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宿鳶像是才發現了陸沉音一樣,愣愣地望向了她。

陸沉音覺得宿鳶美,宿鳶覺得陸沉音更美。

她穿著一看就非常昂貴的絲緞法衣,之前聽族裡的前輩提到過天衣無縫,華貴皎豔,說的應當就是這樣吧。

她突然有些窘迫,赧然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髮髻上的髮釵,自慚形穢道:「見到這位仙子,宿鳶失禮了。」

陸沉音點了點頭,沒說話。

雖然她不高興對方看宿修寧的眼神,可她到底怎麼說也是宿家人,她不會主動與她為難。

宿鳶悄悄觀察陸沉音,她不笑的時候,如皎月銀輝般清麗,朝仙君笑起來的時候,臉帶羞澀的時候,又如春華落日一樣嬌豔妖嬈。

她實在是比不上她。

他們一起來的,莫不是……

宿鳶心裡有了個猜測,但不敢確定。

宿修寧始終不和宿鳶說話,他低頭理了理衣袖,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陸沉音太瞭解他了,見他這樣,就知道她得充當發言人了。

「宿姑娘是一個人在這裡看守族墓嗎?」她禮貌地笑了笑問道。

宿鳶有些失落於宿修寧的冷淡,聽見問話小心翼翼地說:「不是的,前面還有不少族內的前輩,族中每年都會挑選最優秀的弟子前來看守族墓,養護結界。」

陸沉音點點頭,看了一眼結界,如此宏大堅固的結界,一看就是宿修寧的手筆。

「這是師父什麼時候布的結界?」

她抬起手試著用法術觸碰了一下,反彈的力量極大,幸好宿修寧及時扶住她。

揚起明媚的笑臉,陸沉音順勢拉住他的手,撓了撓他的掌心道:「師父真厲害,布的結界我只是輕輕碰一下都不行。」

在陸沉音說出「師父」二字的時候,宿鳶的表情就古怪了不少。

她訝異又欣羨地偷瞧她,看著她那般毫無顧忌地朝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仙君撒嬌,甚至是……調情,她又難免有些瞠目結舌。

她竟敢如此。

她竟能如此。

她不覺得這樣很放蕩嗎?

她不擔心惹仙君厭惡嗎?

現實告訴宿鳶,這些問題全都不存在。

宿修寧手心被她撓得很癢,他面上看著雲淡風輕,似乎毫不動容,但耳尖已經紅得不行了。

他躲開她的挑逗,修長如玉的手朝空中揮了揮,結界的流光波動了一下,他勉力鎮靜道:「現在你可以隨意觸碰結界了。」

宿鳶聞言驚呆了。

這可是宿家族墓的結界,連宿家這一代的家主都沒資格勞駕宿修寧去做什麼修改,可為了這樣一個女子,仙君竟然輕描淡寫地修改了……

比起她,陸沉音的反應就平淡多了,她隨意地點了點頭說:「好,那現在是不是先讓其他守墓的人離開?我們要怎麼引夏槿蘇的師父過來?」她想了想說,「我記得上次在夏家見到他,他修為還沒有很高,想不到過了沒多久,他竟然都敢在師父身上動心思了。」

「鬼修素來如此。」宿修寧平靜道,「他們總喜歡以極端的方式獲得更大的利益,在他們心裡,普天之下沒有比我更值得費心思的人了。若真的可以控制我,要挾到我,他這輩子都不必擔心未來了。」

陸沉音抓了抓裙襬說:「這都怪我,如果不是因為我,師父根本不會遇見夏家人,也就不會惹上這些糟糕的事。」

見她自責,宿修寧立刻放柔了聲音,宿鳶聽著他接下來的話,只覺心中最後的一堵牆也被推倒了。那好似仙人一般的男子比畫中還要好看許多,她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的完美,作為女子,她實在很難不去喜歡這樣一個人,可她也發現了,這樣溫柔又凜冽,強勢又體貼的仙君,只屬於陸沉音一個人。

