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修寧站在窗畔,靜默了片刻道:「我不會讓她離開。」
「擔心婧瑤對她出手?」
宿修寧沒說話。
「我明白你的心情。」玄靈道君語氣複雜道,「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讓她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宿修寧皺眉,當即便要反對,玄靈道君說:「你至少聽我說完。」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道:「我知道你擔心她被逐出師門後的安危,你可以將你的先天劍氣給她,這樣無論她遇到什麼危險都可以保住性命。」
頓了頓,他說:「再者,哪怕你最終以一人之力強留了她在青玄宗,她所要面對的也是昔日同門的異樣眼光,定不會開心。今日各仙宗掌門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他們是必然會聯合起來讓青玄宗給天下人一個說法的。魔宗那邊若是知道你這般維護陸師侄,婧瑤搞不好會更瘋。到時會被連累的就不僅僅是青玄宗了,而是全天下的人。」
宿修寧很想說,天下人如何與我何干,可他終是無法說出這種話。
五百餘年的修行為的是什麼?除魔衛道,保衛蒼生罷了。
若真因為感情的事禍及蒼生,別說是飛昇了,他怕是會引咎自盡。
「你擔心陸師侄,除了給她你的先天劍氣,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玄靈道君時機恰當地說,「我們可以對外宣佈你已將她殺了證道,這樣一來,魔宗中人自然不會再找一個死人的麻煩,你和她的那些傳聞也會因為她的隕落而偃旗息鼓。你還是以前的你,她也不必再遭人非議受人唾棄。等事情平息,大家快要漸忘的時候,你再給她換個身份找她回來,到時候你們哪怕要結為道侶也未嘗不可。」
玄靈道君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宿修寧道:「這是你們目前最好的選擇。在一切還未發生,沒有塵埃落定的時候,按照我說的做,既可保下你和青玄宗,也可讓陸師侄無性命之憂,安然平靜地在外面活著。」
宿修寧始終未發一言,玄靈道君只能從他臉上尋找蛛絲馬跡。
這一看,他不由心生喟嘆,酸澀無比。
宿修寧削薄的唇緊緊抿著,眼角緋紅,目若寒潭。
他雙手緊握成拳,這樣脆弱又抗拒的模樣,讓玄靈道君想起了他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因為一套劍法練得比往日慢了半招,便內疚隱忍的模樣。
「修寧。」玄靈道君不忍道,「我不是不讓你們在一起,不是讓你離開她,只是讓你換一種方式保護她,她還是可以回到你身邊的。解決了魔宗,沒了後顧之憂,你就可以尋她回來了。讓她離開一趟,換個身份回來,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不好嗎?」
「可換了身份,她還是她嗎?」宿修寧聲音沙啞,近乎帶著幾分哽咽之意,「她又願意換個別人的身份站在我身邊嗎?」
玄靈道君也紅了眼睛:「可你總不能只想著她吧?你還有青玄宗,還有你的使命,還有你自己的人生啊。」
宿修寧沒再說話。
玄靈道君不知他是否聽進去了他的話,最後跟他說了句——
「你很愛她是不是?愛她就該讓她少經歷些磨難不是嗎?先不提身份的事,如今這樣的局面,將她禁足在青玄宗,即便有你陪伴,她卻見不得人,還要看你處處被為難針對,她就真的會開心嗎?」他長嘆一聲,「而且,婧瑤魔功大成,下次有備而來,我們又不像這次能提前得知訊息佈置好,誰知到時會是個什麼結果?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我們敗了,她人就關在青玄宗,太好找了,她會是什麼下場,你想過嗎?」
「我知道你不想和她分開,但你稍微理智一點,好好想想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宿修寧之後一直沒再說什麼。
他離開紫霄峰的時候,天亮得有些刺眼。
回到青玄峰,站在洞府外,看著那無字的匾額,宿修寧突然悲從中來。
陸沉音神識探查到他回來了,急匆匆跑到他面前,正想說什麼,突然呆住了。
宿修寧立在臺階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他臉上,他望著她,眼尾紅得似血,眼中佈滿紅血絲,眼底有強行收起的澀然。
與她對視的下一秒,他便偏開了視線,眉頭輕皺,薄唇抿著,睫毛扇動。
陸沉音緩緩步下臺階,看著他淚盈於睫,倉促躲避的模樣,心中又是內疚又是愛憐。
是她將他逼到了今天這種地步,如果不是她先起了心思,他們現在仍然會是很好的師徒關係,他依然是神聖高潔的玄塵道君,是那個最接近神,最受人敬仰的仙君。
可如今呢?
