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人」四個字,陸沉音說得擲地有聲,在場但凡還喘氣兒的都聽得清清楚楚。
宿修寧站在一側,哪怕他們都快要成親了,乍一聽她這麼說,他還是難免怔了一下。
他後退了幾步,將位置讓給陸沉音,餘光瞥見江雪衣,兩人目光對上,江雪衣先轉開了視線,抱著伏羲琴的手緊了緊。
他本來是要回流離谷的,但路上遇到了舉止怪異的蔣門主,發覺她好像在一個人往畫溪山所在的方向靠近,他想起仙門大比上蔣門主的反應,擔心她會對畫溪山做什麼,便帶了人跟來看看。
沒想到,竟然被他料中了。
江雪衣仔細回想了一下陸沉音和「蔣門主」剛才的對話,立刻明白蔣門主是被鬼修附身了,他不知道夏槿蘇是誰,但他知道她要對陸沉音不利。
「你們去把畫溪山的人安置好,我去幫忙。」江雪衣吩咐完同門便飛身而起,修長如玉的手指落在琴絃上,朗聲道,「陸掌門,我助你驅魂。」
陸沉音正和夏槿蘇交手,聽見他的話不由勾起了青玄宗大戰那夜的記憶。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對敵,十分默契,因為他在,她幾乎毫髮無傷。
回了一下頭,陸沉音頷首道:「有勞蘭音君。」
她到底不再是青玄宗弟子了,叫師兄不合適,叫師侄也叫不出口,便只能叫他蘭音君。
蘭音君蘭音君……他在流離谷的名號與他的人一般,如蘭淡秀,高貴脫俗。
宿修寧手握太微,安靜地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他們配合得很好,夏槿蘇本來就已經有些不敵陸沉音了,只是仗著魂魄在蔣門主身體裡不怕受傷,硬是撐了許久。
現在有江雪衣幫忙,引魂曲彈奏出來,夏槿蘇立刻開始激烈反抗,蔣門主的臉上出現細密的黑色紋路,她管不了陸沉音了,直接朝撫琴的江雪衣襲去,江雪衣不得不停下彈奏躲開,轉身的瞬間,陸沉音的劍已至,橫在「蔣門主」脖子上,她再動一下,必死無疑。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的下手。」夏槿蘇冷笑道,「你不是畫溪山掌門嗎?你和飛仙門主本來就有過節,她還在調查你修煉邪功的事,你今天殺了她,明日畫溪山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大家都會覺得你是為了自己的秘密,為了私人恩怨才故意不救蔣門主,非要殺了她。」
陸沉音還沒說話,宿修寧的聲音便響起來了。
「江雪衣。」
他點名江雪衣,江雪衣有些詫異,眼神閃爍地看了過去。
宿修寧依然站在原地,半步都未動,他靜靜看著站在一起的陸沉音和江雪衣,他們之間明明還有個被夏槿蘇附體的蔣門主,但她一點都沒存在感,旁人只能看見他們兩個,他們那樣般配,堪稱一對璧人。
宿修寧單手負後,另一手握著佈滿寒霜的太微,如雪玉塑成的臉上神色冰冷:「奏琴驅魂,不要再浪費時間。」
江雪衣眼皮跳了跳,低聲應了聲「是」,後撤幾步開始撫琴。
他是在陸沉音來了之後才知道蔣門主是被附身了,不然最開始就會嘗試驅魂。
以他如今的修為,彈奏驅魂曲並非難事,夏槿蘇緊盯著他的舉動,忽然說:「你喜歡她,但她不喜歡你,你不如幫我,我有辦法可以傷到玄塵仙君,他死了她就是你的,你不想要她嗎?」
江雪衣看都沒看她一眼,也不見尷尬,繼續撫琴。
夏槿蘇有些著急:「我真的有辦法可以拿下玄塵仙君,到時候我們可以洗去陸沉音的記憶,我把她交給你,她完完全全是你的人,再也不會離開你,你真的不想這樣嗎?」
江雪衣撫琴的手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宿修寧敏銳地察覺到,但什麼也沒說。
「你真是個懦夫,這都不敢嘗試,你活該……啊!」
夏槿蘇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魂魄一痛,整個人都要從蔣門主身上出去了。
她怨憤地瞪了一眼陸沉音,陰測測道:「你趕走我又如何,你的弟子魂魄都受了傷,想要救他們你就只能來找我,我在鬼域等著你,陸沉音,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最後一個字,夏槿蘇主動離開了蔣門主的身體,陸沉音看都沒看那軀體一眼,直接朝黑氣退散的方向追去。宿修寧在畫溪山,她不必擔心弟子的安危,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能放走夏槿蘇,鬼魅之道撲朔迷離,這次讓她走了下次搞不好會再次被偷襲。
