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千歲別苑內,按察使侷促不安地坐在外間等著謁見,這個點忽然上門,為的還是不入流的腌臢事,他心裡忐忑,覺得艱難。

這件事對他來說是誅族的大事,可對於司禮監掌印而言,只是一句話而已。端看慕良願意不願意。

等了半刻鐘,裡間才施施然地走出來一抹身影。

那位司禮監掌印穿著玄色的單衣,頭髮只用了根簪子隨意固定,面上有些不耐,看樣子是被吵醒的。

「哊,這不是按察使許大人麼。」他見了來人挑眉一笑,單手倒了茶推過去,「這個點您不在府裡歇息,跑來咱家這裡做什麼。」

語氣神情皆含著不悅,任誰凌晨被叫起來都會不高興,更何況是司禮監的祖宗,除了皇上是沒人敢這麼做的。

江蘇按察使如何不知這樣會使慕良不快,可時間緊迫,他實在沒有辦法。

他連忙起身,撩起袍子跪在了慕良腳前,「慕公公,求您救我一家!」

慕良皺眉,後退了一步,「快起來,何事至於此啊。」

「蘭沁禾、蘭沁禾要殺我全家啊慕公公!」男人跪在地上,仰著頭雙眼噙淚,慕良一後退他就膝行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哭求道,「這事兒我不敢瞞慕公公,這些年江蘇衙門批下來的銀子是越來越少,開銷是越來越大,您在司禮監,那些票擬都是您批的紅,其中艱難您也知道。下官實在是沒了法子,於是、於是一時昏了頭、走了偏路,現在蘭沁禾借了您的威名徹查,您若是不幫下官,下官就只有一死了!」

這件事一開始就不能瞞著慕良,錦衣衛遲早會查到,他不如自己趁早說了實在。

慕良靜靜地聽著,末了,他彎下了腰,近距離地盯著涕泗橫流的按察使。

男人那張蒼白削瘦的臉近在咫尺,按察使被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得後背發涼,心裡頓時忐忑起來。

片刻,慕良扯了扯嘴角,「許大人,您這是在怪我剋扣江蘇了?」

「不、不是!怎麼會!」地上的人愣了下,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話。

衙門裡沒錢、都是您批的紅、所以他才不得已勾結匪寇為衙門貼補。

這話的意思分明是說「都是慕良不給錢,害得他不得不勾結匪寇」。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實在是糊塗了,慕公公不要往心裡去!」

「好了。」慕良揚了聲音,轉身漫步到椅子上,自己喝了自己倒的茶,「您也是三品大員、堂堂江蘇省的按察使,管著一省的刑名,現在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

按察使趕忙拭了拭眼淚,爬了起來,吶吶道,「慕公公……」

「若說查這件事的是別人就算了,可那是蘭…沁禾,背後牽著萬閣老不說,她自己還是個郡主,我見了也得下跪喊一聲娘娘。」慕良望向他,「她到時候寫封奏疏遞到內閣,萬閣老必然是會管的,我不過是萬歲爺腳下的一個奴才,我有什麼辦法?」

「只要您將錦衣衛的上差們請回來,蘭大人那裡下官會再想法子。」他期期艾艾地懇求。

慕良喝茶的手一頓,捏著茶盅停在了半空,「錦衣衛的上差?大人這話有趣了,鎮撫司歸司禮監提督樓公公管,您要求也該去求他才是。」

「您才是司禮監的老祖宗,您要是發話了,樓公公也得聽您的不是?」他陪著笑,「慕公公,您不看別的,光看江蘇每年送進宮的那麼多美女,您就開開恩吧。」

「這就更有意思了,我慕良不過是個太監,要她們做什麼?」慕良放下了茶盞,撣了撣衣袍,似乎想到了什麼,衝著按察使笑了,「我倒忘了,那些美女是進獻給萬歲爺的,萬歲爺受了你們的恩,不如你去求求他老人家去?」

按察使啞口無言,急得滿頭冷汗,又一次給慕良跪了下去,「慕公公,下官一人死了不要緊,可家中上有年邁的母親,下有襁褓的孩子,求求您發了慈悲,若是能救下官一命,您要什麼下官都答應啊!」

慕良嘆了口氣,閉著眼睛有點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您要是能讓…蘭沁禾罷休,這件事我便睜隻眼閉隻眼,若是她不同意,那我也沒有辦法。」他說罷起身,往裡間走去,不願意再談。

按察使愣怔地抬頭,他眼中浮現欣喜,「是,下官這就去辦。」

威逼利誘,他勢必要讓蘭沁禾閉嘴。

不過蘭沁禾在哪呢……江蘇按察使出了千歲別苑,他接到下人的來報,說是到處都找不到蘭沁禾。

「繼續找!」他氣得抽了小廝一巴掌,「就是把整個江蘇翻過來都要找到,否則大家一塊等死!」

「是、是……」被打的小廝退下了,他心裡叫苦,鬼知道蘭沁禾在哪,那麼大個江蘇,又是晚上,她不會出城跟著一起剿匪去了吧……

令按察使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是,此時的蘭沁禾,正在千歲別苑,兩人半刻鐘前只隔了不到兩丈遠。

慕良打發走了按察使,連忙進了裡間,屏風後面走出來一人,赫然就是江蘇按察使要找的蘭沁禾。

她迎上了慕良,握住了他的手,歉意地笑道,「又誤了你休息的時間。現在還早,你快去睡吧,接下來的事我處理就行了。」

慕良咬著下唇,他方才在外面叫了娘娘的名諱,心如打鼓,遲遲難以平復。

這是慕良第一次叫出娘娘的名諱,他覺得心臟被火煎熬似的,這種以下犯上的滋味一點都不好受。

「臣不困。」他靦腆地垂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小聲地開口,「臣想跟在娘娘身邊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