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靈道君已經很清楚陸沉音在宿修寧心目中的地位了。
但這麼直觀地體現出來,還是有些詫異。
曾幾何時,他這個師弟心目中,可只有青玄宗。
「我把她安排在三元城附近的一處別居,你很多年前去過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玄靈道君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就消失了,很快,青玄宗結界波動,顯而易見——宿修寧離開了。
長舒一口氣,玄靈道君認命地抱起嘉容樓主離開,去做他最常做也是最擅長做的事——收尾。
青玄宗客院裡,陸沉音等人已安頓了下來,落霞一直沒走,追著陸沉音進了她的房間,一進去就迅速關上門,衝到她身邊扯掉了她的面紗。
面紗褪去,那張熟悉清麗的臉龐出現在面前,落霞一直忍耐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使勁抱住陸沉音,哭著道:「陸師叔!真的是你!你沒死!你回來了?!」
陸沉音回抱住她,心疼地拍著她的背:「我沒事,我沒死,我回來了,別哭了啊。」
落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完整,斷斷續續的,陸沉音辨認出她是在抱怨,為什麼當初宿修寧說她死了,她沒死又為什麼這麼久不回來,這一年多她一直很想她,總是會夢到她,連修煉都沒辦法專心。
陸沉音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渣男,她摟著落霞坐下,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好好緩一緩。
過了許久,落霞的哭聲才漸漸平息,陸沉音這才輕聲道:「事情有些複雜,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總之……我沒死,一切都是師父的安排。」
落霞眨巴著眼睛,抹了抹眼淚道:「是師祖的安排?」她訥訥道,「那、那我豈不是誤會他了?」她驚訝道,「我……我這一年多一直在心裡偷偷罵他,豈不是冤枉他了?」
陸沉音摸了摸她的頭,慢慢說:「沒事,師父不會怪你的。」
「那你會怪我嗎?」落霞委屈巴巴地問。
「我當然也不會怪你,我怎麼會怪你,我喜歡你還來不及。」陸沉音也很想她,要說這一年多她最想念的人是誰,除了宿修寧,也就一個落霞了。
「那師叔這次回來,怎麼變成畫溪山的掌門了?」落霞擰眉道,「你不是回來就不走了嗎?怎麼加入了畫溪山,還做了掌門?那你之後怎麼留在青玄宗啊?」
陸沉音安靜了一會才說:「我不會回青玄宗了。」
落霞驚得直接站了起來:「那怎麼可以?那怎麼行?你怎麼可以不回來?!」
「我不能回來。」陸沉音一字字道,「若我想和師父真正在一起,就不能再做他的徒弟。」
落霞愣住了,半晌才道:「……對,你說得對,看我,都快忘了那些事了。」她重新坐下來,失魂落魄了一會,喃喃道,「可你也不能就這麼入了畫溪山啊,那你之後要用什麼身份留下來呢?其他仙宗的掌門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的……」
「那我便離開。」陸沉音毫不遲疑道,「不能一直留下來也沒關係,我會抽時間來看你的,或者你下山的話,也可以來看我。」
頓了頓,陸沉音問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我聽說……一年多之前,師父一個人蕩平了魔界,是真的嗎?」她自己都沒發覺,她問這個問題時聲音有多緊繃,握著朝露的力道有多大。
「是真的。」落霞低聲說,「我聽師父說,他們趕到的時候,魔宗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魔尊也死在了太微劍下。」
「那……我師父他……還好嗎?」
在宿修寧沒有兌現承諾立刻來找她的日日夜夜裡,她都在擔心,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她也想過是不是他後悔了,不想要她了,但總覺得,任何男人都可能如此,唯獨他不會。
所以她問這個問題,其實也能篤定答案,但落霞的回答讓她有些茫然。
「我不太清楚,當時跟著去的都是各仙宗的掌門長老或者精英弟子,咱們宗門裡跟著去的也就崔師叔和齊師叔,我只聽掌門師祖說,玄塵師祖回來就閉關了。」落霞一邊觀察陸沉音的神色一邊小心翼翼道,「好像是這一戰讓玄塵師祖有所悟,所以一回來他就抓緊閉關修煉了,想來他再出來的時候,就是飛昇的時候吧……」
落霞是知道陸沉音和宿修寧的事的。
但現在看陸沉音還活著,她就知道宿修寧對外的那些說法都是假的。
