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仙門大比正式結束,畫溪山滿載而歸,不但拿了頭名,陸沉音還擊敗了飛仙門門主,這樣的實力差距,讓本就搖搖欲墜的飛仙門越發不匹配六大仙宗的身份了。

夜晚,飛仙門的客院裡,蔣門主憤怒地劈開了桌子,一腳踹上去,呼吸急促,眼神陰狠。

蔣素瀾看著母親,心情複雜道:「娘,你別生氣了,事情都結束了,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也影響不到我們什麼……」

「沒用的東西!」蔣門主怒斥道,「怎麼影響不到什麼?你難道沒聽見他們說,飛仙門該給畫溪山讓位,讓那群烏合之眾進六大仙宗嗎?!」

蔣素瀾輕輕抿唇,垂下眼不敢說話。

蔣門主氣憤道:「我飛仙門弟子遍佈天下,她畫溪山一共才多少人?!即便陸沉音贏了我又如何?不過是投機取巧耍詐罷了!如果她不是用了什麼法器臨時增進修為,就是修了什麼邪門功法,她還不承認,青玄宗就知道護短……」

蔣素瀾看著偏執的母親,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她再不敢開口,也忍不住說:「娘,陸沉音是天靈根,又跟著玄塵仙君修行那麼久,自然不可用常人的標準來判斷,或許是她道心與別人不同,總之……她如果真的像您猜測的那樣修了邪功,玄塵仙君第一個就不會同意的。」

蔣門主猛地看向女兒:「你這是怎麼了?如今連你也怕了她不成?你忘了她以前是怎麼傷害你的?!」

蔣素瀾紅著眼睛道:「過去的事女兒不想再提了,那些事很難分清到底誰對誰錯,吳師兄常跟我說修煉最忌心浮氣躁,娘,我們不如回飛仙門好好閉關修行……」

「吳師兄吳師兄,張口閉口吳師兄,真是嫁了人就是別人的人了。」

蔣門主根本聽不進去,丟臉的事不到她身上,她還能維持理智,如今這般被瞧不起,這般被人欺辱,她做門主這麼久,驕矜自傲慣了,哪裡受得了?

「我一定會查出來的。」蔣門主眯眼道,「陸沉音絕對有問題。」

蔣素瀾忍不住道:「若是父親還在,他也不會希望你這樣的,娘,你別再折騰了,我們不是青玄宗的對手。」

蔣門主一聽她提起那隕落的父親,就眼前一花氣得差點暈過去。

蔣素瀾立刻去扶她,結果被推開了。

「你滾!」蔣門主憤恨道,「你出去,我現在不想見到你,也不想聽見你說話!」

蔣素瀾落了淚,看著母親許久,終是咬牙離開了。

夜色越來越深,蔣門主坐在椅子上,她的憤怒已經平息了不少,想起自己對女兒的態度,她有些後悔,面色疲憊,頭疼欲裂。

她起身,開了門想去找蔣素瀾道個歉,還沒做幾步,突然感知到周圍不對勁。

她立刻握緊鞭子戒備道:「什麼人!?」

無人回應。

「裝神弄鬼。」

蔣門主冷笑一聲,揮著鞭子朝一處襲去,那處飄起黑色的霧氣,像是魔氣,又似乎不是。

「什麼東西!?」蔣門主正要靠近檢視,那團黑氣忽然撲面而來,她當時便要以結界抵擋,但那黑氣穿過結界,直接撲到了她臉上。

「啊!」

蔣門主尖叫一聲,只覺魂魄動盪,渾身上下都不聽使喚了。

飛仙門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出來檢視,發現蔣門主正站在那發怔。

「門主!您沒事吧?」女弟子聚過來,眼神關切。

蔣門主搖搖頭,閉了閉眼道:「我沒事,剛才不知道什麼東西偷襲我。」

「這裡可是青玄宗,怎麼會有人敢偷襲門主?難不成是魔宗的人?不可能啊,魔宗的人一年前就被玄塵仙君殺光了……」

蔣門主站直身子,淡淡地看了她們一眼道:「好了,回去休息吧,我沒事。」

女弟子們點頭稱是,離開這裡各自回了房間。

等人都走光了,蔣門主也回了房間。

她站在房裡,臉上漸漸化出怪異的黑色圖騰,她抬了抬手,自言自語道:「別折騰了,你的魂魄被我鎖住了,除非我親自動手,否則死也別想出來。」

話音落下,蔣門主的身體狠狠抖了一下,她怪聲笑一聲,喃喃道:「你我的敵人是同一個,何不共同合作呢……老老實實聽我的話,事成之後,我就把這沒用的身軀還給你。」

青玄峰上,宿修寧倏地睜開眼,他側躺在床邊,看了一眼睡著的陸沉音,神識外散至宗門客院,方才的不對勁好像頃刻間消失了。

他起身抬手,雪色的外袍披到他身上,太微被他握在手中,修長的身影很快離開正殿,御劍來到宗門客院之上。

目光沉沉地盯著夜色下的一切,太微在宿修寧手中泛著月華流光,眼下一片靜謐。

忽然,飛仙門的客院有了動靜,蔣門主收拾好行囊對其他人道:「方才接到長老傳訊,門內有要事需本座即刻趕回去,你們也隨本座連夜出發吧。」

弟子們自然不會反對,倒是蔣素瀾不解道:「娘,出了什麼事,要這麼急著回去?」

蔣門主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回去你就知道了,難不成你還想在青玄宗呆一輩子?」

蔣素瀾低下頭,有些難堪,蔣門主收回視線,迅速帶著人下了青玄山。

宿修寧御劍凌空,無人發現他的存在,他盯著蔣門主乘坐法器離開的背影,她身上氣息渾濁,不太對勁,但不用靈力檢視一下的話,也無法確定哪裡不對勁。

想到白日里比武場的怪異,他正要御劍跟上去抓了蔣門主一探究竟,就突覺青玄峰有異動。

他頓時顧不上那些外人,眨眼間回了正殿,正看見陸沉音面色青黑,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痛苦的低吟。

