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婧瑤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看著殿主們或被擒會被殺,看著焚夜長老的屍體隨著劍氣灰飛煙滅,她心中的怨與恨達到了頂峰。

在這一刻,她終於突破了血煉魔功的最後一層,用的卻是她魔宗一半魔軍的鮮血。

婧瑤握著魔刀後退幾步,望向始終筆直而立的宿修寧,他像難以翻越的巍峨高山,幾百年如一日地守護著他身後的那些弱小,她看著他保護所有人,看著他時不時望向陸沉音的餘光,覺得自己當真是一個笑話。

她痛到無法呼吸,她恨透了這種被他輕描淡寫的模樣牽動每一根神經的自己,於是她將自己完全獻祭給了魔,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她似乎還是她,又似乎不是了。

「宿修寧,現在我們算是真正的對手了。」婧瑤握著魔刀飛身而起,自上而下俯視著宿修寧,「你殺我多少人,我便屠仙門多少人,一報還一報,很公平吧?」

她揚起手,魔刀血光流轉,玄靈道君暗叫不好,但已來不及,一道血光被婧瑤甩出,玄靈道君的結界完全抵擋不住,數不清的仙門弟子吐血倒下。

陸沉音在後方的位置,她護住落霞,抬起朝露擋在前面,婧瑤望了一眼她在的方向,再次想要揮刀,就在這時,宿修寧開口了。

「你敢傷她半分,我要你整個魔宗陪葬。」宿修寧聲音清冷,面無表情道,「有人會告訴我魔宗所在之處,若你還顧及你所剩不多的門人,便立刻束手就擒。」

是啊,今天帶來的五萬魔軍是全軍覆沒了,可魔宗老巢還有不少人啊。

婧瑤明白宿修寧的意思,也很清楚他說的會告訴他魔宗所在的人是誰。

她慢慢尋找白檀的身影,鎖定他之後,她自嘲地笑了起來。

背叛,欺辱,威脅,看看她都得到了什麼,連她親手用血救起來的人都這樣對她,她真的再也不相信任何感情了。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陸沉音和宿修寧,心中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又有些茫然無措,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有些酸澀,又有些可笑,漸漸的,她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了他們。

將他們全都殺了。

不要讓他們好過,不能讓他們好過。

她受了這麼多委屈,她被這樣傷害,他們憑什麼道貌岸然地活著?

「束手就擒?不可能。如今的你也攔不住我,你心裡應該很清楚吧。」婧瑤忽然收了刀,見她似乎不打算再攻擊,其他人稍稍鬆了口氣。

「宿修寧,你幾次三番棄我如敝履,今天,我就讓你也嚐嚐我受過的罪。」

她手中化出一塊留影石,見到這東西,容楚鈺是最激動最害怕的,她整個人都開始顫抖,心虛地望向玄靈道君。

玄靈道君接收到這個視線,馬上就明白了留影石裡有什麼內容,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容楚鈺一眼,當即要揮劍阻止,連自己是否敵得過都顧不上了。

可還是晚了。

留影石被開啟,宿修寧靜默地看著上面的畫面,他與陸沉音相擁,他親吻她的發頂,那一幕溫馨而又甜蜜。

如果當事人不是師徒關係,這一幕簡直美得可以入畫。

不可思議的驚呼接連起伏,陸沉音握緊了朝露,身子僵硬而冰冷。

落霞驚愕地站在她身後,一會看看她一會看看宿修寧,直接暈了過去,還好被師姐扶住了。

江雪衣就在陸沉音身側,看見那一幕他先是愣住了,回過神來,他顧不上自己的心情,第一反應是擋在陸沉音面前,避免她受人指點。

陸沉音看著江雪衣毫不猶豫毫無保留的背影,喉嚨乾澀,眼角漸紅。

「這是怎麼回事?」蔣門主大喊道,「玄塵道君和陸沉音?!你們在做什麼?!你們簡直!簡直噁心至極!!」

好像終於找到了出氣點,蔣門主言詞極其惡劣地指責陸沉音和宿修寧,蔣素瀾站在她背後被她護著,目光呆呆地看著留影石上不斷重複的畫面。

她失魂落魄,她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宿修寧了,喜歡他的一切,夢想著可以永遠陪伴他。

她從未想過真的能得到他,只是想陪伴他而已,可僅僅如此她都沒資格。

她難以相信,便是那樣始終端坐雲端的一個人,有一天竟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與自己的徒弟恩愛纏綿。

