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就說不是,偏你們瞎操心。」床上的老人又咳嗽了兩聲,接著對蘭沁禾道,「大夫啊……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問您。」

蘭沁禾本來已經站起來的身子又坐下了,她傾身問,「您說。」

「大夫啊,」老人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家裡四個兒子,您要是沒有婚配……」

蘭沁禾一噎,轉而失笑,「老人家,我已經娶夫了。」

老人有些失望,眼睛一下子黯淡下去了,「哦……那是我們家沒福氣了。」

在村子裡活了幾十年,他還從未見過有像這位大夫似的仙女,看樣子又是有錢人家的,還會治病,要是能結成親家,是天大的好事。可惜了。

蘭沁禾笑笑,站了起來,「那您好好休息,我再去下家看看。」

「噯,老三,送大夫出去。」老人喚道。

旋即有一年輕的漢子跟了蘭沁禾出去,到了門口蘭沁禾側身攔了他,「好了就到這吧,不必送了。」

「大夫……」那人卻倏地拉過了蘭沁禾的手,塞了什麼東西過來。

蘭沁禾低頭,發現是十個錢,上面沾了油光,略微發黑。

「不不不,我不收錢的。」她忙把錢還給了人家,「你們還緊著這一季的田糧稅,用錢的地方多著。」

地裡的莊稼漢說不出漂亮話,他搖著頭紅著臉道,「您收下,您一定收下。」

「我今日來便沒打算收錢。」蘭沁禾依舊拒了,「你要是再強給我就走,往後再也不來了。」

國子監司業、西寧郡主這兩項的俸祿讓她已經拿了二十年的百姓血汗錢,這時候再沒有拿錢的道理。

那人愣了愣,怕蘭沁禾真的惱了這才將錢收了回去,吶吶地有點緊張。蘭沁禾見他不再言語了,於是趕去了下一家。

走出了一段路,她稍稍回眸,就見那漢子跪在地上,朝著自己的方向磕著頭,久久不起。

蘭沁禾忽地眼睛一熱,抿著唇別過頭去,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是了,她都忘記了,曾經的一腔為生民立命,似乎真的在京城的紙醉金迷中漸漸淡去,再也記不起來了。

「主子!」

遠處銀耳跑了過來,她挑了個籮筐,「藥都採辦好了。」

藥都是安份包好的,蘭沁禾拿了一包拆開,指尖在藥堆上掃了掃,皺眉道,「你是去哪家藥鋪撿的藥,穿心蓮都爛了。

銀耳一愣,就聽蘭沁禾又問,「怎麼沒有帶大夫過來?」

「回主子,他們一聽說是去治雞瘟大多都不情願。」銀耳也很為難,她總不能把人捆了來。

「豈有此理,放著滿城的病人不治,就連賣的藥都是壞的,這些不知道積壓了多久,見你不識藥理就挑出來哄騙你。」蘭沁禾一把將藥包扔回去,「你拿著這些藥同他們質問,再告訴他們,是常州知府請他們來治病。」

銀耳低頭,「是,那奴婢去了。」她沒有告訴蘭沁禾,她打一開始就告訴了那些醫館是常州知府請他們過去,可對方依舊不冷不熱毫不在意。

蘭沁禾負手惱火了一會兒,接著轉身還是先緊著給人瞧病。

她本以為將官府的名頭抬出來,那些大夫必定不敢馬虎。可她到底忘記了,這裡是常州、王瑞的老家,不是那個西寧郡主呼風喚雨的京城。

到了傍晚,銀耳重新抬了藥回來,「主子,藥都換過了,只是……」她面露愧色,「他們說若是官府請醫治病,該由官府的大夫去辦差,他們沒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那官醫呢?」

「原本是有的,但是前任常州知府走的時候將他們聘去自家府裡了,現在常州醫官的缺還空著。」銀耳道,「奴婢同他們說診費好商量,他們還是不願意來。」

蘭沁禾抓著藥的手指緊了緊,好啊,她下午剛剛拒絕了李家,這會兒就立竿見影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當即就想去醫館和人理論,但是望著身後病氣沉沉的村子,終是道,「咱們先把藥煎了分發,等明日我親自去看看。」

真是虎落平陽,未免太囂張了一些。

她偕同村民在村子裡架起了鍋,家裡可以煎藥的便領藥包回去,不方便的就由蘭沁禾發熬好的藥汁。

好在此時天冷,熬這樣大的鍋也不太難受。蘭沁禾脫了外袍,這是她第一回做這種事情,往常就算給妹妹煎藥,要不是底下的奴僕已經熬好了端上來,要不是隻需她站在精緻的紫砂壺邊上等半刻就行了。

她端著木盆往大鍋裡面加水,被滾滾的藥霧嗆了幾口,扭過頭咳嗽了兩聲。

邊上的村民看了,知道這是個沒做過事的大家小姐,忍不住道,「大夫,我們來做好了,您看了一天的病了,坐一旁歇歇吧。」

「不必咳……」蘭沁禾揮開面前的霧氣,「你們回家各自照顧去吧。」除了家中的病人要照顧,牲畜也需處理,哪家也耽擱不起。

藥霧之中,她露出笑容來安撫眾人,「回去吧。」

村民們面面相覷,還是留了兩個青年在蘭沁禾身邊,遞個碗擦個汗。

一一發了藥已經過了子時,蘭沁禾沒有停歇,回去查了常州各處醫館藥鋪的情況,又讓人把招醫官的告示貼出去,忙了一夜她沒有心思閤眼,天還未亮全,便換上了官袍帶著人敲響了王家大宅的木門。

蘭沁禾心裡早已明白這些豪強的意思,如果她不出兵鎮壓著百姓把地租交全,像是昨日的事情還會接連上演,她這個常州知府別想安生一天。

可若是蘭沁禾真順著他們的意思,那朝中很快就有御史上奏,參她欺壓百姓,勾結地方豪強。

太后給蘭沁禾出了難題,她若是真有手段能將王瑞的常州擺平,那就等王瑞氣短之後再慢慢收拾萬黨;若是蘭沁禾連這點能耐都沒有,那想要打壓蘭家也有了把柄。

皇權官場的制衡之中,陪伴了三代帝王的老太后無疑是最頂端上的人物,她不會算漏一個錯處,比尋常的帝王更諳制衡之道。

不論是王黨還是萬黨、不論是宮裡宮外,她處在深宮也一樣能夠控制。不管黑子白子孰贏孰敗,最後棋盤還是原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