「這沒什麼。我遇見過太多這樣不自量力的人,只是這個稍微有些本事,竟可以找到宿家族墓的位置。」宿修寧溫聲道,「你不必將這些事放在心上,我們也無需用什麼麻煩的方式引他過來,只要……」

他說到這停下了,轉眼看著裝了夏槿蘇的法器,眼神轉瞬變冷,令一直在看他的宿鳶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宿修寧完全把宿鳶當隱形人,抬手解開法器將渾身是血的夏槿蘇放出來。

宿鳶見到狼狽至極的夏槿蘇嚇了一跳,可宿修寧半點不在意她是否害怕,只看了一眼陸沉音,見她神色平穩毫無異常,便繼續施法。

夏槿蘇自昏迷中甦醒,身上疼得不行,好像每一寸骨頭都被打斷了。

她恍惚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團法陣當中,而宿修寧和陸沉音就站在法陣之外。

夏槿蘇慌了,啞著嗓子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你們不要殺我,你們殺不了我的,我的魂魄是不滅的,你們哪怕毀了我的肉身,師父也可以為我聚魂重生……」

「他告訴你你魂魄不滅,你便相信了?」宿修寧聲音冰冷淡然,清寒的雙眸毫無感情地盯著她道,「愚蠢而不自知,可悲至極。」

夏槿蘇被打擊倒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幾步爬到法陣旁邊:「難不成師父是騙我的?!」

「你只是你那位師父用來試探我師父的工具罷了。」陸沉音皺著眉道,「你現在還想不明白嗎?他根本不會來救你,也不會真的為你動宿家族墓,你恐怕連他真正的藏身之處都不知道吧?你被他騙著殺了全家,甚至控制了自己親生父母的魂魄,如今又被推來送死,居然還對他感恩戴德,你不蠢誰蠢?」

「不是的!不關我的事!爹孃是因你而死!他們的魂魄也是因你而不得超生!」

夏槿蘇還妄圖自己騙自己。

陸沉音一字字道:「記住了夏槿蘇,是你的狹隘和愚昧害死了夏家全家,是你親手控制了你父母親人的魂魄使他們無法輪迴重生,一切都是你自己親手做的,與我無關。我連你在哪裡,都做了什麼,為什麼做都不知道,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就真的可以讓你永遠心安理得嗎?」

夏槿蘇傻在那,身子癱軟,一言不發。

陸沉音看了一眼身後嚇傻了的宿鳶,問宿修寧:「要怎麼將她師父弄過來?需要我做什麼?」

宿修寧搖了搖頭:「無需你動手。」

話音方落,宿修寧便雙手結印,繼續構建籠罩夏槿蘇的法陣。

陸沉音注意到身後有些細微的響動,她回頭看了一眼,宿鳶朝她勉強一笑。

「很害怕?」她問了聲。

宿鳶訥訥點頭,雙手揪著裙襬道:「我、我剛剛練氣,我還沒、沒見過這樣的……這樣的……」

她不懂怎麼形容夏槿蘇,也不懂這麼形容宿修寧周身龐大的劍氣和威壓,她只是難受,臉色慘白,眼珠佈滿紅血絲,與剛見面時的嬌豔模樣相差甚大。

陸沉音有點無奈,宿修寧這是完全沒顧及宿鳶的存在,她如今化神期,當然能扛得住他外放的靈力,但宿鳶不行啊。

「你可以離開了,回去告訴其他守墓的人,暫時不要靠近這裡,這裡不會有事的。」陸沉音推了推宿鳶,讓她趕緊走。

宿鳶這會兒也不敢花痴了,只依依不捨地瞄了一眼宿修寧,頓時覺得眼睛刺痛,再也不敢看,立馬轉身跑了。

陸沉音:「……」看來她真是多慮了,擔心什麼也不必擔心宿修寧被別的女人搶走,他這樣的,哪怕天上的仙子怕是也搞不定。

她當初也不過是佔了個徒弟的身份,可以肆無忌憚任性妄為,這才將他俘獲吧。

要是換做另一個人做了他的弟子,若那個人也愛慕他,是不是也能成功?