蔣素瀾心裡難受極了,她忍不住抓住了母親的手,在蔣門主回過頭時白著臉搖頭道:「娘……別說了。」

她願意羞辱白檀,願意羞辱江雪衣,願意羞辱任何對不住她的人,可她不捨得,不敢,也不願意讓別人羞辱宿修寧。

哪怕他不要她,哪怕他曾經差點殺了她。

蔣門主無語地瞪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閉了嘴。

婧瑤看著這一幕,啼笑皆非道:「這就是人人仰慕憧憬的玄塵道君。」她嘲笑道,「這就是天下最是理法至公的玄塵道君!」她指著宿修寧,「你竟與自己的徒弟背倫,將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你還有什麼臉面來說我?」她可笑道,「你與我,不過是半斤八兩罷了!」

她飛身而起,後撤許多,瞪著宿修寧道:「宿修寧,你記住今天,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高高在上乾乾淨淨的玄塵道君,你將跌落塵埃,你將受人鄙棄,你喜歡的人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她會跟著你一起被人唾棄,我沒有好結果,你們亦是!」

她揮動魔刀,生生用與宿修寧勢均力敵的修為將青玄宗的護山大陣劈開了一角。

她慢慢飛身而出,回眸時,笑容冷豔而妖嬈:「我還會回來的,宿修寧,下次我來,你的修為與我不過同等,再無法控制我,那個叛徒也不能再幫你報信,我看你怎麼應對。」

她指著在場所有人:「你們今天的每一個,都要血債血償。」

語畢,她再無言語,獨自離開。

白檀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垂下眼眸,悄無聲息地隱了身形,追著那道紅光而去。

平復了危機,宿修寧與陸沉音的醜聞成了最受人關注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直到宿修寧抬起劍,用掌心撫去太微劍上的血跡,漫不經心道——

「安置傷患,打掃戰場,至於其他的,整頓過後,本君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陸沉音遠遠望著他持劍離去,像是去追什麼人了,她正想跟上,江雪衣轉過了身。

他將所有窺探的視線擋在後面,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會,低聲道:「那個人,是他?」

陸沉音閉了閉眼,低低道:「是。」

「……那我可真是幾輩子都比不上。」

江雪衣失落地笑笑,本以為他說完會頹然離開,但是沒有。

他依然擋在她面前,靜了靜道:「你別害怕。」

陸沉音愣了愣,驚訝地看著他。

「我送你回去。玄塵道君應該是去追魔尊了,我先送你離開。」他上前一步,長髮搖曳,背上瑤琴垂墜的流蘇也跟著晃動,他眉心一點硃砂痣,面色蒼白,唇瓣嫣紅,憔悴卻又堅定,「他們或許會傷害你,或者將你關起來……總之,我送你回去,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

「哪怕我做了在別人看來十分不齒的事?」陸沉音問。

江雪衣睫羽低垂,輕聲道:「不……不,你沒有做令人不齒的事。」他握了握拳,「你不要那麼說,別人可以那麼說,我管不著,但你不要那麼說自己。」

他並未因此看輕她。

說實話,陸沉音是穿來的,她自己不覺得這有什麼很正常,但畢竟時代觀念不同,看其他人的反應就知道,江雪衣的正常反應該是不贊成的。

但他沒有,她問了之後,他還說了這樣話。

陸沉音閉了閉眼,再無言語。

江雪衣堅定地護在她身後,一身血汙地攜她全身而退。

赤月道君在心裡嘆了口氣,和玄靈道君對了對眼神,默契地擋在了兩個後輩之前,張羅著先行整頓,之後再聽聽宿修寧的說法。

但其實,欺師滅祖違背常倫已經是鐵定的事實,宿修寧給了說法又能如何呢?

他們固然需要宿修寧,需要這位天下無雙的大能維護秩序,應對魔尊婧瑤捲土重來。

可他們不需要陸沉音。

需要陸沉音的只有宿修寧一個人。

也就是說……

玄靈道君望了一眼陸沉音離開的方向,出於愛屋及烏的心理,他難免對陸沉音的未來起了無邊憂慮。

宿修寧地位崇高,修為已至巔峰,不管他做了什麼,只要他沒入魔,還是青玄宗的雲中君,他就還可以安安穩穩。

沒人敢真的質疑他什麼,沒人敢真的為難他,他們還需要他。

可他們總要一個說法將這件事平息下去的。

他們需要一塊遮羞布,而一旦如此,能解決問題的,就只有一個陸沉音。

陸沉音,終是成了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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