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蘭沁禾將母親的兩句詩抱了回去,貼在了屋子裡,足足看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的所思所想,比起在祠堂的三天都要豐富深沉。

蘭府裡的人能感覺得到,本就乖巧懂事的二小姐,在那次之後變得更加沉穩,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

「夫人,您這是何必。」陪在萬清身邊的奶孃說道,「二小姐不過才七歲,一個娃娃而已,您把她逼得那麼緊,未免太可憐了。」

「有些東西教得越早越好,我怕現在不教,以後就來不及了。」萬清沿著外廊緩緩走著,時不時看一眼蘭府裡的景色。

十年前這庭院裡還種滿了奇花異草,如今只剩下了皚皚白雪。

「蘭家這副情形,容不得她一直做個孩子啊。」後半句已是帶了些嘆息。

奶孃急忙道,「夫人別難過,等老爺打了勝仗回來,就什麼都好了。」

萬清駐足,望著遠處的大門雙眼放空,呢喃著跟了一句,「是啊,就什麼都好了。」

怎麼可能什麼都好了。

若是敗仗,最多也就是殺了他們一家。

可若是勝仗,也絕不是什麼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手握重兵的將軍得勝歸來,兵權、民心、軍心皆在蘭國騎一人身上,皇上將如何看待蘭家?

只怕日後要比現在更加如履薄冰。

蘭家的嫡子中,有可能繼承家主之位的,一是嫡長子蘭賀櫟,二就是嫡長女蘭沁禾。

蘭國騎偏愛女兒,十有八九會想將家產傳給沁禾。

她的小姑娘,日後怎麼才擔得起這個擔子啊……

萬清抬頭,今日除夕,天上又落雪了。正月十五之內衙門不捉人,十五之後,蘭國騎若是還未有勝績傳來,她這輩子都不用再操什麼心了。

奶孃跟著萬清抬頭,看見了片片雪花後笑道,「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啊夫人。」

萬清點了點頭,「但願吧。」

正說著話,忽然大門傳來一陣響聲,有誰在外面敲門。

管家李伯搓著凍僵的手,小跑著趕去,「來了來了,誰啊?」

他剛剛將門開啟,就變了臉色。

「呦,李管家,你們夫人呢?」

來人有七八個,自顧自地推開李伯進來。為首的女人美豔動人,一雙明眸自進來後掃了一圈,目光立刻凝在不遠處萬清的臉上。

「誒呀,大嫂!」她捏著帕子掩著唇,笑著朝萬清的方向走來,邊走邊寒暄道,「幾日不見,您又清減了,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居然把你這麼位大才女留在家裡忍飢挨餓,連我這個做妹妹的都看不下去了。」

她的笑聲清越響亮,一句話下來,半個蘭府都聽得到。

萬清衝她微微點頭,「有勞子熙掛念,快請進屋裡坐。」

她說完側身,看見了站在牆角領著弟弟妹妹的蘭沁禾,顯然孩子們也聽到了客人來的聲音。

「呀,這是沁禾和沁酥吧?」女人眼尖瞧見了,「長得更加漂亮了,真是打小的美人胚子。」

「姑姑。」蘭沁禾站出來,衝她行了一禮。旁邊的蘭沁酥不屑一顧,看了自己姑姑一眼,扭頭就走了。

「見笑了,孩子小不懂事。」萬清笑笑,對著蘭沁禾道,「我和你姑姑談話,你回屋裡看書吧。」

「別介,」女人卻抓住了蘭沁禾的胳膊,將她往懷裡帶,「這難得見上一面,讓沁禾也跟著一起吧。」

萬清暗暗皺眉,她是極不願意讓女兒跟著的。但望了望女人身後的一群人,只好道,「既然子熙這麼說了,就讓她在一旁待著吧。」

蘭沁禾感覺自己胳膊被抓得生疼,女人步子大,她幾乎是被半扯著進的花廳,踉蹌了一路。

待安頓客人坐下,蘭子熙端起邊上的茶輕抿一口,驚訝道,「這可是二十兩一斤的龍井,大嫂,什麼時候偷偷發財了也不告訴妹妹。」

萬清眼眸微動,她知道自己的小姑子接下來要說什麼,便淺笑著答道,「不是我買的,實在是家裡太過寒酸,同僚看不下去,才把家裡不要的茶送給我喝。平日裡我也就喝喝白水,特地等著子熙你來,才泡了一壺。」

