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閣老日後就在家中頤養了,萬清升了首輔。」殷姮步履匆匆,直入寢屋,從枕頭套子裡抽出一張條子來。

那上面寫著幾個小字,隱約能看見「反民於初五……天佑祥瑞……萬望警惕、提前應對」幾個字,以及落款的日期,是二月二十八。

今天是三月初五,這是六天前的密報。

她眼眸中劃過深思,接著握著那張條子走到了燭火前,將那張條子燒了乾淨。

女子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鶴蚌相爭,她這個漁夫也不能只是幹看著。

王瑞暫且下去了,萬清即將做大,萬黨一派對她來說實在是麻煩,她得想辦法去掉些萬黨的羽翼,尤其是能左右皇上心思的人,絕不能久留。

蘭沁酥……慕良……

前者就是個貪榮享貴的蠢貨,沁禾不在,萬清事忙,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燒起來。

難的還是慕良,得想個法子把他從皇上身邊支開才行。

殷姮捏著下巴踱步沉思,司禮監掌印不大可能離開宮裡,慕良也沒什麼大的錯處能讓她捏,無法立即扳倒。

等等,宮裡?

女子抬眸,順天府有皇宮,應天府也有皇宮!

應天府……南直隸江蘇。

她旋即坐下,攤開了紙,提筆落字,很快就寫完了什麼東西。

……

江蘇·常州

蘭沁禾到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和北京比起來,江蘇多了水墨氣息。二月底,滿城溼潤的冰雪氣,是同北京不一樣的風景。

她先去省裡報道,拜見了江蘇巡撫兼布政使的凌翕。

「老師!」

分離了十年,蘭沁禾乍見凌翕忍不住鼻尖一酸,掀了袍子往下跪去。

「來了?」凌翕見了她也頗有感慨,她扶著蘭沁禾起來,上下打量,紅著眼睛點頭,「這一路可好?」

「好,一切都好。」

「你母親和家裡呢?」

蘭沁禾眨去了眼中的淚光,直直點頭,「都好,老師呢?」

「我能有什麼不好的。」凌翕笑著,她臉上著了淺淺的妝容,依舊不失二十年前的美人氣度,儘管從前的凌翕是不上妝的。

兩人坐下了說話。

「你也算是守的雲開見月明瞭,」她拉著蘭沁禾的手,眼神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擔憂,「這次你來常州,背後牽著什麼你也該明白,縱使能出來做官了,可日子未必如從前痛快。」

「學生明白。」蘭沁禾頷首,「盡力而為罷了。」

從國子監司業到常州知府,雖然看似只升了一級,可做的事大大不同,惹上的干係也極為複雜,尋常的官員有朝中的大員舉薦,背後就只扯著政黨的關係,而蘭沁禾卻是太后舉薦的人,於是除了萬黨、她背後還牽了層太后。

凌翕實在是擔心她這位空有抱負卻無經歷的學生,「常州不比別處,你凡事都得謹慎踏實,實在有過不去的坎就來找我,我能幫上的一定幫。」

她不僅是蘭沁禾的老師,也是她的凌姨,是看著蘭沁禾長大,把她當做半個女兒的。

這也許是人人都會說的客套話,可蘭沁禾知道凌翕並不是隨口敷衍。

從當初蘭國騎遠征,蘭家負債累累開始,她就盡全力護著。

說是蘭家的救命恩人也不為過。

「老師,江蘇的情形真有那麼糟糕麼?」她問道。

凌翕聽了,嘆息一聲,「我在江蘇也待了十年了,到現在說起來是個撫臺,可也得向地方的鄉紳們低頭。常州的情形更加艱難,你不要同他們硬碰硬,量力而行就是,萬閣老也會體諒你的難處的。」

「是,學生記住了。」

蘭沁禾這會兒還沒有體會到凌翕口中的艱難是什麼,直到她真的到了任上,才明白為什麼凌翕會那樣叮囑她。

強龍難壓地頭蛇,這裡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光景,沒人在乎她是郡主還是宰輔的女兒。在這裡,她僅僅是一個外來的年輕人罷了。

二月初,蘭沁禾到常州任職了半個月時就迎來了她同當地大族的第一次對峙。

……

江蘇·常州

「主子,有李家的人求見。」

已經任知府的蘭沁禾從公署回來,聽見了銀耳的稟報。

「李家?」她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來人是誰——王家的親家之一,常州有名的地主李氏,家中還有人在刑部擔任堂官。

她摘下了頭上的烏紗遞給銀耳,兀自朝廳裡走去,就見一穿著布衣的中年男子坐在廳上喝茶,見自己過來才站了起來,鞠了一躬,「蘭大人。」

這是在京城不曾有的光景,從來沒有哪個府的管家敢在蘭沁禾來之前坐在她正廳喝茶,見她也不下跪,單是鞠躬而已。

「李管家。」蘭沁禾稍稍頷首示意,「坐。」

她身上還穿著官服,那人見了便問,「大人是剛剛從衙門裡回來?」

「是。」

「蘭大人初到任上,這半個月來的勤勉大家都是看得到的。」那人說著,露出了笑容,「小人這次來,就是代表常州的各家為大人洗塵,這裡有一份薄禮請大人笑納。」

蘭沁禾沒有說話,那人便衝著外邊喊了一句,「進來吧。」

過了幾息,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蘭沁禾抬眸,見一白衣公子抱著琴進來。他身姿欣長,面若玉冠,見了蘭沁禾也並不拘謹瑟縮,大方地微微低頭致意,接著席地而坐將琴擱在了腿上。

蘭沁禾去看李管家,李管家笑了笑,又遞上了一份禮單,「這是這個月的孝敬,請大人笑納,過兩日沐休,本地的鄉紳老爺們在聚賢樓擺了酒席,指望能受大人的一二指點。」

他說完,座下的男子抬眸,淡淡望了眼蘭沁禾。他渾然無一點藝伎的諂媚陰柔,表情淡漠如霜,似是不染煙塵的冷玉。

那隻根骨分明的手鬆松地搭在了瑤琴上,琴絃微凹。

有一剎那,蘭沁禾以為這是來同自己對技博弈的琴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