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檀的這副肉身已經支撐不了他長途跋涉了。

但他根本不管這些,他用雙腿硬生生追著婧瑤離開的方向,其實他覺得自己不會追上的,並沒報太大希望,但他還是見到了婧瑤。

她曾救過他的命,那時白檀已經是半死了,婧瑤於無數屍體裡找到了還有口氣的他,不知是不是因他想到了什麼別的人,看起來冷血無情的女人,救起了他。

她傾心為他治傷,甚至不惜以血的代價來挽回他的性命。

那時白檀不懂為什麼,他只記得她的恩情,記得她偶爾看著他的溫柔眼神。

他將所有的感情寄託在她身上,為她做盡了過去他絕不會做的惡事。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可以以護法的身份陪伴著她,直到有一天,她安排他進青玄宗做奸細。

最開始也沒什麼,巫醫為他改了骨齡,他從化神期的魔修變成了一個天靈根的凡人,更換了容貌,以白檀這個身份進入了青玄宗,拜入玄靈道君門下,做了掌門的首席大弟子。

他覺得自己不能辜負婧瑤的恩情,辜負她的信任,所以一直兢兢業業,為魔宗提供訊息。

一切意外發生在七十年前那一天,他見到了傳說中的玄塵道君。

那一刻,他明白了她為什麼會救他。

真正的白檀,五官與宿修寧有些相似。

尤其是側臉,最為相像。

白檀想起婧瑤痴迷望著他側臉的場景,只覺心如刀割。

再後來發生的事,他也不想回憶了。

站在夜空之下,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笑了笑說:「你是來殺我的吧。」

婧瑤看著他,眼中毫無感情:「你自己跑來送死,還問我是不是要殺了你?」

白檀點點頭道:「的確,是我自己來送死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該做的都做完了,我也的確該死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些話想跟宗主說。」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婧瑤冷酷道,「背叛我的人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你的話還是留到陰曹地府去和閻王爺說吧!」

她說著就要動手,白檀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清淺地笑了笑:「你覺得我背叛了你?」

「難道不是?!」婧瑤冷聲反問,「若不是你給青玄宗傳遞訊息,今日絕不可能是如此結果,你害死了多少同門,你到底知不知道?」

白檀淡淡道:「我又為你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仙門中人或是凡人?你又知不知道?」

婧瑤眯起眼,未語。

白檀繼續道:「你救過我一命,我的確不該背叛你,但相對的,沉音也救過我一命,我也不能再背叛她。我欠你的,在天際海秘境已經還清了,我如今這條命,是沉音的。」

聽到陸沉音的名字,婧瑤就理智漸退,她一掌襲來,白檀飛身撞到了樹上,吐了一口血,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哪怕如此,白檀還在繼續他的話,斷斷續續道:「我今日來,就是要和你做個了結。婧瑤,你是救過我,但你也利用了我,將我當做替身,當做殺人奪權的工具。我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他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平復下來繼續道:「沉音也救了我,可她什麼都不要我做,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願意的。或者你自己想想,若你是我,在你心裡,該把誰放得更重一點?」

婧瑤雙眸紅得似血,她憤怒道:「你閉嘴!不准你再說了!」

「我就是來說這些話的,我不可能閉嘴。」白檀闔了闔眼道,「我以前就是太由著你了,若我不那樣順著你,你或許也不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又吐了一口血,這具身體真的撐不下去了,他啞著嗓子道,「我曾經以為我執迷的那些事,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但到這一刻我才發現不是的。我想要的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我後悔了。」

他艱難地爬起來,一字一頓道:「我後悔了,婧瑤,我最想告訴你的,只有一句話。」他凝著她冷冷道,「若可以選擇,我寧願從未被你救過。」

婧瑤氣急,化出魔刀:「離玦!你找死!」

她要手刃白檀,白檀閉上眼,完全不打算反抗,反正他也快死了。

也就在這時,宿修寧出現了,冷寒的劍氣擊退了婧瑤,婧瑤看著他,有些不可思議。

「你居然還有心情來救他?你不回去守著你的寶貝徒弟,不怕她被那群名門正派給吃了!?」她嗓音嘶啞地問。

宿修寧直接布了結界將白檀護在其中,疏淡道:「他的命是青玄宗救回來的,生死也該由青玄宗處置,你沒那個權利。」

說到這,他揮劍而起,婧瑤見他真要將自己斬殺於此,她恨恨道:「你當我還是之前的我嗎?你以為你現在還可以輕易殺了我?」

她不是說笑的,這是實話,宿修寧如今對上她,勝算也不過半成罷了。

婧瑤可沒打算在這裡和他決一死戰,這完全如了他的願,他想用自己代替所有人,在威脅不到其他人的地方解決一切,哪怕和她同歸於盡。

但這怎麼可能?她要復仇,要讓所有手上染了她魔宗鮮血的人付出代價。

「宿修寧,咱們後會有期,等我回來找你吧!」

婧瑤的笑聲陰沉中夾雜著絕望,她很快消失不見,宿修寧還想追,卻又想起了婧瑤那些話。

沉音現在恐怕處境不好。

雖然他相信玄靈道君不會坐視不管,但他不在,一切矛頭依然會指向她。

思索片刻,宿修寧終是放棄了追人,他轉過身來,金冠白袍的身姿在夜幕下如仙如佛,他靜靜看了一眼白檀,將他帶回了青玄宗。

如今的青玄宗可謂滿目瘡痍。

但比之被偷襲之後的慘烈結果,還是要好很多很多。

魔軍的屍體早已被宿修寧擊散,留下來的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血,說句血流成河都不為過。

各仙宗的弟子在打掃戰場,六位掌門則聚在一起,看著宿修寧帶回來的白檀。

陸沉音此刻在青玄峰,容楚鈺和江雪衣在這裡陪她,她根本坐不住,想離開又不被允許,無奈之下,只好找山下的落霞打聽訊息。

落霞已經醒了,她還沒完全消化陸沉音居然和玄塵道君有染的訊息,傳音符帶回的訊息磕磕絆絆。

「玄塵師祖已經回來了……他沒受傷,他們好像在紫霄峰議事,我師父也去了,我聽幾個師姐議論,好像是白師叔被抓了起來,也不知他到底怎麼了……」

白檀被抓了?

陸沉音倏地起身,想要離開,容楚鈺攔住了她。

「陸師姐,你還是待在這吧,師父不准你離開。」容楚鈺勸說道,「你現在出去太危險了,你就安安生生在這裡等著,玄塵師叔既然已經回來了,那就是沒事了,他會解決一切的。」

「可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所有。」陸沉音擰眉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她想走,容楚鈺還要攔,陸沉音直接道:「楚鈺,別逼我動手。」

容楚鈺為難道:「師姐,你也別逼我,我只是執行師父的命令……」她內疚地抿抿唇,「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丟過乾坤袋,還被那個奸細撿到了,今天的事都不會發生。」

見她內疚,陸沉音閉了閉眼道:「不管你有沒有疏忽,這件事早晚都會發生,只是發生的方式不同而已,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她握著朝露抬手,「讓開,別攔我。」

容楚鈺還想攔,但江雪衣直接在她後頸劈了一下,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很快暈了過去。

陸沉音驚訝地望向江雪衣,她以為他也會攔著她的。

「你去吧。」江雪衣蹲下去檢查容楚鈺,低著頭道,「早點回來。」

陸沉音想說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雪衣蹲在原地,看似在檢查容楚鈺,其實只是為了避開和陸沉音對視。

他眼睛有些紅,神色感傷,薄唇緊抿著,內心情緒複雜翻滾,他難受到不得不盤膝坐下撫琴才能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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