卻聰明過了頭?」

他本來還想說聒噪或者難纏的,總算記得朱翊鈞的身份,話到嘴邊繞了個彎。

趙肅點頭表示同意,他剛醒,不大想說話。

元殊在床邊坐下,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趙肅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只好開口:「這兩天讓你們擔心了。」

元殊一滯,接著怒氣衝衝:「你竟然說這種話!」

趙肅彎了彎嘴角:「這不是給你找個理由開口麼。」

元殊驀地沉默下來,半晌,才淡淡道:「就在剛剛,你醒來之前,徐閣老派人喊了我去,說我過去三年考評卓異,問我願不願意到戶部當個主事。」

趙肅挑眉,啞聲笑道:「戶部乃六部之首,主事雖是個閒職,可升遷機會也大,常有辦差得力連跳幾級的,恭喜師兄了。」

元殊嘴角勾起略帶嘲諷的弧度:「你入獄之後,我曾經去求徐閣老救你,可他託病不出,連門都不讓我進,這次許是看裕王那邊把你救出來,所以賣個人情給我。」

「如此說來,小師兄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倒悶悶不樂?」趙肅微微一笑:「有人願意賣人情給你,是因為你還有這個價值,徐閣老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無可苛責。」

「是的,你比我看得透。」元殊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但我已經和徐閣老說了,請他幫我安排一個外放的實缺,就算艱苦些的地方也沒關係。」

趙肅愣住:「你瘋了?」

他以為元殊和他說這件事情,便是定下來了,沒想到他居然捨近求遠,寧願放棄優渥的環境和升遷更快的機會,跑去吃苦。

「本來我還猶豫著,因為留在京城,起碼與你有個照應,但是後來想想,如今的我官小言輕,出了事情,不僅沒法幫到你,反而可能會連累到你。」

元殊面色淡淡,「本來我以為自己這三年外放,已經足夠磨練了,現在想想,實在是過於天真了,跟京裡這些老狐狸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所以,我想變強,老師如今遠赴邊戎,但我從來都沒忘記過他的教誨,齊家,治國,平天下,他的理想,應該由我們來實現。」

「少雍,你性子沉穩,行事老成,也許你將來的成就要遠比我大,既然現在還沒法幫到你,那麼,至少不要成為你的累贅。」

他緩緩地將這些話說出來,看那神情,完全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的,而不是一時衝動。

趙肅看著眼前這個人,片刻之間竟不知要說些什麼。

元殊比自己還小了三個月,也就是說,他現在至多也不過十八。

十八歲,在後世是一個什麼概念,一般來說,也才剛剛脫離高中,被稱之為少年,走進大學,被父母護送著到了學校,衣食住行照顧得無微不至,沉浸在校園戀愛的甜蜜,體驗著人生種種如朝露曇花般的燦爛。

但是時間再往前推個五百年,趙肅這個有著外來魂魄的暫且不說,元殊,陳洙,甚至是徐時行等人,無不表現出驚人的早熟,在他們身上,趙肅看到了許許多多與他們一樣身處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對自己理想的信仰,對這個國家捨我其誰的責任感。

誰說大明沒有希望?

只要有這些人在,這個國家就永遠不會沒有希望。

趙肅深吸了口氣,問:「你有沒有想過,外放的地方,稍微好點的,你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汙,就混不下去,艱苦點的,也許幹個十年八年,也沒有人想得起你,而在京城裡,就等於在皇帝和內閣閣老們的眼皮子底下,怎麼也能混個臉熟。」

元殊點點頭:「我知道,但有得必有失,豈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一個人佔盡了,當年陽明公為劉瑾所害,被貶謫到貴州龍場當驛丞,他那種環境,該說比我苦多了吧,可六年之間,又東山再起,一直升到正四品的都察院左僉都御使,我雖沒有他那麼厲害,但珠玉在前,總算有個榜樣可以效仿努力的。」

「同佳兄說得好!男兒本該志在四方,但同佳兄能捨易就難,此番心志便非常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