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音抿抿唇,手放到他頭頂看了看,極好,單冰靈根。
「你就這麼隨便給人看你的靈根嗎?」收回手,陸沉音忍不住問。
青年直起身,朝她微微一笑,目若朗星,眼含秋水,讓她再次想起了宿修寧那鮮少的微笑。
他笑得也很好看,又那麼像宿修寧,風姿卻完全及不上他。
「我觀道友通身靈氣充盈,我如今築基圓滿的修為完全看不透道友修為,想來哪怕我不願意給道友看,道友也是能看到的,那我何不順從一些,免得吃苦頭。」
這解釋很合理,但:「你覺得我是那種勉強別人的人?」
青年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失落。
「你若找畫溪山,朝前面一直走便到了。」她說完話轉身就走,這次青年沒有攔住她。
她走出很遠,背影消失不見之後,青年才微微抬眸看著太陽。
陽光刺眼,但他眼睛睜得很大,時間長了,眼睛酸澀,落了淚,好像也很正常。
陸沉音很快就帶著眾弟子回了畫溪山。
回去不久,她就看見雲萱急急忙忙跑過來。
「陸姐姐,陸姐姐!」雲萱激動地指著山門的方向,「有、有人來拜師!」她興奮地雙眼睜大,「我看那個人的臉好熟悉啊,很像陸姐姐之前給我看的……」
「我知道這個人。」陸沉音打斷她的話,「讓他進來吧,他靈根不錯,直接收為內門弟子。」
「好!好!」雲萱笑起來,想出去告訴對方好訊息,但又停下了。
「陸姐姐。」雲萱試探性道,「那不是他吧?雖然有些像,但不是吧?」
陸沉音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她立刻道:「不是。」她低頭看著茶杯,「他不是那樣的,他不會說那麼多話,也不會那樣笑。」
雲萱欲言又止,見她臉色不好看,最後還是沒說話,轉身走了。
陸沉音手肘撐在桌上,手按著額角,也不知自己讓對方拜入畫溪山是對是錯。
那樣一個和宿修寧相似的人,日日看到的話,她的心情又該如何。
不過還好,就快上青玄宗了,到了那裡自然會有個結果。
陸沉音從儲物戒裡拿出傳音符,試著聯絡宿修寧,傳音符是燒掉了,可她的話根本沒有傳出去。
聯絡不上。
突破不了結界。
一切只能等青玄宗開啟封山結界了。
陸沉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之後幾天,她一直待在房間裡沒出去。雲萱偶爾來看她,告訴她新入門的小師弟叫景明,之前一直是散修,在客棧無意間得知了畫溪山招收弟子的訊息,便來試一試。
「陸姐姐,你不要見見他嗎?他雖然入門晚,但修為比其他人都高。」雲萱輕聲道,「而且他人很好,一點都不藏私,大家有不明白的問他,他都會詳盡回答。」
陸沉音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只是搖了搖頭。
晚上的時候,她照例來到山頂,卻在這裡見到了景明。
「掌門。」他也很意外的樣子,立刻站起來說,「抱歉,師姐不曾告訴我這裡不能來,我馬上離開。」
他抬腳便走,陸沉音看過去,淡淡道:「這裡不是禁地,誰都可以來,你不用走。」
景明在月下回眸,那一瞬,看著他的側臉,陸沉音心又冷又熱。
「掌門不介意我在此打擾便好。」他垂著眼睛低聲說。
陸沉音沒說話,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才轉過頭,背對著他走到懸崖邊,盤膝而坐。
景明在後面看著她,一言不發,就靜靜看著。
他也不動,如果不是風偶爾會吹動他的髮絲,他彷彿就是一尊雕像。
這個夜晚一如過往,安靜,平和,陸沉音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起身準備回去,一轉頭就看見景明還站在那,還是昨晚的那個姿勢,眼神靜默地望著她。
「你沒走?」陸沉音意外地問。
景明薄唇輕抿,想說什麼,但沒說,只是笑了笑。
朝陽柔和的光灑在他身上,陸沉音能感受到他的溫柔和順從,可她渾身都不舒服。
她不喜歡這種好像找了替身的感覺。
她突然有些後悔讓景明入門了。
她匆匆離開,景明回憶著她走之前的神色,嘴角扯了扯,喃喃自語道:「你和她到底是不一樣的。看到我非但不曾將我當做他,還抗拒我……」
前往青玄宗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陸沉音等這一天等了這麼久,當它終於到了的時候,她竟有些畏怯。
走到畫溪山傳送法陣前,看著光澤微小的法陣,陸沉音揚了揚手,法陣穩固了許多,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真好看。」雲萱感嘆了一句,「原來完好的傳送法陣是這個樣子啊。」
她高興地抓住景明的衣袖:「師弟,你見過比它更好看的法陣嗎?」
景明溫和地笑了笑說:「見過的,小師姐。」
「在哪裡呀?」雲萱好奇地問。
「在……」景明張張口,卻沒說出來,只笑了笑。
陸沉音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著她,兩人目光交匯,陸沉音先移開了視線。
景明微微垂眸,眼神有些失落。
雲萱見他如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陸沉音的方向。
「都站在法陣內,準備出發了。」
陸沉音囑咐了一句,等所有人都站好了,開啟法陣前往青玄宗。
畫溪山沒落幾百年了,哪怕青玄宗還會給他們發請帖,但也只是走個形式。
他們的法陣很小,本只是為花婆婆和雲萱兩個人準備的,等他們到了的時候,就察覺到有些放不下他們這麼多人,陸沉音及時將法陣擴大,這才避免了有人過不來。
「咦?」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疑問聲,接下來便是各種各樣的目光和低低的議論聲。