她將他拉下神壇,讓他為她苦澀,為她傷心,為她左右為難。
陸沉音心中產生強烈的負罪感,要走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但在那之前,宿修寧先開了口。
「沉音,你走吧。」
他像是終於妥協了一樣,閉上雙眼,淚水順著他潔白如玉的臉頰滑落,掉在地上,也掉在她心口。
「你走吧,我送你離開。」他再次開口,聲音低啞卻堅定,「一切事情由我一人承擔,你無需被人指責圍困,你先離開,躲起來,好好生活,等我平了魔宗,手刃魔尊,便去找你。」
他走近她,看著她的眼睛說:「這樣對你,對其他人都好,你們都會很安全。」
陸沉音本來就是要走的,可聽他這麼說,意義卻完全和她背道而馳。
她想的是自己揹負一切罵名,若能留下一條命,那就暫且離開,等事情緩和一些再說。
若不能緩和,這輩子得到過他,她也心滿意足,可以帶著這份愛一個人活下去。
也許她會有飛昇的一天,到那時,她再去找他就好了。
可他想的卻全然和她相反。
「那你呢?」陸沉音焦急地看著他,「那你自己呢?你又要怎麼辦?」
宿修寧愣了愣,很快說道:「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他們還需要我。」
「他們都相信你,可他們不是我,我不信你!」陸沉音紅著眼睛道,「你難道就不會受傷,不會難過嗎?自己獨自承受一切,被你一直保護的人議論紛紛,從雲端墜落塵埃,難道你就不會痛苦嗎?我不信你,也不要離開你,要麼我們就一起承受,要麼就我一人來承擔,沒有第三個選擇。」
宿修寧還想要勸她,可陸沉音直接抱住了他,啞著嗓子道:「我不管,我不能這樣離開,魔尊如今魔功大成,下次再戰你們便是勢均力敵,上次她是被設計了才那麼輕易被擊退,下次焉知還有這樣的機會?我寧可自己送上去被她殺了,也不要你一個人硬撐著去面對,還討不到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半點好。萬一你……」
她實在說不下去那些猜測他出事的話,只能閉了閉眼,緊緊抱著他的腰說:「反正我不走,若我走了我會恨死自己。這是我的責任,是我犯下的錯,師父若不讓我去承擔,我會愧疚一輩子,滋生心魔,永世難以堪破。」她哭著說,「我不要你為我擋下所有,我不要做那樣懦弱的人,師父如果逼我走,我會恨你的,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不原諒你!」
宿修寧低下頭,煎熬又愛憐地望著她。
陸沉音仰頭和他對視,他又一滴淚落下來,這副美人落淚,珍而重之的畫面,讓她的心好似被碾碎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說服他,只能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走」,一遍又一遍地哭訴「不要讓我恨你」。
宿修寧緩緩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按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一陣風吹過,拂動他過腰的長髮與白色的髮帶,他像就要羽化登仙一般,飄渺又遙遠。
「音音。」
他突然親暱地喚她,她愣了愣,還不待開口,便眼前一黑,漸漸失去意識。
最後定格在她臉上的,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宿修寧不捨地望著她,怕目光夾雜的愛意太濃重,所以他閉了閉眼。
當陸沉音完全失去意識之後,宿修寧緩緩跌坐在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臉貼著她的發頂,眼眸赤紅地摩挲著。
「看來你已經做了選擇。」玄靈道君出現在不遠處,看著他說,「把她交給我吧,我會將她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不受任何流言蜚語和仙魔大戰的煩擾。」
宿修寧緊抱著陸沉音不鬆手,他低下頭,聲音沙啞無措道:「我不會讓她換個身份回來,等我殺了婧瑤,如果我還活著,就會立刻去找她,我會告訴所有人她還是她,她沒有死。」
玄靈道君不忍道:「好,好,到那時你就去找她。」
宿修寧喉結滑動了一下,他垂下眼,憐惜地吻她,攬著她腰的手緩緩攤開,掌心化一道劍氣,慢慢沒入了她的身體。
他將護體的先天劍氣給了她。
這代表她今後不管受多重的傷,只要傷她的人沒有他修為高,都於性命無礙。
這也代表著……未來他和婧瑤一戰,他少了極大的保障,更危險了。
昏迷的陸沉音不知身體裡多了什麼,只是悶哼一聲,之後臉色變得比之前紅潤了不少。
宿修寧定定看著她,不捨得轉開視線,直到玄靈道君嘆息著上前,將她從他懷裡奪走。
「你不要騙我。」宿修寧眼睛紅極了,「若你騙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玄靈道君蹙眉道:「我怎麼會騙你?我定會安置好她,等事情平息,你想這麼樣都隨你吧,總之那是你的道,是你的人生,若你到時真要放下青玄宗也要同她在一起……我也認了。」
宿修寧垂下眼,他剋制了許久,終是沒剋制住,吐了一口血。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閉上眼睛道,「暫時就按你說的前半部分做,至於後面的……我會去找她的。」他像是自我勸服般道,「很快就會去找她。」
他望著昏迷不醒的陸沉音,看了一眼她腰間的朝露,輕聲道:「保護好她。」
朝露動了動,好像在回應他。
宿修寧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不要讓她恨我。」
朝露想要回應他,但它「看」見他臉色蒼白地昏了過去,還是玄靈道君一道劍光托住了他,用本命劍送他回了洞府。
玄靈道君抱著陸沉音,長舒一口氣,心情複雜地慨嘆道:「……人活數百年,終還是逃不過情字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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