望了一眼陸沉音消失不見的背影,江雪衣慢慢收起伏羲琴,偏頭避開宿修寧冷寒的目光,走到蔣門主身邊檢視她的傷勢。
看了片刻,他低聲道:「蔣門主受了些外傷,因為被附體時間過長,魂魄也有損傷,醒來之後恐怕會神志不清。」
他這話是對宿修寧說的,但宿修寧並不理他。
江雪衣慢慢站起來,遲疑許久,終於直面了他。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認識過宿修寧。
他記憶中的玄塵仙君,絕對不會露出此刻這樣的表情。
好像他下一瞬就會死在他劍下。
太微在宿修寧手中嗡鳴一聲,突然飛起來,掠向遠處。
宿修寧看了一眼,對江雪衣道:「夏槿蘇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的琴音亂了。」
江雪衣微微凝眸,立刻道:「我沒有。」他握緊了拳,「仙君何出此言,難不成你也中了那鬼修的挑撥離間之計?」
宿修寧走到他面前,看了他許久才漫漫道:「我過去從不認為自己犯過什麼錯,最近卻一而再地發現我的確做錯了不少事。」他停頓了一下,見江雪衣看了過來,才掃了他一眼說,「我做的最錯的事,就是在發覺沉音對我有意的時候,將她推給了你。」
江雪衣怔在原地,詫異地望著他。
「在流離谷那天晚上。」宿修寧收回目光,垂眸望著流雲廣袖,「她試探了我的心意,我拒絕了她。」
宿修寧的話不多,但每個字都讓江雪衣心如刀絞。
他並非沒有想過那天晚上陸沉音答應他到底是為什麼,肯定不是單純想要幫他。最開始他還能自負地騙自己也許她是在害羞,其實她也是對他有意的,他們是有機會的。
但當他知道她和宿修寧的事情之後,就已經猜到了真正的原因。
她愛慕宿修寧,在他這裡挫敗了,他又剛好提出那個要求,她便順水推舟同意了。
他利用她擋其他女修,她何嘗不是在利用他激宿修寧。
現在看來,她的計劃恐怕很成功。
只是,他的計劃與她恰恰相反,失敗得過於徹底,導致他此刻幾乎無顏面對宿修寧。
他轉身想走,宿修寧看著他的背影道:「你可晚些再離開,本君記得流離谷除了驅魂曲還有渡魂曲,畫溪山弟子傷了魂魄,你可以留下來為他們療傷。」
江雪衣背對著他沒有動,宿修寧走到他身後,清寒的劍氣襲上江雪衣的脊背,他身子僵了僵,眼睫垂下,眼神晦暗不明。
「江師侄,你可以做任何事,本君記著你的人情,但你不能再對沉音動心。」
宿修寧的手落在江雪衣肩上,他只覺肩上如壓著一座山般,重他身子都側傾了。
「她是我的。」他一字一頓道,「誰也不能碰,多看幾眼都不行。」
江雪衣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淡泊無慾了五百多年,一直高坐雲端不食人間煙火的玄塵仙君,竟然有一天會說出這種飽含要挾和佔有慾的話。換了第三個人聽到,恐怕都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但奇妙的是,江雪衣一點都不覺得「幻滅」。他轉頭看著宿修寧消失在原地的光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很少笑,不是不會笑,只是不愛笑,覺得沒有必要笑。
但現在他笑得很開心,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流離谷弟子安置好了畫溪山弟子來找他,就看見他這副怪異至極的樣子。
柳青瓷作為愛慕他多年的師妹,一眼便看出他情緒不對,她紅著眼睛問:「師兄,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陸沉音她說了什麼……」
「沒事。」江雪衣打斷她的話,面無表情道,「可將人都安置好了?」
柳青瓷抿唇說:「安置好了。」
「好,我去看看。」他抬腳離開,背影挺拔,青松般俊雅清冷。
柳青瓷咬咬牙,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另一邊。
陸沉音追了夏槿蘇很遠,終於將她攔了下來。
一團黑氣打在地上,化作夏槿蘇的本來面目。
許久不見,陸沉音覺得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姑娘,已經完全不是她記憶裡那個人了。
「你一直追著我,是覺得自己真可以把我怎麼樣嗎?」夏槿蘇盯著她說,「你太自負了陸沉音,你這次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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