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溪山上終日如春,過起來讓人不知年歲。
陸沉音白日里盡心教授徒弟,晚上便坐在山頂看月亮。
她記得太微每天都要吸收月華精氣,於是她問朝露:「你想念太微嗎?它每天都吸收天地月華,你呢?你要不要試試?」
她將劍抽出來平放在膝上:「你試試。」
朝露還真的試了試,但沒成功。
「算了,我和它不一樣。」它聲音有些懨懨的。
陸沉音看了它一會,問它:「你會想念它嗎?」
朝露沉默了一會才說:「我知道你想玄塵仙君了,但你也要顧及自己。」
「我在問你會不會想太微。」
「……我之前被丟在劍冢那麼多年,也沒有見過他。」朝露頓了頓說,「也不能算是完全沒見過,偶爾仙君來教訓劍魔的時候,我能領略一些它的風采。」
陸沉音想,那段時間對朝露來說大概也不好過。
她沒再言語,細細地撫過朝露的劍刃,劍氣清寒,雖不及太微,但已經十分凜冽了。
身後有些動靜,她回頭看了一眼,是雲萱。
「掌門,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休息?」雲萱修為還很低,需要睡覺,她提著燈籠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打了個哈欠。
陸沉音笑著說:「你怎麼也不睡?」
「我……」雲萱抿抿唇,心情低落道,「最近看其他師弟師妹修煉,我也很想一起,可我……」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陸沉音,自卑道,「我跟不上。」
陸沉音手放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輕聲道:「你的靈根有些混雜,是不如他們的,修煉起來的確會有些慢。」
雲萱聞言,神情失望又傷心,見她這樣,陸沉音好像看見了最初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因為宿修寧一句「太慢了」,把自己折騰得不成人樣。
「但只要多努力,你也會越來越厲害的。」陸沉音柔聲安慰道,「以後每天晚上到這裡來,我幫你單獨補課好不好?」
雖然沒聽說過「補課」這個詞,但云萱能明白它的意思,她有些高興,但也很猶豫。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太耽誤掌門的時間了……」
「沒有關係。」陸沉音轉眼望向天上月,「反正我也只能坐在這裡看著月亮,什麼也做不了。」
雲萱想起她的經歷,看著她的眼神又是複雜又是敬佩。
陸沉音感受到,偏頭問她:「幹嗎那樣看著我?」
雲萱臉有些紅,猶豫許久,大著膽子問:「我可不可以問問掌門,玄塵仙君……他是怎樣的人?」
宿修寧是修真界的傳說,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當成奇聞異事來說。
他那樣的人對雲萱來說,就跟話本子上的假人差不多。
如果不是遇上了陸沉音,她這輩子都沒機會接觸到他。
聽她提起宿修寧,陸沉音神色凝滯了幾息,低聲說:「不用叫我掌門,叫我姐姐就可以。」
她沉吟片刻:「師父……他是個很溫柔的人,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溫柔。」
雲萱詫異道:「玄塵仙君?他很……溫柔?」她眨巴著眼睛,「可我聽花婆婆說,劍修都很兇很冷的,我以前見過的劍修也都不怎麼理人,還不愛說話,眼裡除了他們的劍就沒別的了。」
陸沉音聞言勾了勾嘴角:「那你覺得我兇嗎?」
「不兇!」雲萱拉住她的手,「陸姐姐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以前就連築基修士都可以欺負我和花婆婆,可陸姐姐都是化神了,還對我們很好。」
陸沉音摸了摸她的頭說:「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呀?」雲萱好奇地問。
陸沉音笑了笑,認真道:「這是因為,我師父也是這樣溫柔的好人。」
她說完話望向天空,指著月亮道:「你看到那輪月亮了嗎?師父就像月亮一樣,雖然高高在上,難以觸及,但他的光芒總會照到每個人身上。」
雲萱還是年紀太小了,不像陸沉音,殼子裡的年齡都二十多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壯著膽子問:「那……那……玄塵仙君長什麼樣子呀?」
陸沉音愣了愣,她有一年多沒見宿修寧了,原本以為腦海中關於他的模樣會模糊,但並沒有,她記得特別清楚,清楚到此刻給她一支筆,她可以完整地畫出來。
但她又覺得,沒有任何人可以畫得出宿修寧的半分風采。
他那樣的人,本身就美好得很不真實。
「師父他……」陸沉音想著形容詞,總覺得哪個詞都不夠。
