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紫霄峰上,生滅閣中,所有仙門掌門聚集在一起,看著倒在地上的白檀,以及立在一旁的宿修寧。

宿修寧白衣染塵,面目疏離冷淡,哪怕他和陸沉音的事如今人盡皆知,但他一點改變都沒有。

面對其他人時,他依然是之前的模樣,還是那個高高在上難以褻瀆的玄塵道君。

「魔宗護法離玦。」宿修寧劍尖指著白檀,「改了骨齡入青玄宗做奸細,七十年前便是你洩露訊息給魔宗,嫁禍給安徒孫。」

白檀渾身冒著魔氣,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半點都沒反駁,坦坦蕩蕩地點了頭。

「是我,我就是魔宗護法離玦,一切都是我做的,所有都是我計劃的,我這條命是青玄宗救回來的,如今要殺要剮,也隨你們吧。」

他剛說完話,陸沉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你是離玦?」

白檀一怔,驚訝地望向大殿角落,陸沉音不知何時出現在這,眾掌門立刻皺起眉,玄靈道君站了起來,使勁朝她使眼色讓她走,她就跟沒看見一樣。

宿修寧一直是沒表情的,唯獨在她聲音響起時有些反應。

他轉眸望向她,眉頭輕皺,眼含隱憂。

「師妹。」白檀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脆弱,十分無力,「你來了,真好,我還以為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

陸沉音緩緩走上前,望著他重複了一遍:「你是離玦。」

白檀晃了晃神,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蒼白地笑了笑,輕聲說:「嗯,對,就是我。十六年前,我殺了你父母。」

此話一齣,滿場譁然。

宿修寧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手中太微劍嗡嗡作響,似乎迫不及待要殺了這個大魔頭。

「沒想到我一直在找的仇人就在我身邊。」陸沉音走到白檀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平靜道,「你每次看見我的時候,是不是都覺得很可笑?」

白檀臉上笑容消失了,他靜靜看了她一會,抿唇道:「不是的。以前或許是,但後面不是了。我後悔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看著陸沉音的眼神不捨又溫柔,「我真的後悔了,沉音,我後悔自己做裹的一切,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也不會接受我,我只希望在我死後,你不要再那麼恨我。若我還有幸輪迴轉世,再造修行,到那時我一定會來找你,好好補償你。」

「補償就不必了。」

陸沉音以為自己得知一切的時候會很激動,但其實她非常平靜。

平靜到了其他人都覺得詭異的地步。

「師父要殺了他嗎?」她望向宿修寧,兩人視線對上,宿修寧眼神頓了頓。

「你要為他求情?」宿修寧薄唇開合道,「他或許曾經對你有恩,但卻更有仇,他是你殺父弒母的仇人,幾次三番害你身陷險境,你難道還要為他求情?」

陸沉音說不清自己心裡什麼感受。

她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麼憎恨這個仇人。

當然,也沒有可憐,更沒有愛重。

她想了想,將朝露抽了出來。

「我沒有要為他求情。」

玄靈道君見她拔劍,忍不住插話道:「陸師侄,你這是要幹什麼?你……」

他話還沒說完,陸沉音便反身一劍,狠狠刺入了白檀的心臟。

白檀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她,眼中倒映著她決絕凌然的模樣,心臟很疼,呼吸斷斷續續,卻還是忍不住朝她伸出手,喃喃地喚她:「沉音……」

到底是教了一百多年,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弟子,哪怕是奸細的身份,最後也算將功補過了。

玄靈道君不忍地看著這一幕,手緊緊握著拳,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冷靜下來。

陸沉音飛快地抽出朝露,白檀的血噴湧而出,他本來是跌坐在地上的,如今徹底倒下了。

「我們兩清了。」陸沉音一字一頓道,「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你與我,再無瓜葛。」

白檀虛弱地笑了笑,他依然努力抬著手,想要最後牽一牽她的手。他看著她,眼底是濃濃的愧疚與不捨,陸沉音回望他,沒有理會他的「遺願」。

她垂眸轉過身,朝宿修寧和一眾掌門行禮。

「他已經不可能活下去了,何必再留在這髒了青玄宗的地方。」她直起身,看向玄靈道君,淡淡道,「不如將他丟出去吧,掌門師伯意下如何?」

玄靈道君對上她的視線,不知怎麼突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白檀,白檀已閉上了眼睛,心臟被捅穿,他一個凡人,的確是沒有半點活的可能了。

「也罷。」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看在他將功補過,在青玄宗這一百多年也曾除魔衛道的份上……留他個全屍,丟出青玄宗吧。」

他轉過身,不忍去看,只揮了揮衣袖,白檀便被一道光送出了生滅閣,其他掌門連反對的話都來不及說。

陸沉音看著白檀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場沒人能猜得透她在想什麼,但朝露可以。

「你刺偏了毫釐。」

陸沉音沒理它。

「你想留他一命?但是很難了,即便沒有真的刺中心臟,即便玄靈道君和玄塵道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他那種情況,也不可能活下去了。」

這次陸沉音終於回覆了它。

她用心音說:「我對他,該說的該做的,都已經說盡做盡了。自此後,他能活就活,不能活也與我無關了。我不會再因為他的事,因為他的話,浪費半點感情。」

心音落下,她走到宿修寧身邊,與他傳音入耳道:「師父,我來了。」

宿修寧望著她,眼神很複雜。

她方才那麼做,他離得最近,又那麼瞭解她,怎麼可能看不出問題。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不贊同,但什麼也沒說。

如今看著她,他有些煩惱,有些氣悶,還有些茫然。

陸沉音回望著他,再次傳音入耳道:「我不會讓你承擔這些的,錯的人是我,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一會兒不管他們要怎麼樣,都交給我。」

她擋到了他身前,如白檀偽裝的魔修偷襲他們那夜一樣,以保護者的姿態護住了他。

宿修寧望著她的背影,她那麼纖細,那麼弱小,卻那麼堅定地站在他面前,義無返顧。

他忽然又有些心酸,眼睫顫了顫,輕輕抿了抿唇。

玄靈道君轉過身時,正看見陸沉音擋在了宿修寧面前,無所畏懼,面容坦蕩,完全是等著承擔一切,等著做那塊遮羞布,等著被責備處置的姿態。

突然之間,玄靈道君似乎有些明白宿修寧清心寡慾了五百多年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對她動心,為她走上這條違背大道,身敗名裂的路了。

他又忍不住想到婧瑤,不得不在心中感嘆緣分的奇妙。說起來,他還算是陸沉音和宿修寧的「媒人」,若當初他不曾勸說宿修寧收徒,或許今天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後悔那麼做嗎?仔細想想,其實是不後悔的。

這大約就是宿修寧飛昇之路上必須經歷的劫,哪怕不是他,他們應該也會以別的方式相遇。

可到了現在這種情形,他們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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