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想為難陸沉音和宿修寧的,必然是飛仙門的蔣門主。
如今蔣素瀾不在她身邊,沒人攔著她,她自然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既已解決了青玄宗奸細的事,那就來好好說說貴宗弟子欺師滅祖的事吧。」
蔣門主坐在大殿一側,眯眼盯著陸沉音,語氣輕蔑道:「本座也不是第一次見陸師侄了,從前只覺得陸師侄性子桀驁難馴,倒也無傷大雅。如今看來……」她瞟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玄靈道君,「如今看來,青玄宗可真是‘人才’輩出,總會有些令我等自慚形穢之人。」
這麼明顯的反諷,在場的人這麼可能聽不出來?
換做以前,或者換做其他事,陸沉音早就反駁了,但今天這樣的場合,她沒什麼話好說。
她同江雪衣說話的時候,提到過一句「哪怕我做了做人認為令人不齒的事」,也的確是「別人認為不齒」的事。在她心裡,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不齒,愛上自己的師父,想要和他在一起,這在他們看來或許是大逆不道,但在她看來,她沒錯。
因著這個想法,她始終表情坦蕩,無畏亦無懼,蔣門主見她如此反應,不由怒從心生。
「陸師侄似乎很是不服?到了現在你還不趕快認錯?」蔣門主冷聲問。
陸沉音看了看其他人,蔣門主先前的話,他們並不附和,但這句話除了歸一大師和赤月道君外,所有人都認同了。
「玄靈道君,這件事自然是貴宗弟子的錯,如今想要解決,自然要處置了她才行。」丹霞山元陳子淡淡道,「我建議……」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赤月道君打斷了,他一臉嚴肅道:「我建議直接逐出師門!犯下如此大錯,絕對不可以再讓她留在青玄宗,留在玄塵道君身邊,必須立刻逐出師門!」
事發之後被逐出師門,不傷及自身安危,也不必廢除修為,這是對陸沉音來說最好的結局了。
赤月道君故意把話說得重,但其實給了她一個最好的結果。
玄靈道君立刻就要答應,但其他掌門還沒開口反駁,宿修寧便先拒絕了。
「她不能離開。」
宿修寧並不像其他人一樣坐著,他始終筆直站著,身前地面上還有白檀的血跡。
一夜混戰過後,他白衣染塵,卻絲毫不影響他本人的潔淨。
他一顰一語皆平靜從容,說出的話,帶著令人不敢置喙的威懾力。
「她必須留在我身邊。」
宿修寧一眼眼掃過在場所有人,除了歸一大師外,所有人都被他看得瑟縮了一下。
「哪怕將她從青玄宗除名,她也不能離開。」他不容置疑道,「如今魔尊實力大增,這個時候讓她離開無異於死路一條,我絕不允許。」
玄靈道君犯了難,眉頭皺成川字,他吸了口氣想說話,但宿修寧再次開口了。
「若諸位執意讓沉音離開青玄宗。」他手握太微,聲音冷清道,「那本君便和她一起離開。」
此話一齣,諸位掌門再也忍耐不住,皆是驚撥出聲。
蔣門主錯愕道:「玄塵道君可真是被這女子給迷惑了!青玄宗乃太淵真仙所建,屹立如今已有數千年,你是青玄宗的雲中君,怎麼可以說出為一女子離開宗門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元陳子附和道:「玄塵道君糊塗了!你只知你那徒弟被逐出師門會有危險,可你可曾想過你若同她一起走了,青玄宗以及其他仙宗又何嘗沒有危險?」
星火長老也皺著眉道:「此話有理。玄塵道君切不可意氣用事。」說話到這裡星火長老自己都愣了愣,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意氣用事」這個詞來形容宿修寧。
赤月道君看了看其他人,語氣微妙道:「既然各位都覺得玄塵道君不能離開,那不如就暫時將陸師侄……哦不,是陸沉音,將她關起來,留在青玄宗,等平了魔宗再做處置如何?」
歸一大師在此時終於開口了,他念了聲佛號,點頭道:「老衲贊成赤月道君所言,如今魔尊婧瑤魔功大成,未免生靈塗炭,我等應當儘快想出應對之法,此乃重中之重。」
赤月道君趕緊說:「對對對,歸一大師德高望重,說得最對了,當務之急咱們是要趕緊想辦法對付魔尊,如今魔尊婧瑤實力可與玄塵道君媲美,我們又沒有第二個白檀來做反間之計,得趕緊想個辦法才行。」他語重心長道,「再者,玄塵道君的事說白了也是青玄宗內部的事,人家怎麼解決,也輪不到我們來置喙對不對,我們還要靠玄塵道君對敵,也不好太為難人家的弟子……」
「不對。」蔣門主立刻道,「險些讓赤月道君給我們繞進去了。玄塵道君的確是不能離開,但陸沉音必須處置,這件事我們如果不知道便也罷了,但我們都知道了,當日還有那麼多晚輩弟子看見了,這就已經不是青玄宗的內部事務了,如果不給所有人一個說法,豈不是在昭告天下我正道仙宗皆是陸沉音這等欺師滅祖的無恥之徒?那我等仙宗以後如何自處?乾脆也別平魔宗了,直接入了魔宗好了!這個陸沉音,除了未曾入魔之外,比之過去的玄玉道君,有過之而無不及!」
連玄玉道君這四個字都說出來了,是真的撕破臉不給青玄宗面子了。
可這件事上到底是青玄宗理虧,玄靈道君見蔣門主拿婧瑤對比陸沉音,也不好做什麼斥責。
而且蔣門主的話雖然難聽,但在其他人看來,也不無道理。
丹霞山即將與飛仙門聯姻,自然是應和她的話。星火長老覺得這話糙理不糙,所以用沉默表示了贊同。赤月道君為難地和歸一大師對視一眼,最後將發言權交給了玄靈道君。