她突然說:「我們一起看看吧。」
這麼久了,她很想宿修寧,可她不敢回看他的模樣,說來可笑,她一直想回去,想見他,但不敢私下裡翻看過去的痕跡,就怕一看見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理智,就徹底被摧毀了。
此時此刻,或許是月色太美好了,或許是雲萱給了她底氣,她微微抬手,空中化出一道銀光,漸漸的,銀光散去,她腦海中記憶最深刻的畫面出現在兩人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上青玄峰,第一次見到宿修寧的時候。
錦緞白衣輕紗長袍的謫仙端坐在樹下彈琴,單單一個背影便仿若蘊藏著萬里星河,讓人錯不開眼,情不自禁地為他失神。
雲萱呆呆地看著空中的畫面,她沒見過真正的仙人,但她覺得,天界如果真的有神仙,就應當是畫面中的人這樣。他的頭髮很長很長,豎著玉冠,簪著寒梅玉簪,白色的髮帶與墨色的髮絲交疊在一起,風吹起他的長髮,畫面忽然轉換,她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看見了他的臉。
她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對方的模樣。
她睜大眼睛,張大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喃喃道:「神仙……真的有神仙……」
陸沉音也怔怔地看著空中,她以為自己會難過,很傷心,會不甘忍受,可沒有。
她出奇得平靜,眼神凝在他的臉上,彎起嘴唇,柔聲喚了一聲:「師父。」
明明是曾經發生過的畫面,本該給不了她任何回應的,可畫面中的人卻好似聽見了她的聲音,目光往這邊偏了一下。
陸沉音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畫面在下一瞬戛然而止,然後漸漸消失。
她回過神來,笑自己真是瘋魔了,才會以為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陸姐姐,你怎麼哭了?」雲萱的聲音響起,帶著擔憂,「陸姐姐你不要哭,你別哭了……」
陸沉音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她笑了笑,有些勉強,臉色蒼白,眼中情緒複雜至極,雲萱見她這樣,也跟著紅了眼睛。
「我還小,花婆婆總說我什麼都不懂,但我知道陸姐姐現在一定很思念仙君。」她哽咽著說,「姐姐,你告訴我的仙君他那麼好,他一定不會放棄你的,他肯定會來找你的。」她抱住陸沉音,「你別傷心,不要哭,雲萱會陪你一起等他來的。」
陸沉音吸了吸鼻子,閉上眼睛靠在她懷裡,低聲說道:「嗯,我們一起等師父來。」
可她們到底還是沒有等到他出現。
陸沉音等來了青玄宗快要開山的訊息,卻沒等到宿修寧來找她。
看著手裡燙金的請帖,陸沉音心裡沉沉的好像壓了一塊石頭。
雲萱在一旁擔憂地看著她,她瞧見,低聲安撫道:「別擔心,我沒事。」頓了頓,她安排道,「花婆婆,你去告訴眾位弟子,讓他們準備一下,同我一道下山。就快出發去青玄宗了,我們得去採購些東西,這次去是要為畫溪山揚名的,不能失了禮數和麵子。」
花婆婆感動不已,點點頭立刻去安排了。
雲萱有些激動道:「陸姐姐,我們這次去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仙君了?」
換做以前,陸沉音肯定會堅定地說是。
但現在連她自己都拿不準了。
沉默許久,她也只是低聲說了句:「也許吧。」
距離畫溪山很近的地方就有個集市,陸沉音帶著這次要去青玄宗的五個弟子還有云萱一起去逛。畫溪山沒什麼營生,比不了青玄宗財大氣粗,如今要買東西,全靠陸沉音這個掌門的積蓄。
她帶著弟子們先去法器店買了法衣,讓他們挑了各自喜歡的,雲萱最是高興,選了一身紅衣,陸沉音誇她好看,順便在她腰間繫上一塊玉佩。
「這就是我們畫溪山弟子的身份玉牌了。」陸沉音說,「人人都有,你好好帶著,別弄丟了。」
雲萱珍惜地點頭,看著她,陸沉音頗有些帶孩子的感覺。
孩子啊……她莫名想到自己和宿修寧那幾次。
如果有留下個孩子就好了,那她現在也不用這麼孤單和不安。
回憶起那些,陸沉音耳朵有些發紅,她清了清嗓子,帶著弟子離開法器店,去添置其他東西。
化神道君親自帶著他們買東西,大家都受寵若驚,他們最近的確跟著陸沉音學到不少東西,雖然並不知道師父的道號和真名,但能學到真本事,大家已經很滿足了。
「大家可以自己逛一逛,晚點在這裡集合。」陸沉音看了看天色道。
眾人立刻結伴離開,陸沉音看他們都走了,自己一個人找了個茶攤坐下,打算喝杯茶。
抬眸的瞬間,她愣住了,她使勁揉了揉眼睛,街角的盡頭,那個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那是誰?
