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趴在桌上,將臉埋在手臂,無聲地掉眼淚。
曾經關了陸沉音近一年的竹屋裡,宿修寧仔仔細細找了好幾遍,都不曾看見她的身影。
他站在竹屋的臺階上,他能感知到這裡有她生活過的氣息,可已經很淡很淡了。
如果她曾經真的在這裡生活過,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她走了?她沒等到他,以為他騙了她,所以走了?
她不要他了?
宿修寧站在臺階上,脊背挺得筆直,心裡的身影卻佝僂的著腰。
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測,所以他又將偌大的樹林搜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找不到她半個影子。
天暗下來的時候,宿修寧到了三元城,他冪籬遮面,四處尋找陸沉音的身影,但凡見到身形相似的便靠近檢視,每一個氣息都不是她。
他找了許久許久,天再次亮起來了的時候,他依然沒有任何頭緒。
闔了闔眼,宿修寧握著太微劍,人劍合一,返回青玄宗。
此時此刻,仙門大比的第一日比試正式開始了。
陸沉音坐在屬於畫溪山掌門的位置上,看了一眼身後穿著各不相同衣服的弟子,別的仙宗都有校服,唯獨他們沒有。
但也沒關係,以後都會有的。
收回目光,陸沉音望向屬於青玄宗掌門和長老的主位,他們坐得很高,要其他人仰視才能看見,這大約就是強者地位的超然。
陸沉音看著那裡的一排座位,玄靈道君坐在最中央,身後站著容楚鈺,她今天也是要比試的。
除了他,還有兩位修為高深,她也看不透的劍修分別坐在他兩側,陸沉音稍稍想了想,就知道那恐怕就是一直游離在外的玄明玄正兩位道君。
再往旁邊看,就是四位長老了,落霞站在她師父身後,時不時朝她這裡看,眼含隱憂。
陸沉音垂下眼不再看那個方向。
那裡一共就那麼多座位,全都坐滿了。
宿修寧不會出現的。
這裡根本沒給他準備座位。
也罷。大不了晚上試著闖一下青玄峰的結界,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總要試試的,她這次既然來了,就不會一眼都沒看到他,一句話都沒說上就離開。
哪怕要分開,哪怕他不要她了,要飛昇了,也總該有個道別。
她要的不多,將事情向所謂的正道仙宗說清楚,然後同宿修寧告別……他真的不要她了的話,她就回畫溪山,好好做這個掌門,回報救了她一命的花婆婆和雲萱。
在她垂眸思索的時候,比武已經正式開始了。
每年的比試,對手都是通過抽籤來決定的,畫溪山人少,除了雲萱幾乎人人都抽了籤,景明是其中修為最高的,他手裡握著一柄尋常的劍,低頭看著手裡的籤,淺淡地笑了笑。
「師弟,你抽到了誰呀?」雲萱湊到他身邊詢問。
「我抽到了青玄宗的師兄。」他揚了揚手裡的籤道,「也是築基圓滿的修為,不過對方是青玄宗內門弟子,我只是一介散修,拜入畫溪山時間還很短,恐怕打不過。」
陸沉音回頭看了看他手裡的籤,上面的名字她不認識,她在青玄宗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她不像白檀,身為掌門首徒,總要和其他弟子聯絡,她一直都在青玄峰上,很少下去,熟悉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想了想,儘管因為景明那些話,陸沉音和他說話有些彆扭,但還是叮囑道:「照常發揮就好,輸贏不重要,安全第一。」
景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很快笑著說:「我知道了,多謝掌門關心。」
他好像很滿足很開心:「我會拼盡全力,為畫溪山爭一個靠前的名次。」
陸沉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另一邊,流離谷這邊,江雪衣站在赤月道君身後,目光始終定在畫溪山的方向。
陸沉音有心事,並未注意到他的視線,江雪衣看著她,幾乎都忘了眨眼。
「你抽到了誰?」赤月道君問江雪衣,「元嬰弟子裡沒哪個是你的對手,不管抽到了誰,記得得勝便好,不要下手太重,傷了情分。」
江雪衣點點頭:「我知道。」
「換做以前你肯定是知道的,現在嘛……」赤月道君瞥了他一眼,「你現在的脾氣陰晴不定,我是真的有點擔心你下手太狠。」頓了頓,「你在看什麼呢?那邊有什麼啊?」
他也想看,但江雪衣拉住了他。
「沒什麼,比武開始了。」
這話拉回了赤月道君的注意力,他不再找他剛才在看什麼,只盯著比武臺。
江雪衣再次將目光投向畫溪山的方向,嘴角輕不可見地勾了勾。
