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宿修寧在正殿打坐,正殿內一片靜謐,連微風拂動紗帳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忽然,宿修寧睜開了眼,鬆開了結印的雙手,靜靜望著突然而至的玄靈道君。
「師弟。」玄靈道君緩緩道。
宿修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沒有情緒起伏道:「師兄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玄靈道君走過來,在他面前盤膝坐下,白色長髮披散在肩頭,端的是仙風道骨,氣質卓然。
「只是突然想來和你說說話。」他雙手交握,看了宿修寧一會,跟他說,「白檀閉關還要一段時間,晚些時候我還要帶弟子們去參加赤月道君的壽宴,恐怕沒時間顧及門內,走後還要你多多照看了。」
宿修寧微微斂眸,沒應下也沒拒絕。
玄靈道君過了一會又說:「陸師侄的事,我本吩咐了白檀去查的,畢竟是他把陸師侄帶回來的,查起來比別人都方便。不過他倒是和你一樣,十分相信陸師侄,如今也還來不及真的查到什麼證據。我今日來還想問問師弟,陸師侄拿到朝露也有一段時間了,最近青玄峰上可謂非常熱鬧,有那麼多事發生,你身處其中,可有感覺到什麼不尋常?」
宿修寧聽得出來玄靈道君的深層意思。
他是在問他,最近和陸沉音相處的這段時間,她有沒有什麼問題。
他突然便想起來自秘境回來的路上,在太微劍上,那個生疏又熱切的吻。
他闔了闔眼,睫羽垂下來,濃密而捲翹,在眼瞼下留下剪影。
若說她有什麼不尋常,其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又或者是不是他多想,他總覺得……她偶爾會給他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彷彿別人也對他有過那樣的想法,但又好像和別人不一樣。
他不反感,甚至,他在縱容。
可仔細想想,她在清醒的時候,從來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陸沉音是個好徒弟嗎?
毫無疑問,是的。可很多時候,他們相處起來,好像也不純粹只是師徒。
至少和他以前跟祖師爺相處時不太一樣。
陸沉音……也不像其他人的徒弟那樣,對師父畢恭畢敬,當真仙一樣供著。
她對他是很恭敬的,也很聽話,極少有忤逆反駁的時候,但……
她對他的禮貌恭敬,又和其他徒弟對師父的感覺不一樣。
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玄靈道君問他陸沉音有沒有問題,他覺得,在道義上,她沒有任何問題。
可在哪個方面,她是有問題的?
宿修寧慢慢抬起頭,與玄靈道君對視了片刻,轉開頭薄唇開合道:「沒有。」
他聲音低沉道:「她不曾有什麼不尋常。」
玄靈道君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甚至有一種難言的危機感。
可他又對宿修寧無比信任,畢竟連曾經朝夕相處的小師妹都沒能動搖他的道心,如今的陸沉音不過幾個月,肯定也做不了什麼。
他想當然地認為不可能,但心底的懷疑止都止不住。
他過了一會才又問了一遍:「真的沒什麼不尋常?」
他恰到好處的提點,「她對你,可算恭順聽話?」
宿修寧怎麼會不知道他在問什麼,但他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會給別的答案。
「她很聽話。」宿修寧冷冷清清地說,「也的確沒什麼不尋常。別人的徒弟是怎樣,她便是怎樣。時至今日,師兄還在懷疑她?」
「倒也不算懷疑。」玄靈道君沉吟道,「可到底還是沒有調查清楚,疑問總是存在,咱們還是要看看最後的調查結果的,你說是不是?」
若是以前,宿修寧自然會回應一個「是」字。
但是今天,他沒說話。
玄靈道君意外地看著他總是公正到有些六親不認甚至冷血的師弟,張著嘴良久才說:「師弟,你真的那麼相信陸師侄?」
宿修寧淡漠地說:「師兄何必問我這個,不管我說是還是不是,都無法左右師兄的看法。」
玄靈道君想了想道:「也不能說完全無法左右,若連你都這樣信任她,那我就真要考慮,是不是我想多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巧合。」
宿修寧聞言頓了頓,與玄靈道君對視片刻後說:「我相信她。」
玄靈道君閉了閉眼,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好,既你相信她,那我便也相信她一次。」他慢慢道,「此次我帶她一起去流離谷,不會再讓她隱藏身份了,便讓她以你弟子的身份去吧。」
宿修寧對玄靈道君的改變有些意外。
他安靜地看著對方,看得玄靈道君有些無奈。
「你那麼看著我做什麼?」他緩緩道,「你只要記住,我這是相信你,不是相信她便夠了。因為我相信你,因為我對你的信任,才把青玄宗的名譽擺在一邊。修寧,你可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一定要好好教養你的徒弟。」
他將「辜負」和「教養」幾個字說得極重,直接將十分沉重的擔子壓在了宿修寧肩頭。
若說以前,他是把宿修寧「保護」起來的話,那現在,他是要他自己承擔責任了。
不單單是他自己大道忘情的責任,更是身為青玄宗雲中君,身為祖師爺弟子的那份責任。
宿修寧緘默不語,玄靈道君要說的都說完了,起身準備離開。
在他走之前,宿修寧才再次開口。
「此次赤月道君的千歲壽宴,由我代師兄去吧。」
簡單的一句話,卻把玄靈道君給說愣住了。
他驚訝地望過來:「你說什麼?」但其實他也不需要宿修寧重複,徑自道,「你肯下山了?」他有點興奮,「你居然不守著青玄峰了?你怎麼突然轉了性子,願意出去走動一下了?」
宿修寧依然盤膝坐著,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才說:「師兄上次提前結束閉關,修為積壓,不利於修煉,應早日衝擊大乘才是。上次潛入門內的魔修也還沒抓到,應加緊調查。這次前往流離谷,便由我代師兄去,師兄可在門內處理事務,了結之後也好早日閉關。」
……這倒也是。只不過沒想到宿修寧竟會為了這些便願意替他下山。
玄靈道君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欣慰,笑著說:「好,那便依你所言。說起來,赤月道君也許久未曾見過你了。」
宿修寧又不說話了,玄靈道君也不自討沒趣兒,很快便走了。
他人走了,宿修寧卻未曾再入定。
他抬眸望向窗外,看著高掛天空的圓月,想到玄靈道君走之前的每一句話,想到他回答對方的每一句話,想到壓在自己肩上的責任,他突然站起了身,執起正在吸收月華的太微劍,身影掠出窗外,人在夜空之中,劍氣流光溢彩,於深夜之中練起了劍。
陸沉音晚上打完坐,本來準備睡一覺,房間裡的明珠都熄了,結果睡著睡著,被眼前飄來飄去的白光晃醒了。
她睜開眼清醒了一會,爬下床開啟窗,看見了白光的來源。
什麼白光,那是劍光,看那恢弘冰寒的架勢,是她師父無疑了。
大半夜不睡覺,怎麼在天上練劍呢?
陸沉音手放在頰邊,本想喊他一聲問問這是怎麼回事,她拜入他門下以來還是頭一次見他這個時候練劍,不過……是不是不太好?大約師父只是突然修煉有所得,所以才練劍的吧。
想了想,陸沉音還是沒喊,就那麼趴在窗前,雙手托腮,認認真真看著月下飄逸雋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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