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不要緊,火暫時還燒不到我這裡來,陛下還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很多時候,他心裡頭是明白的……再說,時機也快到了。」

他口中的時機是什麼,徐階沒有再往下說,張居正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徐府外面,元殊足足站了兩個時辰,直到腳下的雪覆過了鞋面,徐府的大門也沒有開過。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徐階的抱恙只是藉口,人家壓根就不肯伸出援手,去救一個毫無背景勢力的舉人。

就算自己是兩榜進士又如何,在強權面前,同樣無能為力。

當初在書齋時,戴公望就曾與他們說過官場的黑暗,可聽是一回事,自己親身體驗又是另一回事。

本以為,三年來他在地方任縣令,看到的已經夠多,到頭來才發現遠遠不夠。

詔獄是個什麼地方,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在那種地方,趙肅會遇到什麼,想都不用想。

元殊緊緊攥著拳頭,直到指甲刺入肉裡,傳來痛楚的感覺。

趙肅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他發現自從在這裡面之後,白天與黑夜已經沒有什麼區別。

隨著對時間的遲鈍與麻木,身體對於疼痛的感知反而越來越強烈。

抽在身上的三十鞭,還火辣辣地疼,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了,但一直沒有上藥,這個地方又陰冷潮溼,再這樣下去,難免要落下病根。

趙肅平日裡堅持每日晨起,練一套太極拳,再做一下仰臥起坐和俯臥撐,射箭的功夫也沒鬆懈,身體一直很不錯,饒是如此,被三十鞭這麼抽下來,也覺得吃不消。

何況是趙榕呢,他會堅持不住,指認自己,也是正常的。

鞭子浸了鹽水,抽在身上就更疼,現在血一凝結,就開始有些發癢,趙肅想撓一撓,可是雙手都被銬住,無法動彈。

他嘆了口氣,只能閉上眼睛,想些別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事情何以會到了這等地步?

該怪趙榕輕狂魯莽,給他闖下禍端,還是怪自己沒有□□好他?

又或者怪他不該和高拱等人走得太近,以至於現在白白成了炮灰?

趙肅知道,這些都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不夠強。

裕王、徐階、高拱、自己,在這些人裡面,他是最弱的,沒有官職,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勢力,誰都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趙肅自問現在易地而處,他也會先拿這樣一個人來開刀,就算弄死了,只怕皇帝也不會過問。

腳步聲響起,耳邊有人說話:「你知道嗎,在詔獄裡,鞭刑只是最輕的。」

趙肅微微垂首,沒有說話。

對方輕笑一聲,摸上他被鐐銬銬著的右手。

從手腕開始,慢慢摩挲到指骨,然後往外用力。

趙肅的尾指指骨被生生掰斷。

「!!」他悶哼一聲,面容抽搐扭曲,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整張臉變得慘白。

「很疼吧,都說十指連心,肯定是很疼的。只要你肯招供,在十二個時辰內醫治,以後還是可以活動自如的。」刑訊的人頓了一下,「而且,小閣老說了,如果你肯指認高拱他們參與了作弊,不僅不用被杖責充軍,還能安排你外放,反正你本來就是舉人,已經足夠資格當官了。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何苦固執呢?」

確實很疼。

這種疼痛跟之前的鞭打不一樣,簡直像要刻到骨子裡去,牽扯著心臟跟著一抽一抽,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趙肅咬緊牙關,卻依舊忍不住溢位□□。

不如就招了吧,都這麼久了,救自己的人肯定也不會來了。以小師兄現在的身份,縱然有心也是無力,而徐階等人也斷然不會為了自己去試圖改變皇帝的決定。與其為他們白白受苦,還不如招了……

不能招,趙肅,一旦順著他們的意思招供,那你辛辛苦苦努力來的一切,也就完全沒有意義了!你會身敗名裂,從此萬劫不復!

兩個聲音不停地在心裡割據,趙肅恍恍惚惚,意識飄得有些遠,彷彿又回到老師臨別那天,對他贈言的情景。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

要做大勇者,何其困難,楊繼盛,難怪千古只出一個楊繼盛。

趙肅微微扯動嘴角,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困難地吐出一句話:「……我沒什麼可招的。」

話剛落音,啪的一聲,右手無名指也斷了。

對方嘖嘖笑道:「我看走眼了,原來不是弱書生,而是塊硬骨頭,不如我們來試點更刺激的,你聽過梳洗嗎?」

趙肅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永壽宮。

嘉靖看著一大一小的身影,沒有說話。

裕王在外頭等了半天,本以為會無功而返,結果老爹居然破天荒肯見他們,這真是一個奇蹟,戰戰兢兢地進來,一心準備了滿肚子的話,結果對上嘉靖冷冷淡淡的表情,就一句也憋不出來了。

想了半天,終於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父,父皇用過飯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