……是師父嗎?
陸沉音不敢賭,怕萬一是師父,錯過的話,她會抱憾終身。
她給攤主留了口信給弟子們,拿了朝露便立刻追上去。
方才在街角看見的側臉真的好像師父,那驚鴻一瞥讓陸沉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追到街角,四處搜尋那個身影,可就是怎麼都找不到。
她慌亂極了,顧不上週圍還有人,直接飛身而去,御劍尋找。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開始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那個身影。
許是太久沒見到他了,再次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竟還有些陌生感。
陸沉音緩緩落下,看著前方緩步前行的男人,他紮了高馬尾,身形修長,長髮過腰,陸沉音眼眶紅了,她幾步上前,張開嘴想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或許是被盯著太久,那人有所察覺,終於停下腳步,慢慢朝她看了過來。
「師……」師父二字還沒說完,陸沉音就愣住了。
不,他不是師父。
他轉過來時的側臉的確很像師父,可他不是師父。
看清楚他的眼神和五官,陸沉音被滅頂的失望包圍,她頹喪地後撤幾步,有些失魂落魄。
與宿修寧長得有五分相似的青年看著她的方向,緩緩開口,聲音清正道:「這位道友,你跟著在下做什麼?」
聽這聲音,更確定了他不是宿修寧,陸沉音失望完了就開始絕望,神不守舍地想要離開,並不打算理會他。
但那人似乎沒打算就這麼放她走。
「道友留步,不知道友方才一直找我,是為了什麼?」他走了過來,輕聲道,「道友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們之前認識嗎?」
認識嗎?不認識的。
陸沉音看向他的臉,雖然知道不是宿修寧,可這張五分相似的臉,還是讓她的思念澎湃了起來。
她忍不住抬手觸碰他的臉,他愣了愣,詫異地望著她,但沒有閃躲。
他任由她的手指落在他臉上,一點點描繪他的眉眼,他眼睫顫了顫,眼底神色有些複雜,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陸沉音笑了笑說,「但你不是他,是我認錯了,抱歉。」
道了歉,陸沉音轉身要走,那人再次攔住了她。
「道友留步。在下在找畫溪山,不知道友可知具體方位?」
聽他這麼一說,陸沉音有些回神了:「你找畫溪山做什麼?」
青年長身玉立,若芝蘭玉樹,那張與宿修寧五分相似的臉,讓陸沉音很難不對他和顏悅色。
「在下聽說畫溪山有化神道君坐鎮,正在招收弟子,想去試試看。」他如此說道。
陸沉音訝異地望著他,他竟然想拜入畫溪山?
她想了想,走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的靈根,但他個子太高了,她抬手不方便,正想開口讓他低頭,他便自己彎腰低下了頭,神情溫順而謙遜。
陸沉音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時怔忡。
「怎麼?」見她半晌沒動作,青年慢慢道,「道友不是想看我的靈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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