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慕良一眼看見了跪在門口的蘭沁禾,他是聽到了訊息才趕來的,可如今望著娘娘的身影,他又遲疑自己是否該上前了。

綺水樓面前那一次,慕良就知道蘭沁禾不想有人勸她這件事,她是要撞破城牆的勁頭。自己上前勸慰,真的能將她勸下來嗎。

平喜見慕良久久不動,小聲地問他,「乾爹,咱不過去嗎?」

慕良眯著黑眸,他看了一眼女子跪地的身姿,搖了搖頭,「不去。你們誰都不準去。娘娘在這裡的時候,讓他們能別過來就別過來。」

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上跪皇天后土,下跪君父黎民,慕良不許那些奴才從娘娘身邊踐踏而過。

他蹙著眉,眼裡的心痛快要溢位眼眶。

最終他還是轉身離去,不忍久看。

蘭沁禾似乎是聽到了身後那聲「見過老祖宗」,可她沒有回頭,巍然不動地跪在門前。

從辰時到酉時,她一直跪在門口,宮人手上的捧的膳食從早膳變到晚膳。

門口的幾個太監焦急地對視,最後派出一個人端了水過去,「蘭大人,您這樣跪著也不是個事兒啊。聖上他不願意見您,您就是跪倒死了也沒用。趕緊喝點水回去歇著吧,再這麼下去恐怕就得驚動太醫了。」

蘭沁禾沒有動作,「多謝公公,我再等一會兒。」

「那要不然您到迴廊上坐坐?反正怎麼等不都是等嘛。」

「不必了。」蘭沁禾笑笑,不再說話。

她每日來,除了第一天,往後每日下了值之後跪倒宮中門禁,一連跪了四天,沒有一次見到皇帝。

四天之後,蘭沁禾不再來了。

太后不許,皇帝冷漠,西朝最頂端的兩位人物通通將她拒之門外,蘭沁禾再無路可走。

最後一日的晚上,她握著打了三年腹稿寫的上書失魂落魄地從宮中出來,望著悠悠天地,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是再等時機?可是下一個時機何時才能到達,而時機和危機又到底是哪個先降臨西朝。

身上那件緋色的大員朝服顯得格外刺眼,蘭沁禾低頭,看著自己黑色的官靴,那樣的精緻、那樣的大氣,一雙就足要八兩白銀。

月上柳梢,百姓閉門,街上一片秋的清冷。可她走著走著耳邊卻響起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哭鬧聲、馬車駛過的車轆聲,這些鮮活而熱鬧的聲音打她出生以來聽了三十一年,爾後不知道還能聽上幾年。

蘭沁禾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無邊的孤獨和惶恐裹挾著她,她安靜地哭著,淚水矇住了眼睛,怎麼眨也眨不落。

山河猶在,國魂已散。

腳步帶著她回到了郡主府,蘭沁禾仰著頭,她望著面前典雅貴氣的宅邸,痴傻地站了很久。

直到門房發現了她,驚疑地迎出來,「娘娘,您回來了?」

蘭沁禾眼睫微顫,抖落了一連串的淚珠。

「不要叫我娘娘。」

門房一愣,「您說什麼?」

「不要叫我娘娘!」她拔高了聲音重複了一遍,隨後大步走向了裡間。

殷姮說得對,她不該享著郡主碌還提收皇稅。

蘭沁禾回了府,告了三日的病假,誰也不見。

她悶在屋子裡,把自己名下所有莊園田地工廠和商鋪清算了一遍,通通賣。

她從來不想做什麼郡主娘娘,她寧願自己只是一個七品知縣。

……

西寧郡主售賣全部私產的事情震驚了全國,太后半是氣惱半是無奈。

她對著身旁的姑姑道,「你叫小九過去,讓他勸勸沁禾。」

姑姑眼睛一亮,「這一招妙,奴婢這就去辦。」

蘭沁禾的東西是不會有人買的,就算偶爾有幾個不知情的商人,他們前腳剛打算掏錢,晚上錦衣衛後腳就到了他們家裡。

西寧郡主必須是西寧郡主,一旦她將私產賣了全部上繳國庫,別的王侯就不得不跟著掏錢。

她這是在間接地逼迫皇室,更是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向上方發洩自己的不滿。

若是尋常的人敢這麼幹,立馬就能殺頭誅族。可是太后存了為朝廷留下火種的心思,她要把蘭沁禾保住。

或許等到下一任、下下任皇帝在位的時候,蘭沁禾能擁有一個大舉改革的機會,但是如今的明宣帝不行,他不是有毅力和野心的明君,擅自改革只會引發動亂。

九王爺聽了太后的話,去了郡主府。

他見到蘭沁禾後十分吃驚,「我和你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還是頭一回見你這副打扮。」

蘭沁禾不語。

她穿著茶白的布衣黑色的布鞋,頭上挽了根普通的木簪,身上看不見一點首飾。

她坐在那裡,喝著清茶,像是一隻落在松柏間的野鶴,衣飾簡單,身上卻縈繞著濃郁的清貴氣息。

唯有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人也消瘦了一圈。

見她如此,九王爺低頭難過地嘆了口氣,「你從前和我們一塊玩兒,是不是其實心裡很瞧不起我?覺得我就是個驕奢淫逸的蠹蟲?」

蘭沁禾搖頭,「王爺言重。」

「沁禾,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你也知道我從小就不愛讀書。」他抬起頭,對著她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艱澀,「但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是有緣由的。這次的事情他們給我講了,我也沒怎麼聽明白,反正就是打仗要錢,殷姮要賦稅,你不願意讓百姓多賦稅,對不對?」

蘭沁禾張了張口,還未說話就被他打斷,「你說的對,西朝開朝到現在,百姓已經支撐朝廷打了數百年的仗了,這一次就由我們彥氏出錢吧。」

他努力笑著,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豁達率性,「我和他們商量好了,我出五十萬兩,另外五位親王的皇叔一人出四十萬兩,郡王一級的每人三十萬,南立候她說既然這件事涉及到你,她也出十萬兩。」

九王爺掰著手指,「雖然不多,但是加起來也有三百九十萬,應該能撐到殷姮和西洋的買賣結束。」

他說完,忐忑地望著蘭沁禾,那麼尊貴的王爺,對著她露出了乞求,「你不要再和皇家對著幹了,這一次是太后保住了你,下一次就不一定了。雖然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但是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辭了這個郡主……我一直、一直把你當做最好的妹妹看待。」

蘭沁禾愣在了原地,半晌,她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多謝。」她說。

這尊王爵,她再也摘不掉了。

蘭沁禾可以不要名利,可二十多年同西朝彥氏之間的感情,她再也無法切斷。

這份感情像是一根細細的金絲,纖細,但是將她和皇室宗親們牢牢地捆在一起,掙脫不得。

九王爺見她答應下來,終於高興了,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正如當初殷姮向蘭沁禾求助一般,太后同樣看出了蘭沁禾的弱點。

蘭沁禾不夠狠,情這一關,她一生都無法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