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這是抓住了剛才萬清說的,「過年才買了兩斤肉」說事。

「多謝姑姑,等母親有空了,我就和母親一起去姑姑家吃飯。」蘭沁禾抬頭,蒼白地衝她笑了笑。

「你…」蘭子熙一噎,卻未有慍色。

萬清冷眼看著,她當然明白自己的小姑子在打什麼主意。

無非是因為這兩年聽說了沁禾是個好孩子,又見她長得討喜,想搶過去給自己的兒子當妻妾。

可笑,那兩個肥頭豬腦的男孩也敢肖想她的女兒,真是不看看自己的模樣。她家沁禾未來絕不嫁人,只能娶夫做妻主。

別的都好說,談到自己孩子身上的時候,萬清多少有些氣惱。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將怒氣壓下去,陪著笑臉道,「沁禾還小,平時若是兩天見不到我,必定要大吵大鬧。」

她起身,「這孩子去子熙家裡,肯定要給你添麻煩,就不去你們家裡吃飯了。今日年夜,不如子熙留下來一起吃個年飯吧。我派人把老夫人和伯常,還有兩個外甥接過來,咱們蘭家一起過個團圓年。」

蘭子熙剛要說話,就見萬清又不經意似道,「前幾日凌翕凌大人同我說,有奏報從邊關進宮了,也不知道是喜是優。咱們今天一同吃飯,就當為你大哥祈個福吧。」

這句話頓時將蘭子熙的話堵了回去。

有邊關的奏報了?

她一直待在家裡,倒是不知道這事是不是真的。但兩個月沒有訊息了,此時邊關傳來訊息也屬正常。

若是真的是捷報,那她也不好把這層面子撕破。

衡量了一下,蘭子熙一抬眉一睜眼,驚喜道,「大嫂說的可是真的?那可得趕緊告訴母親,我這就讓人將母親接過來,咱們一起吃個團圓飯,等過完年為我大哥接風洗塵。」

她說著,一副歡喜道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對著一同來的人招呼道,「你們愣著幹什麼,快些去請老夫人。再把我們府裡的食材帶過來些,再帶兩掛鞭炮,大過年的,給孩子們鬧一鬧。」

蘭沁禾扭頭,看著萬清眉眼舒緩,嘴角含笑。

她知道,並不是真的有奏報。

父親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

這個年過得並不太平,萬清在翰林院當值,討債的債主們不敢上翰林院討債,因著欠條上的日子都沒到,債主們平日也不敢太過分的堵將軍府,怕被衙門以聚眾鬧事之類的罪名關押。

但是過年不同,十五衙門不拿人,從除夕到十五這幾天裡,成了上門要債的好時候。

至於十五債主不討債?去他的吧。

眼看著蘭國騎敗績連連,再不把帳要回來,恐怕以後就要不回來了。

債主走了一波來一波,蘭沁禾有時幫著母親一起接待,有時候只是遠遠地望見一眼。

在府裡嚴厲的母親,在外總是笑臉迎人。

沒有辦法,他們沒有辦法,除了陪著笑臉說好話,沒有別的辦法。

凌翕那日說的,請萬清帶著孩子在過年時去她家住,怕是早就預料到這個情形。

但是萬清沒有叨擾她,獨自一人將整個蘭府撐了起來,就如前面六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她既是母親又是父親,既是夫人又是家主。這個宅邸裡還能主事的,除了她再沒有別人了。

「母親,您休息一會兒吧。」蘭沁禾走進書房,見偌大的書房裡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

萬清正對著那盞油燈書寫。

當年的探花郎寫的一手好字,篆隸楷行草皆有造詣,本是拿來寫治國之策的手,這兩年為了補貼家用,寫了不少民書。

當朝官員不得在集市擺攤,萬清就讓家僕白天在外擺個寫字攤接單子,晚上散值回來後,再幫人寫字畫畫。

因為字寫得好看,倒是有不少生意,過年期間接了不少請帖、對聯的單子,這幾日除了應付債主,萬清便忙於這些字畫。

蘭沁禾見那燈光實在是昏暗,又拿了盞出來,打算點上。

「不用,夠亮。」萬清制止了她。

燈芯也是要錢的。

她鬆了鬆手腕,抬頭看了眼蘭沁禾,「這麼晚了,你不睡覺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陪陪您。」蘭沁禾站到她身邊研磨,「明天就是十六了,過了元宵,您又要去翰林院了,母親您早點休息吧。」

「十六了……」萬清晃神,「是,也該是十六了。」

「母親……」蘭沁禾將她的手拉下來,捧在自己手中。

入手一片冰涼。

她小心地捧著,對著母親的手呵氣,「都怪女兒蠢笨,若是字寫得再好些,就能幫你分擔一些了。」

萬清聽了,心裡一時酸澀。她彎了彎嘴角,看著小小的女兒,失笑道,「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好好唸書,這才是最為母親分擔的大事。」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決不讓母親失望。」

萬清欣慰,從衣襟裡拿出五個銅板遞給女兒,「明天從書院回來的時候,給你自己和弟弟妹妹買點糖吧。」整個年也沒見的吃什麼好的,這會子甜甜嘴吧。

蘭沁禾接過,又數了兩枚還給萬清。「我不喜歡吃糖,給弟弟妹妹買,三個就夠了。」

萬清鼻尖一酸,背過身來,不讓女兒看見自己的表情。

「好了,夜深了,你明日也要上學,早些休息吧,我也要歇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打從街上傳來一聲洪亮的報聲——

「大捷了——邊關大捷了——蘭將軍大捷了!」

浩德二十二年初,長達五年多的西北戰事平定。

西朝擊退了侵犯的祁氏。驃騎大將軍蘭國騎活捉了祁式王,至此,西北祁氏歸順於西朝。

帝甚喜,封蘭國騎為鎮國公,封其女為西寧郡主。

「母親!母親!」

在響起那聲報捷之後,萬清忽地軟倒在地上,她雙眼前一片昏黑,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只留下一句話在心中迴響——

大捷了……大捷了!

終於,終於大捷了,終於要回來了,終於要結束了。

好半晌她才隱約聽到耳邊女兒的尖叫。

「母親,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萬清睜開眼,她猛地抓住了蘭沁禾的胳膊,淚流滿臉,又哭又笑,整個人都近乎癲狂。

「沁禾……」她笑著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女兒,一字一句格外沉重,「日後、日後你要……上進啊。」

說完,雙眼一黑,又是昏厥過去。

終於,大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