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浪過去,可以開始賽舟了。

此時從外局的角度來看,兩隊不分伯仲。

首輔王瑞,兼刑部尚書銜。

次輔萬清,兼工部尚書銜。

內閣大學士殷姮,兼戶部尚書銜。

光祿寺卿蘭沁酥、戶部侍郎楊士冼、秋瞿。

司禮監提督樓月吟,掌鎮撫司、東廠。

司禮監掌印慕良。

除此之外,在江蘇的局面也十分微妙。

江蘇是王瑞的老家,地紳豪強頑若磐石,可江蘇巡撫兼布政使凌翕是萬清的同年,也是至交好友;現如今王瑞的老巢裡又被打下了西寧郡主。

宮裡宮外,九州八荒,從順天府到應天府,兩黨皆不相上下,四處攀爭,一點也不肯示弱。

若說之前陳寶國入獄殷姮上位,還勉強算是暗鬥,現在已經到了明爭的地步。

今日欽天監上的賀表再次觸動了皇帝的火氣,可這還遠遠不夠,慕良明白,皇帝斷不會因為這樣的風言風語就向西朝第一權臣揮刀。

他要準備更加高純度的火藥,必須趁著前兩波的餘威未消之前,一舉刺中皇帝的命門。

「乾爹,事兒都處理好了。」

千歲府內,平喜穿著一身便服從後門進來。

屋子裡擺著火盆,慕良是怕冷的,他坐在火盆邊,一邊看書一邊撫著手上的紅玉扳指。

娘娘離了京,好歹給他留了點念想。

「日子定在了下月二十五,萬歲爺壽辰當日。」

這屋子裡沒有一個人,平喜說話卻也小聲得很。

慕良放下了書,聽完後稍稍皺眉,「不行,那日整個北京城都結為森嚴,改了日子,換做下下個月的初五。」

皇上的壽辰是提前兩三個月就準備起來的,一絲一毫都難有馬虎,他們要在銅牆鐵壁裡鑽洞不太容易,得儘量找寬鬆的時候。

「是。」

「人可靠麼。」慕良又問。

「乾爹放心,我們沒漏馬腳,那些人都是綠蕪教的,本就是反民。」

「沒漏就好。」

慕良將書合起,看向了平喜,「常州金蟒、欽天監……王瑞也該採取行動了,你仔細注意著他們的動向,看看他們打算從哪裡下手。」

「保不齊要從光祿寺卿那邊,」平喜蹙著眉,「她老人家一天天地待在宮裡,萬歲爺耳根子軟,她說十句話能聽進去□□句,王黨恐留她不得。」

慕良眼眸微瞌,細細思量著,「倒也未必是她。」他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納蘭小姐今日在做什麼?」

「哦,新進的一批鳥銃到了,被納蘭小姐瞧見了,她覺得稀奇,正纏著上官說想去學呢,不過那東西哪是能隨便碰的,上官否了她,她這幾日悶悶不樂的。」

「她的位置也該變一變了,像現在這樣天天守門巡邏跑腿,到頭來也只混成一個好嘍囉。」慕良抿著唇,食指輕輕敲著桌沿,「讓她去學點實用的,能放出去的那種。」

平喜道,「納蘭小姐才到任了幾個月,這麼快換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是從前,現在由不得她安逸下去。」

娘娘到了常州,常州的情況遠非別處能比,那裡是王瑞的老巢,官府到鄉紳都是王瑞的人,她一個空降的知府,是空有籤子卻無人使喚。

「我估計納蘭珏很快就要外調。」

「外調?」平喜疑惑,「外調去哪?」

「先讓她學著,」慕良沒有回答平喜的話,「她總歸要替納蘭老將軍的班的。」

「噯,兒子知道了。」

慕良目光又回到了書裡,他看著上面的字,忽地有些好奇,千百年後的自己會以何種姿態留於紙上。

大抵也就是飛揚跋扈、冷血殘暴的奸宦一類。

他又撫上了拇指的紅玉扳指,心裡痠軟,也就只有娘娘會如此的憐惜他。

娘娘……

慕良低頭吻上了扳指,他心裡默唸著:

萬請安心。京裡的一切他都會打點好,只等您回來,到時路已經太平了,再也不會顛簸您的轎輿。

他拔去了髮簪,披散了頭髮,捂著那扳指就寢,一如侍奉著佳人在時一般,謙卑且虔誠。

先皇沒有看錯,慕良是一條忠誠的惡犬,可他的忠誠幾分在宮裡又有幾分在宮外,則不得而知。

三月初五,一場由司禮監掌印親手推波的暴動,在京城外的夜空下炸開了。

「彥氏無德,天佑祥瑞」的口號驚起了整片林子的鴉雀。

這一下,徹底打翻了年輕帝王搖搖欲墜的怒火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