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沁禾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三妹妹,在她的印象裡,三妹妹經常哭鬧,但是像這樣哭到背氣的時候,似乎少之又少。
方才心裡的那一星半點的委屈、氣惱,全在妹妹的眼淚下衝洗乾淨了。
她總是記得大哥走前說的話:
禾妹,父親和我不在家,除了母親,你就是三妹唯一的親人了。
「別哭了……」蘭沁禾抬了抬手,幫妹妹擦掉眼淚,「姐姐沒有怪你,本來就是我的主意,母親罰我是應該的。」
蘭沁酥不語,只是跪在那裡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蘭沁禾想了想,打算講點別的什麼讓妹妹轉移注意力,她遂問道,「平日裡鮮少見你讀書,今天怎麼會想到去書房?」
這麼一說確實奇怪,莫說此時放假,就算是考試前夕蘭沁酥也未必肯讀書,怎麼會突發奇想去書房拿書?
「我……」蘭沁酥咬著唇,吐字似有些艱澀。
「明年就是入學第三年了……」她微微抬眸,眼睫上沾著的淚水跟著落下來,支支吾吾地吐出了兩個字,「上舍……」
蘭沁禾一愣,明年是入學第三年,又該是考核分班的時間了。
學院分外舍、內舍和上舍,蘭沁禾在內舍待了兩年多,放假前殷姐姐剛和自己說過這件事,說是要自己好好複習,來年同自己在上舍見面。
雖然殷姐姐這麼說,但是蘭沁禾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考進上舍。但不是明年就是後年,總歸是要考的。
依妹妹蘭沁酥現在的成績看,保持住內舍的位置就已經十分吃力,再想進入上舍,恐怕有些勉強。
「蘭熠說,他明年要考進內舍,要和姐姐在一起。」蘭沁酥握著蘭沁禾的那根食指不撒手,吸了吸鼻子,啞著聲道,「我不喜歡他,我不要和他一起讀書,我想和姐姐一起去上舍。」
這番說辭讓蘭沁禾意外非常,一直以來,她還以為三妹妹十分厭惡自己,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從她嘴裡聽到「想和姐姐一起」這樣的話來。
「你想和我一起?」她重複了一遍,以保證自己沒聽錯。
蘭沁酥抿著唇不語,半晌,輕輕地點了點頭。
「三妹妹……」蘭沁禾將自己撐起來了一些,神情複雜道,「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
「因為……」蘭沁酥放低了聲音,「因為你總是不正眼看我,我才不想理你。」
「怎麼會,我什麼時候不正眼看你了?」
說到這蘭沁酥抬眸看了蘭沁禾一眼,那眼裡滿是埋怨,「你對那兩個庶子和對我都是一樣的,你同蘭露,都比同我親熱。」
自己這位姐姐,好像沒有一點點嫡庶的概念。明明自己才是她唯一的妹妹,明明蘭露蘭熠只是庶子而已。
庶出的孩子,和奴婢奴才有什麼區別?
蘭沁禾用對待奴才的方式對待自己,她根本沒有把自己當做是嫡親的妹妹。
「可是,他們也是蘭家的孩子呀。」蘭沁禾懵了,她從來不知道三妹妹會這麼想。雖然是庶出,但都是父親的血肉,都是母親的孩子,本也就是她的弟弟妹妹。
蘭沁酥一口氣堵在胸口,之前的愧疚一下子煙消雲散,她被蘭沁禾這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氣得不輕,猛地站起來。
「那你就找他們當你的弟弟妹妹吧!」她氣惱地吼了出來,「我可是嫡女,我才不要和兩個奴婢一樣!」
說完,她不顧還在地上趴著的蘭沁禾,轉身就往外面走。
「妹妹!」蘭沁禾急忙叫她,蘭沁酥卻愈加不快,頭也不回地喊,「什麼妹妹,找你的蘭露妹妹去!」
眼看著對方就要走出祠堂大門,蘭沁禾急中生智,忽地喊出了她自己也沒想到的稱謂——
「酥酥!」
原本氣沖沖的女孩腳步一頓,驚詫地扭頭,望向了地上的蘭沁禾。
黑暗之中,距離太遠,蘭沁禾看不清她的表情,卻隱隱約約能感受到,妹妹對於這種叫法,是不討厭的。
於是她又叫了一邊,放柔了聲音。
「酥酥。」
「喊、喊得那麼肉麻,」蘭沁酥跺了跺腳,「我才不喜歡你這麼叫我呢。」她說著,語氣卻平緩了下來,轉身回到了蘭沁禾身邊。
……
在祠堂被關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也是除夕前夕,蘭沁禾被拎了出來,跪到了萬清的書桌前。
此時朝中開始放假,大家準備過年,就是簡樸的蘭府也開始張羅起來。
家僕們準備了對聯窗花還有幾個燈籠,正在外面系貼,幾個小主子跟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話。下了兩天的雪,此時陽光出頭,照的雪色明亮輕快,枝頭的鳥雀聲也響了起來,頗為一副欣欣向榮的生機景象。
和外面的熱鬧截然相反,書房內只餘幾絲翻頁的輕聲。
萬清讓人把蘭沁禾叫過來之後,一直端坐在桌後,一手翻書一手摘抄,為來年的公務做著準備。一刻鐘過去了,都似乎沒有發覺自己的女兒跪在前面。
小沁禾忍不住稍稍動了動膝蓋,她跪了一刻鐘,也保持了一個姿勢了一刻鐘,此時小腿痠麻難忍,已是到了疼痛的程度。
又是半刻鐘過去,門外有丫鬟進來,手裡捧著兩張紅紙,對著萬清道,「夫人,該寫春聯了。」
萬清擱了筆,等那丫鬟將紅紙放到面前後,微微頷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將門帶上。」
「是。」
大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蘭沁禾呼吸一稟,知道母親終於要處理自己的事情了。
萬清起身,果然對著蘭沁禾開口,「你過來。」
「是。」蘭沁禾撐著自己起來,剛朝前邁出一步,便覺得雙腿如針扎般的刺痛。
跪得太久,腿腳都麻了。
她剛一停頓,就見萬清朝自己瞥了一眼,小沁禾急忙低頭,咬牙忍著難受,快步走到母親身邊。
萬清面前的桌上擱著兩列紅紙,她提袖重新拿起了筆。蘭沁禾見此,自覺地站到一旁,替母親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