時間到正午的時候,輪到景明上場了。
他一上場,還沒動手,長相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最驚訝的就是各大仙宗的掌門,他們是見過宿修寧的,如今上來個和他有些相似的晚輩,都難免驚訝。就連玄靈道君也有些訝異,他看著景明,景明也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那一瞬,玄靈道君擰了擰眉,想站起來,又覺得沒必要。
明明模樣像師弟,可氣質和眼神卻很像另外一個人。
「畫溪山景明,請賜教。」景明並不理會其他人的眼光,直接拔劍開始了比武。
青玄宗的弟子也不含糊,兩人修為相近,但景明的武器平平無奇,青玄宗弟子的劍卻是從劍冢取出的寶劍,幾次交手下來,景明的劍刃都捲了起來。
陸沉音皺起眉,她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人,心想也許這是個機會。
本來打算決賽的時候再說的,免得掃了大家比試的心情,但現在……
握了握手裡的劍,陸沉音低聲道:「好好幫他。」說完,就把朝露丟給了臺上的景明。
「景明,換劍!」
景明怔了怔,飛快丟了手裡的普通佩劍,接住了寒光四溢的朝露劍。
朝露劍劍鞘外已經沒有纏著白綢了,這熟悉的模樣讓見過它的人都有些遲疑,不確定那是不是它。再後來,景明將劍拔了出來,這下他們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是朝露??怎麼會在畫溪山的人手裡?」素雲長老詫異開口。
玄靈道君一眼就認出了朝露,他終於將目光施捨給了小仙宗一點點,可還不等他判斷出什麼,意外發生了。
一道刺目的劍光落下,所有人都吃痛地捂住了眼睛,他們不知是誰來了,竟有如此強大的威壓,恐怕玄靈道君都及不上對方的修為。
陸沉音眼睛也有些疼,她覺得這疼很可笑,很久很久以前,宿修寧是這麼對待別人的。
而今日……她成了別人的一員。
她在那道劍光出現的一瞬間就知道是誰來了。
他出關了?
他真的沒事嗎?好好的?
眼睛好一些的時候,她就強撐著去看。
果然,青玄宗所在的高臺上,玄靈道君已經站了起來,他面前站了一個人,寬大的白色錦袍伴著輕紗外衫隨風飛舞,衣袂飄飄,青絲搖曳,他握著手中出鞘的太微劍,將劍刃放在了玄靈道君的脖頸邊。
玄靈道君難以置信地看著宿修寧:「師弟??你這是做什麼??」
宿修寧盯著他,一錯不錯道:「我做什麼,師兄應該很清楚。」他動了動手,劍刃直接劃破了玄靈道君的脖子,「你把沉音藏到了哪裡?我到處都找不到她,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在場眾人都是修士,修為低的或許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修為高的,在築基後期以上的,都是能聽清楚的。
在終於看見宿修寧的那一瞬間,陸沉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她所有的不平靜,都在他用劍抵著玄靈道君的脖子,問出她名字的時候翻湧而出。
「師父……」
她不自覺喚了他一聲,高臺上的男人猛地回過頭,準確地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萬千修士中,茫茫比武臺之外,宿修寧於雲霧繚繞中望向她,那雙冷水寒煙似的雙眸凝在她身上,他果斷收了劍,眨眼間便到了陸沉音面前,頎長的身影籠罩著她,他一點點彎下腰來,白衣如柔雲描畫而成,流瀉著珍珠般的華光,出塵似天上孤月。
他的手指很冷,毫無溫度地放在她臉頰上,輕輕扯掉了她的面紗。
看清她臉的一瞬間,他如玉無瑕的容顏上勾勒出溫柔脫俗的笑容,他的聲音像世間最動聽的樂器彈奏出來的一般空靈悅耳,帶著獨特的磁性,清晰而低沉道:「音音。」
陸沉音眼淚不自覺掉下來,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做什麼回應才好。
「師父終於找到你了。」宿修寧低聲說了一句,不顧所有人的視線,不顧畫溪山一眾弟子驚愕痴迷的注視,直接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太微自動自發離開了他的手,猶豫了一下,貼著一看見宿修寧就從景明手裡跑回陸沉音身邊的朝露懸著。
朝露琢磨了一下,想到陸沉音以前的小心機,很傲嬌地挪到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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