作為青玄宗的掌門,此刻好像只有他可以做決定了。
可他根本沒有機會開口說什麼,宿修寧直接回復了眾人。
「我在,她在。」他執起陸沉音的手,一字一頓道,「她走,我走。」
語畢,他言盡於此,帶著陸沉音化光而去,徒留下一眾掌門面面相覷。
「太過分了。」蔣門主氣憤道,「明明是青玄宗出了醜事,非但不給個交代,態度還如此不屑一顧,玄塵道君可真是臨近飛昇,完全不將我們放在眼裡了!」
元陳子看了她一眼,也說:「的確,玄靈道君作為掌門,切不可讓你師弟如此任性妄為啊。」
玄靈道君覺得特別可笑,於是他就笑了一聲:「多新鮮啊,我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有人用意氣用事任性妄為這等詞語來斥責玄塵師弟。」
元陳子表情一僵,沒有立刻說話。
「這件事,青玄宗會給諸位一個交代的。」玄靈道君疲憊道,「不過今夜就算了,諸位掌門也勞累許久了,先去休息吧。」
赤月道君聞言第一個站了起來,揣起袖子轉身就走。
歸一大師也念了聲佛號,跟著走了。
他們二人的反應倒也不意外,赤月道君跟青玄宗本就關係匪淺,會維護和置身事外很正常。至於渡緣寺,那群佛修向來佛系,除了斬妖除魔,他們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蔣門主站起來,朝玄靈道君抱了抱拳道:「但願玄靈道君說到做到,我等著青玄宗的交代。」
玄靈道君看都不看她,蔣門主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最後不得不拂袖而去。
元陳子朝玄靈道君點點頭,語氣複雜道:「倒也不是我非要為難青玄宗,只是這等事……蔣門主有句話說得對,我們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不但知道了,還有不少後輩弟子也知道了,想來不日就會傳遍整個修真界,玄靈道君哪怕不為了我們仙宗的名譽著想,也該考慮一下青玄宗的千年基業。」
玄靈道君皺著眉沒說話,元陳子嘆息一聲,轉身離開。
星火長老是最後走的,他出身同悲樓,當年他們樓主經歷過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但即便是那件事,比之如今也是……不足掛齒了。
這次青玄宗若不處理好,恐怕將來這件事的影響,會遠超青玄宗出了一個魔尊。
畢竟,人啊,對這種驚世駭俗的逆倫之事,更為津津樂道。
這些道理何止星火長老明白,玄靈道君甚至是陸沉音也都是明白的。
宿修寧就更是不用說了,他今天做的這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會帶來什麼結果。
「你不該過去。」
回到青玄峰,還未進洞府,宿修寧便對陸沉音說:「不是讓你在這裡等著,為何過去?」
陸沉音看著他:「我不過去,難道讓你一個人面對一切?」
宿修寧擰眉道:「這有什麼不好?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
「但錯的不是你,是我。」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他們沒說錯,我是個壞人,是我勾引了你,你不該因我而揹負罵名,若非要分個對錯,非要有個交代,那就處置我好了。」
「我不會讓他們動你。」宿修寧固執到了有些偏執的地步。
陸沉音低頭看著他被她抓在手裡的手,使勁握了握說:「師父可以這樣待我,我已經很開心了,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成為師父的負擔。」
她再次仰頭,目光認真道:「如果真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那一刻,我一定會……」
「夠了。」宿修寧打斷了她的話,掙開她的手轉身道,「你先回去休息,沒我的命令不準下青玄峰。」語畢,他身影消失不見,陸沉音站在原地呆了呆,視線再次放開時,看見了樹下靜候的江雪衣。
「你回來了。」他臉色有些蒼白,「沒事就好。」
他往前走了幾步,聲音沙啞道:「既然你安全回來了,那……我先走了。」
他低下頭,一步步走過她身側,與她肩膀相觸的時候,他眼睫飛快地顫動了幾下,有那麼一瞬間,他是希望她能攔住他的,哪怕隨便說幾個字都是好的。
可他也知道,沒可能。
這本就不是他該待的地方,等到如今,已是十分失禮了。
陸沉音轉頭望著江雪衣消失的方向,想到今日在生滅閣那些人的話,哪怕宿修寧面上不說,態度堅定,她也清楚,他們撐不了多久。
短則數日,長則半月,他們終要給天下人一個說法,而她……其實,並不抗拒離開這個地方。雖然很不捨青玄宗,但她也清楚,如果不離開這裡,她和宿修寧永遠無法名正言順在一起。
而且,她是絕不會容忍宿修寧因為自己被推上風口浪尖的,若真的那樣了,她恐怕恨不得時光倒流,當初不曾對他有過什麼越界的想法。
紫霄峰上,玄靈道君很快等到了宿修寧。
「你還知道來找我,看來你還算認可我的辦事能力。」
玄靈道君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眉宇間滿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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