「呦,什麼同僚啊,這麼闊綽。」蘭子熙挑著眉笑了,「大嫂你在翰林院任職那麼多年了,想來也結實了不少權貴,怕是早就忘了我們這些窮鬼親戚了吧。」

「哪裡的話,我剛才還和孩子們說,明天去給姑姑拜年,可巧你就來了。」她說完又問,「兩個外甥可好?」

蘭子熙將茶盞放到一旁,磕出一聲脆響。

「兩個小子都好。」她看著萬清,眉眼帶笑,「大嫂既然還認我這個小姑子,孩子們也還認我這個姑姑,那自家人,有些話我就明說了。」

萬清指尖微動,知道接下來的話是不可避免了。

「大哥遠征,在前線殺敵,我知道他這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我身為蘭家的女兒,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她說著,面色不改,「不過大嫂,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伯常就是個九品小官,一年也掙不了幾個子;我呢,要撫養兩個兒子,沒法出去掙錢。」

「這些年京裡的東西是越來越貴了,兩個小子長大了,花銷也是越來越大,就連家裡的家僕我都發不出月錢了,再這麼下去,日子實在是沒法過了。」

「大過年的,我也不想說這麼傷人的話,可是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她手指點了點旁邊的茶盞,衝著萬清道,「大嫂,你夫君出征前問我們家借的錢,你什麼時候給個說法?」

蘭沁禾坐在母親身邊,小手抓著襖子,低頭不語。

萬清聽完,笑了笑,「你哥當時的借條不是寫了日子嗎。」

國庫虧空,軍餉不足,蘭國騎不僅將家產抵給了各處當鋪,也向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銀子。

當初的借條一律寫了十年,可如今才不過一半。

「是寫了日子,」蘭子熙憂愁地嘆了口氣,「可我就怕……」

她說著又立刻換了副笑臉,「啊大嫂,你別在意,我哥肯定會凱旋而歸的。只不過我們家現在實在是缺錢,您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的女人,也可憐可憐你那兩個苦命的外甥吧。」

蘭沁禾忍不住朝母親的方向挪了挪。

萬清沉吟片刻,「我知道你的難處,六月的時候,不是已經還給你們一百兩了麼,還請你再通融些時候。」

蘭國騎問自己妹妹借的不算多,統共三百兩。

「一百兩連利息都不夠啊大嫂。」蘭子熙有些不耐地墊腳。

「子熙,若是能還,我哪裡會故意拖著你。只是你也看到了,今天除夕我們家裡也只能買上兩斤肉,就連這座將軍府都被遞給了當鋪,我一時真的沒法弄出錢來。」

「哎呀,大嫂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這是御賜的將軍府,我怎麼會想讓你把它賣了?」蘭子熙不贊同地說道,「宅邸得留著,但是你可以把那些奴婢奴才賣了嘛,也省得浪費你的口糧了。」

「我已經將家僕遣散了不少了,剩下的都得留下派用場。」

「誰說的,我剛剛還看見兩個閒置的呢。」

萬清一怔,就聽蘭子熙道,「那個小妾生的兩個孩子你把他們賣了不就成了,六歲的孩子最好賣,你若是不會,交給我處理也行。」

萬清眯了眯眼,聲音沉了下去,「那是你大哥的骨肉。」

「什麼骨肉不骨肉的,小妾生的孩子也算是骨肉?」蘭子熙瞅見萬清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遂揮了揮帕子,「好好好,您是個有容人之心的主母,妹妹我比不上。」

「但是現在你們家這副模樣,我做姑姑的,得把我哥的骨肉帶走,孩子還小,可不能受了委屈了。」

蘭沁禾這回立即抓住了母親的衣襬。

每回來,每回姑姑都要提兩件事,一是還錢,二是要她走。

果然,蘭子熙下一瞬就朝著蘭沁禾笑眯眯道,「沁禾想不想吃肉呀,姑姑家裡有好多魚好多肉,你過來住幾天,姑姑保證你吃的白白胖胖的,變成個胖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