想到這些,陸沉音心裡沉了沉,但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宿修寧已經完成了法陣,法陣中的夏槿蘇如被千絲萬縷的線纏繞著,她身上全部的鬼氣都被剝離了出來,她疼得慘叫連連,宿修寧只是看著,不曾有絲毫憐憫,也沒有眨一下眼睛。

陸沉音一會看看她,一會看看宿修寧,最後閉了閉眼,安靜等夏槿蘇那個陰狠毒辣的師父現身。

對方很快就出現了。

他是被迫出現的,宿修寧不知用了什麼法術,以夏槿蘇身上的鬼氣為引,招來了無數氣息相近的魂魄,其中就有對方。

他的魂魄比其他魂魄都要黑暗和恐怖,宿修寧一看見便持劍而上,將想要逃跑的黑衣鬼修困在了原地。

「……想不到玄塵仙君為了抓我,竟如此捨得下血本。」那鬼修被困在劍陣當中無處可逃,語氣微妙道,「纏絲搜魂之術會反噬施展者的修為,仙君馬上就要飛昇了,怎麼捨得在這個時候如此耗費?難不成,仙君根本沒打算飛昇?」

這鬼修聰明得很,怪異地看了看陸沉音,想要再說什麼的時候,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滅人生魂,濫殺無辜,做盡傷天害理之事,本君今日在此要你神魂俱滅,你可服氣?」

宿修寧握著太微,靜靜看著那鬼修,神色自始至終平靜漠然,從未變過,好似他並沒有三言兩語就要人神魂俱滅一般。

陸沉音從剛才就一直沒吭聲。

她這會兒也沒說話,只是眼眸沉沉,不知在思索什麼。

鬼修不能說話,只能用口型表示他不服。

他還想為自己爭取時間爭取機會,也想要反抗,可宿修寧根本不顧他自己,他用的所有法陣招術都是以自身修為為引,殺傷力根本不是鬼修可以抵擋的。

夏槿蘇倒在法陣裡奄奄一息,目光絕望地盯著那個她畏懼又憎恨,同樣也賦予了希望的黑衣鬼修。

在她面前好像地獄般逃不掉的人,在宿修寧面前脆弱極了。

他很快被斬殺在太微劍下,神魂俱滅的那一刻,夏槿蘇心底竟然隱隱有些釋然和輕鬆。

黑氣散盡,宿修寧唸了個法訣,太微劍劍刃上包裹的鬼氣很快消散不見。

他收劍回鞘,手腕翻轉,太微化於無形,他雙手掩在雪色的廣袖之下,臉色白得有些半透明。

「接下來便是你了。」宿修寧看著夏槿蘇,問陸沉音,「可還有什麼話對她說?」

陸沉音看了看他,沒言語。

宿修寧瞭然,直接對夏槿蘇道:「你可有什麼話要說?」

夏槿蘇慢慢爬了起來。

她望著陸沉音,眼神深深,但沒有惡意了。

過了許久,她忽然轉向宿修寧,問他:「可有什麼辦法讓我爹孃的魂魄再入輪迴?」

陸沉音意外地看著她,她竟然沒有求饒,反而問起這個,看來她也沒有那麼執迷不悟。

「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宿修寧將問題推了回去,「我可以幫你,全看你要不要那麼做。」

陸沉音有些不解,靠近他問:「是什麼方法?」

宿修寧淡淡道:「以魂換魂,用她的生魂永世不得超生換她父母的魂魄再入輪迴。」

一個換兩個,好像很划算,可夏槿蘇的是生魂,她父母是死了之後才被御魂的,意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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