雲萱有些緊張,躲到了陸沉音身後,陸沉音來之前就戴上了面紗,她淡淡地觀察周圍,飛仙門和丹霞山的人在最遠的地方,渡緣寺次之,同悲樓離他們最近,而流離谷正在不遠不近的中間。
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站在流離谷弟子最中央,他身著靛藍色錦衣,外皮黑色輕紗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青玉腰帶,英俊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陸沉音帶來的人都忍不住在看他,尤其是雲萱,她沒見過什麼世面,前幾次雖然也來,可來了就被花婆婆拉走,始終低著頭,根本不敢亂看。等到了比試的時候,她也是低著頭上去被一招打敗,迅速灰溜溜離去,像今日這樣大膽張望,還是頭一次。
江雪衣被人看慣了,但他一向對人的目光比較敏感,他和人說話時頓了頓,突然朝畫溪山的方向看過來。
畫溪山的法陣在一群小宗門之間,跟六大仙宗根本不搭邊兒,這會兒還有其他小仙宗的人到了,一群人擋在畫溪山弟子的面前,也擋住了江雪衣的視線。
他微微一怔,不知心裡在想什麼,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如血,清冷的眼眸波光瀲灩。
「走吧,進去。」陸沉音低聲說了一句,帶著弟子們離開。
江雪衣忍不住過來查探的時候,就只看到幾個人的背影。
「那是畫溪山的人?」
他聽到有人議論。
「畫溪山這些年不是就只有一個女娃娃和一個老婆婆嗎?怎麼今日有掌門帶隊了?那領頭的修為可不低,連我都看不透。」
「誰說不是呢,看來今年的仙門大比有戲看了。」
江雪衣皺皺眉,冷淡地瞥了一眼說話的小仙宗掌門,兩人自然知道他的身份,一時惶恐,忍不住彎腰行禮。
陸沉音這時已經正式進了青玄宗。
守門弟子她不認識,估計是大戰過後新調過來的,青玄宗那麼多弟子,她也不是都認得全。
走在無比熟悉的土地上,陸沉音看著還算鎮定,倒是朝露激動不已。
「我先去轉轉,你彆著急啊,我一會就回來。」它想出鞘離開,但陸沉音不想被青玄宗弟子看見它,她還沒打算這個時候就暴露身份。
「不準。」她制止道,「想出去,等安頓下來再說。」
朝露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同意了。
再後面,外門弟子將他們帶到了一間屋子,陸沉音看著門口畫溪山的匾額,回眸道:「這裡太小,我們八個人,怎麼住得下?」
外門弟子遲疑道:「這……往年畫溪山的位置都是這裡。」
「今時不同往日,還請幫我們安排一間客院。」
外門弟子有些為難,他吞吞吐吐半天,表示要先問過上面才行。
陸沉音讓他去問,等待的時候也沒閒著,飛身上屋頂,望向青玄峰的方向。
那裡雲霧繚繞,山清水秀,與她夢中的畫面重合,她牽起嘴角,不自覺笑了笑。
「各位可是畫溪山的道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陸沉音脊背一僵,猛地回頭望去,看見了落霞的臉。
一年多不見,她好像長大了不少,表情不像過去那麼活潑,眼神也沉靜了不少。
她沒笑,只是禮貌道:「師父讓我為諸位重新安排了客院,諸位隨我來吧。」
畫溪山的弟子都沒動,一齊望向了屋頂上的陸沉音,陸沉音靜靜地看著落霞,直到落霞也望向她。
隔著一道面紗,落霞盯著她,有些傻了。
她睜大眼睛,目光一錯不錯地打量她,看得越久,眼睛就越紅。
「你是……」她游移不定地開口,聲音艱澀極了。
陸沉音飛身而下,來到她面前,看著她說:「我是畫溪山掌門。」
落霞瞳孔收縮,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有些慌張道:「哦……哦,原來是畫溪山掌門,失禮了。」她忙道,「那大家跟我來吧,我已經替大家安排了合適的客院。」
陸沉音「嗯」了一聲,帶著眾弟子跟她走,落霞總是忍不住看她,陸沉音每次都會和她對視,然後彎彎眸子,輕柔地笑笑。
落霞有些失神,走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掌門和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或許不是像。」陸沉音低聲道,「也許就是呢?」
落霞怔住,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好像領悟了什麼一樣,捂住嘴巴不敢說話,加快腳步帶他們走。
紫霄峰上,玄靈道君出關。
他已是大乘中後期的修為,站在洞府外朝下看,可以清晰看到各仙宗入山門的情形。
「青玄峰那邊情況如何了?」他側頭問容楚鈺。
容楚鈺稟報道:「嘉容樓主前不久剛剛傳訊來,請師父過去一趟。」
玄靈道君微微頷首,一瞬間消失不見,再次現身,人已到了青玄峰。
無音殿正殿內,嘉容樓主滿身疲憊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外,玄靈道君擔憂道:「樓主還好嗎?」
嘉容樓主望向他:「讓同悲樓的人接我回去閉關。」話剛說完,她就體力不支地暈倒了。
玄靈道君及時扶住了她,腦子裡還在想也不知師弟如何了。
念頭剛起,就聽見正殿內有動靜。
他眉目一凝,滿含希冀地望過去,正殿門緩緩開啟,一股透骨的清寒有內而外地散發出來,日光勾勒著殿內那人冷玉冰寒的身影,他緩緩轉過身來,如瀑的青絲與白色的髮帶搖曳著向後去,玄靈道君很快看見了他的臉。
「師兄。」宿修寧雙眸冷淡如墨染的蓮,俊美無瑕的臉上縈繞著星辰絕世的風采。
他躺了一年多,半點不關心宗門的情況,不關心修真界如今怎樣,只問他——
「沉音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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