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沁禾和萬清對視一眼,古家是殷黨。
這一戰的領將十分重要,如果納蘭珏不能擔任領將,拿到一場定住乾坤的戰績,那麼蘭沁禾之前為她鋪墊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相反,如果納蘭珏能擊退韃靼,那麼往後十年甚至二十年,她都將成為武官集團的領頭人物,誰也不敢輕易動蘭家。
同樣的,如果古朔能成功,殷黨的勢力就大大上升;若是不能,她就徹底在政黨之爭中處於弱勢。
這不是簡單的找一個人去打仗,更是背後兩大權力中心的較量。
方才殷姮主戰,不僅是為友謀身;更是賣給蘭家一個情面,好引出古朔,為自己贏得一個反轉的機會。
果然,萬清遲疑了。
這個時候萬清是不好立馬答應蘭沁禾的,身為首輔許多事情她不能做出明顯的偏袒,譬如此時,萬清需要蘭沁禾自己去和殷姮爭出個結果。
蘭沁禾瞭然,轉向了殷姮道,「少年志高是好事,可古朔從未經歷過這麼大的戰事。事不經歷不知難,下官就怕他一腔熱血被潑滅,到時候軍心渙散主將又不能穩如泰山,則不戰自潰。」
殷姮揚眉,「蘭大人要是和我論經歷,難道打過兩場仗就叫做經歷?若是這麼說來,那被納蘭珏所剿的匪寇們可比納蘭珏有經歷多了。古朔四歲學武,十歲熟讀兵書,十二歲研究陣法機關。」她微微勾唇,面上露出了些好笑,「納蘭珏是何人?十五歲之前在書院只讀過兩本子集,資質平平。十五歲之後離開書院又何曾看過什麼兵法?這樣的蠻人當一個先鋒尚可,但要作為主帥,未免太過淺薄。」
「紙上談來終覺淺,納蘭珏讀得書確實不如古朔多,但她身上的戰績是實實在在的。馬謖前車之鑑猶在,我們到底是在科考還是在打仗?」
內閣的公署裡,萬清主座,下方的兩名女子相對而站,言語之間隱隱有了分庭抗禮的火藥味。
「蘭大人,」殷姮拔高了聲音,「我們暫且不論納蘭珏打的那幾場小仗是納蘭忌親自部署的、與她並無關係;你就說納蘭珏對韃靼知道多少?一個二十歲的少女,朝廷憑什麼相信她?」
「我已經說了,就憑如今朝中的年輕將領中,她的經歷最豐,性格最沉穩。」
「沉穩?」殷姮失笑,「一個二十歲的姑娘,你跟我說她性格沉穩?」
蘭沁禾頷首,「至少她不會像古朔那樣,孤身踏入什麼懸崖峭壁就為了打一隻鹿。」她說罷轉身對著萬清再拜,「萬閣老,此事不難看出古朔此人貪功冒進,下官以為還是該由納蘭珏領兵。」
刑部尚書適時站出來幫殷姮說話,「下官不敢苟同,請萬閣老三思。」
楊士冼也跟著站隊,「下官認為蘭大人所言有理有據,理應由納蘭珏領兵。」
萬清看了看左右,最後沉吟道,「軍國大事,還是得由司禮監和聖上定奪。」
她撐著身子起身,「我看今天就到這,麻煩殷閣老和蘭大人各上一道疏,明天同司禮監御前議事的時候,把它拿出來議一議。」
兩人拱手行禮,恭送萬清離開,等她徹底走出公署後,殷姮起身,看向了蘭沁禾。
「沁禾。」
她叫的不是蘭大人,而是沁禾。
聽到這個稱呼,楊士冼和刑部尚書知趣地退下了,由著這兩個關係複雜的人私談。
蘭沁禾回視,「怎麼了?」
殷姮上前了幾步,右手拍上了蘭沁禾的右肩,微微偏頭,同她耳鬢私語,聲音輕得微不可聞,「古朔如果敗了,朝廷還要靠我籌集軍餉。」
她說完這句話,又拍了兩下蘭沁禾的肩,接著才走出了公署。
蘭沁禾側身,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眸色漸深。
古朔如果敗了,朝廷還要靠殷姮籌集軍餉;納蘭珏如果敗了,蘭沁禾則罪無可赦。
這是勸告。
她皺起了眉,站在原地久久思忖;半晌後才出了公署,朝著外走去。
雖然殷姮成了自己的政敵,但是有些事他們還是站在同一邊的,例如求宮裡出一部分的錢修繕褚秀宮。
蘭沁禾從公署出來,回郡主府的時候路過司禮監,順便求見了慕良。
她將今天內閣的事情簡述了一遍,「大抵如此,你看看能不能跟聖上提一下,修繕褚秀宮的錢大內出二十萬,戶部再出六十萬。」
要從皇帝的私庫裡拿二十萬,實在有些難度。
慕良思量了一下,謹慎地回答,「去年朝廷剛剛消去了赤字,可大內的錢也並不充裕。前兩日皇后娘娘剛剛過完壽辰,褚秀宮又進了一批秀女,臣還得回去仔細看看賬冊。」說完他又安撫道,「這畢竟是軍國大事,萬歲爺能體諒一定會體諒的,二十萬不行十五萬、十萬,臣看看能出到哪一步。」
蘭沁禾彎著眸子,衝他笑道,「你能跟我保證到這一步,我心裡就有底了。」
司禮監畢竟是重地,兩人不好相處太久,她勾了勾慕良的廣袖,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好了,我走了,明日御前見。」
慕良彎腰低頭,「恭送娘娘。」
蘭沁禾擺擺手,和他道別後回去寫舉薦納蘭珏的本章。
翌日一早,在內閣和司禮監的御前議事上,皇帝開口問了,「萬閣老,你們內閣既然主戰,那麼抗擊韃靼的主帥選出來了嗎?」
「是,」萬清朝前走了一步,彎腰行禮,「這件事臣同殷閣老…」
然而,突變橫生。在老人彎腰低頭的一霎,她整個人向前栽了下去,囫圇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蘭沁禾一愣,繼而猛地大驚,上前拉住萬清的臂膀,連聲疾呼,「母親?母親?」
殷姮馬上放下手裡的本章,「讓開。」她撥開了蘭沁禾,伸手放到了萬清的鼻前。
還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