可她如今說的也是實話,這是她得知的全部資訊,不管是崔師叔還是齊師叔,亦或是掌門師祖,還有她師父,大家都這樣說。
他們都說,再見玄塵仙君的時候,就是接引天光大開,他飛昇的時候。
陸沉音聽了她的回答,很久都沒說話。
她表情挺正常的,看不出什麼難過傷心,但她越是這樣,落霞越是擔憂。
「師叔,你放寬心,反正咱們早就知道師祖很快就要飛昇了,現在也沒什麼區別對不對……」落霞不知道宿修寧承諾給陸沉音什麼,所以她才這樣安慰她。
陸沉音也什麼都沒提,她勾唇笑了笑道:「我知道了,這樣挺好的,師父飛昇的時候,我一定會去看的。」頓了頓,她「啊」了一聲,「不對,現在不能叫師父了,我已經不是他的徒弟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自語道,「現在該和其他人一樣叫仙君了。」
落霞擔憂不已地望著她,還想說什麼,敲門聲響了起來。
「掌門,小師姐做了芙蓉糕,說你很喜歡吃,讓我送過來一些。」
是景明的聲音。
陸沉音看了看門,沒動,落霞見此,主動起身開了門。
門開的一剎那,她看見了對方的臉,那張熟悉的臉,讓落霞止不住驚訝怔愣。
「你……」落霞詫異道,「你怎麼……長得那麼像……」
她話還沒說完景明就笑了笑說:「我來給掌門送芙蓉糕。」
落霞忙讓開身道:「哦,哦,快進去吧。」
陸沉音看了一眼緩步走進來的景明,對落霞說:「你先回去吧,這次仙門大比持續七天,我們有很多機會再聊。」
落霞抿唇點頭,走之前最後囑咐道:「你別想那麼多,如果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就傳音給我,我很快就過來。」
陸沉音點頭,目送她離開,門再次關上的時候,她看向景明:「把芙蓉糕放下,你也可以走了。」
景明順從地放下芙蓉糕,但人沒離開。
「還有什麼事?」陸沉音開啟食盒,冷淡地問了句。
「剛才那位師姐看我的眼神,似乎也把我當做了認識的人。」景明看著陸沉音,「我想問問掌門,我到底長得像誰?」
陸沉音拿芙蓉糕的動作停下,慢慢抬眼看他,在他以為她會隱瞞,或者不回答的時候,她特別坦然地說——
「像玄塵仙君。」她甚至還客觀評價了一下,「左側臉最像,幾乎一模一樣,但其他地方,也就五分相似。」說完,她意興闌珊地拿起一塊芙蓉糕咬了一口。
「很好吃,替我謝謝雲萱。」她漫不經心道。
景明許久沒說話,人依然站在那沒走,陸沉音皺起眉,正不耐煩地想問他怎麼還不走,就聽見他說:「掌門看上去很難過,是方才與那位師姐說了什麼,心裡不舒服嗎?」
他很聰明地問:「是關於玄塵仙君的事嗎?」他笑了一下,「前不久,我從小師姐那裡知道了掌門的名字。」
陸沉音眼皮一跳,直接將剩下半塊芙蓉糕丟到了食盒裡。
「你想說什麼?」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淡了。
「沒什麼,只是心裡有些猜測,我沒有惡意,掌門千萬不要多想。」景明低下頭,態度謙卑,聲音溫和道,「若掌門真是我知道的那個人,那你和玄塵仙君,該是關係不淺。」他說,「掌門說我和玄塵仙君有五分相似,那如果仙君辜負了掌門,掌門可以……」
陸沉音心跳漏了一拍,不可思議地看著景明。
景明凝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可以把我當做他。」
陸沉音睜大了眸子,她的確想過自己留這麼一個很像宿修寧的人在身邊,很有在找替身的嫌疑,但她心裡可完全沒有真的那麼考慮過。
「你……」
她想說什麼,被景明打斷。
「我不介意。」他肯定地說,「我心甘情願,只要你開心。」
不知為何,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陸沉音晃了晃神,反應過來立刻指著門說:「出去。」
景明微微抿唇,眼神複雜,神色傷感。
「我說,出去。」陸沉音又重複了一遍。
「好,我出去。」景明走到門邊,開門離開之前,最後說了一句,「但我方才的話,永遠算數。」他回眸一笑,那個笑俊雅柔和,明明是和宿修寧相像的一張臉,卻讓她覺得好像看見了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或許已經死了,就算沒死,恐怕也只是苟延殘喘,在上界某個角落艱苦度日。
陸沉音看著房門開啟又關上,再次拿起芙蓉糕,一口一口地吃。
心裡難過的時候,吃點甜食會好一些。
嘴巴忙著的時候,心也就不容易胡思亂想。
可她明明已經努力在分神了,還是很難不想起落霞那些話。
他沒來找她。
他要飛昇了。
陸沉音的視線模糊了,芙蓉糕很快被吃完了,可她的心情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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