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啪的一聲,茶盅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高拱本來就不是脾性特別好的人,此刻更是額頭青筋直跳,目眥欲裂的模樣不像主考官,更像是要去找人拼命的。

「誰洩露出去的?」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問話的物件是一邊坐在椅子上的陳以勤,他不似高拱那般狂躁,但神情恍惚,也沒好到哪裡去。

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張薄紙,上面用小楷寫了密密麻麻的字,內容是圍繞「君子不器」而作的八股文。

很明顯,在考試還沒開始之前,題目早已洩露出去。

陳以勤搖搖頭,輕聲道:「這是剛剛從一個舉子身上搜出來了,盤查之下,他說他是花了二兩銀子在城南的集賢樓買的,而且據說很多人都買到了。」

不能怪他們這麼激動。

科舉歷來是為國選才的頭等大事,多少人因為這個入朝做官,即便不著調如嘉靖皇帝,也從來沒有缺席過殿試。

而對於官員來說,能夠當上主考官,是對你學識與資歷的一種肯定,也是一種榮耀,同樣的,如果出了問題,皇帝第一個要追究責任的,就是兩位主考官。

現在,考試剛剛開始,居然就出現考題外洩的事情,如果被上面知道,他們倆估計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袁煒、嚴訥本是今屆兩位主考,但事到臨頭,袁煒突然急病,嚴訥則因福建瘟疫的事情奉帝命出京南下,然後徐階推薦了他們兩個,再然後,就出了這個事情。

高拱暴躁歸暴躁,卻是絕頂聰明的人,許多事情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漸漸覺出古怪來。

「正甫,你難道不覺得此事來得蹊蹺麼?」

陳以勤苦笑,就算再不濟,到了此時,也知道他們落入別人的圈套了。

「會是誰?袁煒與我們無冤無仇,為何要陷害你我?」

「陰謀,這絕對是陰謀,天大的陰謀!」高拱咬牙切齒,「我們只不過是馬前卒,對方看不上眼,他們要針對的,是王爺!」

陳以勤悚然一驚,被他這麼一提醒,也頓時想通很多事情。

「會不會是,徐閣老?」他湊近了低聲問道。

高拱搖頭:「這事情如果我們有責任,推薦我們的他也逃脫不了,他不會這麼蠢的。」

首先,考題事先洩露了,很多人都買了,說明洩露範圍極廣,在酒樓這種地方,也很難追查到始作俑者。

再者他們是裕王府的人,被追究責任,必然會牽連到後面的裕王。沒了他們,性情柔弱的裕王就等於沒了左膀右臂。

最後還能順帶把徐階也拉下水,因為徐階是推薦他們當主考官的人。

真可謂一箭三雕!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用計者思維之縝密,用心之毒辣,遠遠超乎想象,從一開始,包括考生在內的所有人,就都被算計進去了。

「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用了,不如想想我們應該怎麼辦。」陳以勤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手指,遲疑道:「不如,將錯就錯?」

也就是說,讓考試繼續下去,裝作不知情。

「不可!那考生身上搜出小抄,在場還有其他幾名同考官也看到了,這事要是不上報,倒顯得你我更有嫌疑!」

「但是現在考試已經進行到一半,別說換考題已經來不及,就算可以,勢必要拖延上幾日,到時候我們的責任就更大!」

「……」高拱沒有說話,只是在屋裡不停地來回踱步。

陳以勤被他踱得心頭火起,礙於高拱脾氣更燥,又不好發作,只能連連苦笑:「我說肅卿,時間不等人,咱們得趕緊有個主意,這事弄不好,要被罷官流放的,以王爺如今的力量,是絕對幫我們說不上話的!」

「換考題。」高拱頓住腳步,轉頭盯住他,一字一頓道。

陳以勤愣了一下,這不等於白說麼。「換考題要先上報陛下,最快也得一天。」

「不用,就現在!」高拱露出一絲微笑,「通知十七位同考官,把他們都喊來,在他們面前,把現在這份卷子作廢,我來重新擬一份!」

「高肅卿,你瘋了!」陳以勤呆呆看著他,「這事得先上報宮裡!」

「來不及了,拖一刻就嚴重一分,這事咱們同在一條船上,我絕不會害正甫兄的。」高拱沉聲道:「你即刻進宮,向徐閣老稟明此事,而我召集其他同考官,馬上重擬考題。」

陳以勤想了想,知道唯今之計只能是這樣,也就不再廢話:「好吧,我這就去!」

換了別人,絕對不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下這麼大的主意,要知道重擬考題,不合法度,也意味著你要承擔被皇帝怪罪,被言官彈劾的責任。

可陳以勤知道,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當趙肅把第一道題完成大半的時候,時間離考試開始,剛剛過了兩個時辰。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許多考生抬起頭,紛紛向外張望。

明遠樓鼓聲再次響起。

這意味著有什麼大事發生,要中斷考試。

更多的人無心再答卷,瞪大了眼看著許多考官拿著一摞摞的卷子重新發放下來,又把原來的卷子收回去。

「誒誒,我還沒答完吶!」

「這才剛過了兩個時辰,怎麼就收卷子了??」

「不要收我的卷子啊!」

鼓聲停下,高拱站在樓上,冷冷看著下面許多考生驚慌失措的模樣。

如果不是號房門口還有官兵把守,只怕他們就要衝出來理論了。

這中間,不知道有多少人買了考題,妄想魚目混珠,一步登天。

你們算計我,陷害王爺,現在還想把手伸到科舉場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