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他冷冷一笑,聽著同考官們在下面宣佈重新考試,時間延長。
「由於試題外洩,所有卷子作廢,考試時間由此刻起算,延長兩個時辰,以新答卷為準!」
咚!
急促的鼓聲以一下長長的悶響結束。
同考官們喊完話回去,便見高拱站在那裡,負著雙手,望著他們。
「高大人,這件事情要是上面怪罪下來,我們實在擔當不起!」其中一名同考官苦著臉道,在前一刻才剛剛被告知考題外洩的訊息,他們的心情不比外面那些考生平靜多少。
「有什麼責任,我一個人擔著就是,不會連累到你們。」
高拱淡淡道,越過他們,出去巡視考場。
其餘人面面相覷,一肚子的牢騷頓時都被堵在喉嚨裡。
而考場上,這時候的大多數人都是一頭霧水的,每個人都被關在號房裡,想交流也找不到個人,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寫了一半的卷子,轉眼被告知考題外洩,要重新答,心中難免百味雜陳,難以言喻。
要說不甘心吧,誰會樂意卷子快答案了被收回去,什麼狀態都沒了。
要說不高興吧,對於沒有事先作弊的人來說,這無疑是給了他們一次更公平的競爭機會。
還有那些事先買到考題的人,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不服!」有個考生騰地站起來,大喊一聲,引來無數注目。「憑什麼要求我們重考,憑什麼說考題外洩,我要求見主考官大人,給我們一個說法!」
他話剛落音,一個人剛好走到他前面。
「本官就是主考,你要見我?」高拱冷冷問道。
「……」對方噎了一下,被高拱的氣場鎮住,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重新考試,是為了那些沒有事先買到考題的考生,為了國家公正擇才,你不服什麼,難道你是買到考題的?」高拱的聲音越發冰冷了,幾乎凝固。
那人無言以對,低下頭。
「還不坐下考試!」他大喝一聲,對方腿一軟,一屁股坐下。
趙肅恰好坐在不遠處,有幸目睹了這一幕,差點沒忍住笑。
高拱同志,你行的,這氣場太強大了。
考試就在這種情況下繼續進行。
要說這裡面如果還有心境平和的人,趙肅絕對是其中之一。
由於先前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出了這個事情,他也不是特別意外,反倒有種終於發生了的解脫感。
展開卷子,上面的兩道題,果然都已經換了。
第一道原本是《論語》裡的,現在換成了《孟子》的。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趙肅又一次噴笑,這真是典型的高拱出題風格。
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高拱抱負遠大,不會一直甘願當一個王府講官,而他的野心與志向,從這一道題裡就可以看出來了。
趙肅敢拿腦袋擔保,這裡頭絕對還表達了高拱對當今皇帝熱愛煉丹事業,不顧邊戎戰事,百姓死活的不滿。
喝了口水,冰涼的觸感滑過喉嚨,同時也讓思緒越發冷靜清明。
趙肅坐在那裡,撐著額頭,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有種剛剛褪去的青澀和俊秀,可一雙眼睛分明又顯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沉澈深遠。
在《孟子》裡,這句話的名氣很大,甚至出現在後世的教科書裡。
憂慮災患能夠使人發展,而耽於享樂則會讓人滅亡。
結合如今大明朝的現狀,北有韃靼,南有倭寇,中間還有個天天想成仙的皇帝,高拱出這道題的用意很明顯。
但是要知道,這張卷子不是光給高拱一個人看的,要先經過十七名同考官之手,他們初步評定分數之後,才會到主考官手裡,所以太過激進的觀點是不可取的,你要是寫什麼收復失地還我河山之類,碰到個比較保守的閱卷官,他就會覺得這個人書生意氣,過於衝動,弄不好給你個下等,那就欲哭無淚了。
可沒有觀點也是不行的,如果庸庸碌碌,等於在眾多卷子裡沒有出彩之處,同樣很容易落榜。
最好的辦法,就是明確表達自己的觀點,闡述國家的現狀,最後再總結這種現狀並非不能改變,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富強起來,既要徐徐圖之,又要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
趙肅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個腹案,開始落筆。
大半個時辰後,草稿完成,他又一筆一劃謄抄在題目下面。
考試成績不光看內容,還看書法,一篇好的卷子,一定要字跡工整,要是用草書來寫,就算張旭在世,估計也得落榜。
目前科舉應試中最受考官青睞的是臺閣體,趙肅也緊跟潮流,練了好一陣子,為了就是今日答卷。
第一道題做完,他長出口氣,抬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已近傍晚,摸摸肚子,這才覺得有些餓了。
拿起一塊驢打滾放入口中的時候,莫名就想起朱翊鈞小朋友來,他對驢打滾的熱愛程度,已經快和他爹對美女的熱情不相上下了。
如果按照歷史的軌道來走,那麼對方將來就是個皇帝,能在張居正手下隱忍那麼多年,然後一股腦在他死後清算,掘屍抄家,這個皇帝怎麼看也不像個善茬。
可偏偏,為什麼小時候這麼可愛?
趙肅微微嘆了口氣。
害他心底留了一塊柔軟。
而此時的裕王府,被他惦記著的小屁孩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嘴裡還說著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