「沉音!」

宿修寧奔到陸沉音身邊將她抱起來,陸沉音靠在他懷裡顫抖,唇瓣都開始發黑了。

宿修寧立刻為她疏引靈力,他能感覺到她內息紊亂,真氣四溢,緊皺著眉一點點耐心替她調息,陸沉音臉色漸漸好看了一些,黑氣散去,他扶著她坐起來,在她耳邊低聲說話。

「沉音,斂息靜坐,抱元守一。」

陸沉音腦子昏沉,本來什麼感覺都沒了,但現在能聽到他細微的聲音。

她努力坐好,雖然還睜不開眼,但身體能動一些了。

她儘量按照他說得做,可是很難,她感覺情緒波動極大,腦子裡好像有個陌生的聲音在和她說話,她聽不清,下意識想要努力去聽,就被宿修寧的提醒拉回了神智。

「什麼都別想。」

他的聲音低沉鎮靜,極有質感。

陸沉音聽到,瞬間不再考慮其他,按他說的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

宿修寧注視著她漸漸平靜下來,身體不再顫抖,臉色恢復了一些。

她額頭滲出薄汗,眼睫動了動,似乎要睜開眼,但是沒有。

宿修寧闔了闔眼,如玉俊秀的臉上浮現出幾分複雜神色。

他突然有些後悔最開始收她為徒的時候沒有阻止她提醒她,就那麼順著她讓她以劫入道。

當時他的心態是師長,徒弟選擇什麼道是徒弟的命運,他性格淡漠,不在意這些,他唯一會做的便是儘量引導,在弟子出事時施以援手。

可現在不同了。

陸沉音是他未來的妻子,是他愛的人,看著她因為道心反噬受盡煎熬,他自責到了極點。

「師父。」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音清醒了過來,她喊他,他回神望向她的臉,見她勉強在笑,冰冷堅硬的心裡仿若扎進了千百根針,疼得他聲音都沙啞起來。

「你醒了。」宿修寧微微抬手,用衣袖擦去她額頭汗珠。

陸沉音看著他,他眼尾泛紅,如冰雪雕成的臉上掛著幾分疼惜。

她更努力地笑了笑,抓住他的衣袖道:「我很好,師父別擔心。」

她靠到他懷裡,懶散道:「我是不是又差點走火入魔了?」

宿修寧抱住她問:「我走之後你是不是醒了?」

「沒有。」陸沉音眨眼道,「師父離開過嗎?」

她並沒醒,那她怎麼會在睡著的時候走火入魔?

陸沉音見他眼神遲疑,低聲說:「我只是做了個夢。」

宿修寧抬手為她捋了捋耳側的碎髮:「夢到了什麼?」

回想起夢裡的畫面,陸沉音半晌沒說話,在宿修寧以為她不願意說,還在思考怎麼才能讓她開口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我夢到了師父。」她輕聲說,「我夢到師父闖入魔界的時候,明明我沒有在場,我只是聽玄靈道君複述了一遍,卻好像親身經歷過一樣,眼睜睜看著師父被血煉魔刀穿胸而過。」

宿修寧身子微微一僵,他低聲道:「為師已經沒事了。」

陸沉音抬手按在他胸口:「可我還是放不下。師父,你不該送我走的。如果我當時也在,哪怕我什麼都做不了,幫不上忙,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內疚,無法割捨。」

她到底還是怨恨的,恨他代她做決定,恨他不聽她的話強行送她走。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什麼都結束了,一切塵埃落定,可她感覺不到片刻輕鬆。

她在外漂泊一年多,其間經歷說不上苦,但也並不好。

她每天都在思念,每天都在自我怨懟,回來之後看見他,她沒法指責他,就一直將情緒藏在心底。時間長了,那種複雜的感情就成了新的心魔。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夢見這個畫面了,她是真的沒經歷過,卻好像每一幕都是真實的,真實到了讓她害怕的地步。

「是我的錯。」宿修寧放開她,手搭在她肩上,一字字道,「不會再有下一次。」

陸沉音看著他:「我還夢到了白師兄。」

宿修寧眼皮一跳,削薄的唇輕輕抿了抿。

「我好像也能親眼看到他吞了妖丹,努力修煉,要來為我報仇的樣子。」

她拉開了他的手,下了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說:「我也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吞過異獸的法寶,雖然那是法寶,但味道也不怎麼樣,感受也不怎麼好。妖丹必然比它更讓人難以接受。如果不是因為聽說我死了,他絕對不會做這種選擇。」

宿修寧坐在床邊,如畫的臉龐如玉冰寒,掩在衣袖裡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我說這些不是怪師父。」陸沉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說,「我也不是怪自己。雖然的確是因為我,但我也不欠他的,不是我讓他那麼做的,他經歷了什麼,有多痛苦,白費功夫毀了自己的感覺有多難受,我也不想知道。」

她回眸望向宿修寧:「我這樣想,會不會很沒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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