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清此時已經三十有五,翰林院清苦的生活、蘭家糟糕的境遇,讓她眼角攀了兩分皺紋。
可這個女人身上一股文人的清傲自始至終沒有改變,只要萬清站在那裡,就像是一筆青松,斂而不俗。
她在蘭沁禾磨好的墨上舔筆,接著抬手,將筆尖落在了紙上。
皓腕輕轉,一氣呵成。
蘭沁禾偷偷瞄了眼,之間那兩行對聯,一邊是「但見丹誠赤如血」,一邊是「誰知偽言巧似簧」。
啪嗒——
女孩手指一抖,捏著的磨條掉在了硯臺旁,濺出了兩星墨點。
「先生教過這句麼?」萬清瞥了她一眼。
「未曾。」
「你可知這是誰的句子?」萬清又問。
蘭沁禾面色慘白,雙唇顫著,片刻後才答道,「是白居易的《天可度》。」
「講的是什麼。」
「講的是……人心叵測,需防範笑裡藏刀之人。」講到這裡蘭沁禾終於支撐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抬頭滿面悽惶地看著萬清,哭泣道,「母親,女兒沒有……不是、不是這樣……」
無論如何,把一個袒護妹妹的七歲女孩定義成「笑裡藏刀的小人」,也委實太重了些。
蘭沁禾從沒想過有天自己會被這般看待,這兩句詩落在紙上,比那天扒了衣服在所有人面前捱打,更讓她難堪痛苦。
萬清卻不為所動,她擱了筆,望著面前的對聯,淡淡開口,「原本我是想將這詩送給沁酥的,不過想來她也沒讀過那篇天可度,你讀過,就送於你了。」
「不要,」蘭沁禾連連搖頭,臉上滿是淚水,她扯住萬清的褲腳,哭得口齒不清,「女兒不要這個,不要這個。」
她不是笑裡藏刀的壞人,更不是偽言似簧的小人,為什麼母親要把她說得這般不堪,難道就只是因為她保護了妹妹嗎?那可是她的親生妹妹啊!
「噤聲!」萬清蹙眉,退開了一步。
小沁禾被這句威嚴的聲音嚇得一顫,隨後貝齒咬著下唇,努力止住哭聲,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萬清打量了她片刻,忽地嘆了口氣,嘆氣聲疲憊之至。
她雙手負後,仰頭閉目,「事到如今,你還是不知道錯在了哪裡。」
「我……」蘭沁禾剛剛張口,就吐出個哭嗝,她抽噎著答道,「女兒錯在不該撒謊、欺瞞您。」
「這話真是你心中所想?」萬清搖了搖頭,「不過是敷衍交差的空話罷了。」
「是我疏於管教了你們,不過七歲,姐姐便知道欺上瞞下,敷衍諂媚;妹妹更是囂張跋扈,毫無擔當。」她失了力氣,癱坐在了椅子上,「我有何面目再見你們父親,有何面目再立於廟堂,我……不過是個連一雙女兒都管不好的廢物而已。」
蘭沁禾愣怔地看著萬清,此時細看之下她才發現,母親的鬢角已經生出了幾縷白髮。
累啊。
「不是的母親,這與母親無關。」回過神來,她急忙叩首與地,痛哭流涕著請罪,「母親為了朝廷、為了蘭家操勞,我身為長女卻不能為您分憂,不能為弟弟妹妹們作出表率,這些都是女兒的錯,您不要自責了,都是女兒不好,是女兒不孝。」
萬清睜開眼睛,揮了揮手,嘆息道,「坐吧,別跪著了。」
蘭沁禾抬眸,小心翼翼地觀察母親的神色,接著手撐著地,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她剛剛起身,方才還沒舒活的腿腳又是一麻,刺痛得無法動作。
等小沁禾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時,已是面色青白,牙關緊咬了。
「痛麼?」萬清扭頭,看著她問。
蘭沁禾怯怯地點頭,無措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忍耐著刺痛地感覺過去。
「痛就對了。」
萬清起身,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下,抬起了女兒的一條腿放在自己大腿上,給她按摩。
「母親!」蘭沁禾低呼一聲,想要阻止,卻被萬清伸手拂開。
「遭殃的是腿,可痛得卻是整個人,渾身上下沒有哪裡能摘得出去。」萬清揉著女兒細嫩的膝蓋,低著頭搓揉。
她一邊動作一邊用平淡地口吻說道,「你之前考試的策論我看了,你說你日後想為萬民造福,成就一番事業,在史書上留名,先生向我誇你大志。」
蘭沁禾沒想到自己的考卷會被母親看見,這讓她不免有些羞澀。「先生謬讚了。」
「是,我也這麼同先生說,真是謬讚了。」萬清放下已經舒活好的腿,又抬起了蘭沁禾的另條腿,「加以時日,等你真的進入官場,為萬民造福暫且不論,史書留名倒是簡單。」
「不過留的是芳名還是臭名,就不一定了。」她毫不留情地補充道。
蘭沁禾抿唇,小聲喚道,「母親……」
「怎麼?不願意承認?」萬清抬頭,對上了女兒沾滿淚珠的眼睛。
「包庇親妹、欺瞞母親;這和包庇底下汙吏、欺瞞聖上的惡官有何不同?」
「我……」
「今日毀的,不過是我蘭家的一方鎮紙,推而論之,日後毀的就是百姓的田地、毀的就是數千萬的國帑。」
萬清放下了蘭沁禾的腿,抬頭同她對視。
「國體如身體,底下的爛了,全國萬千子民跟著一起痛,上到君父下到黎民,沒有一個人能摘得出去。一人的腿腳好治,萬千人的腿腳如何治好?」
女子起身,「這兩句詩你拿回去,貼在屋裡,每天起床入睡前看一遍。」
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偽言巧似簧。萬清嘆了口氣,「日後不要在做這種自以為是的善事。
別人騙人,你倒好,自己都把自己騙了進去,還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妹妹。我送你去讀書,也不是為了讓你偽言似簧欺上瞞下的。」
萬清伸手放在了女孩的頭上,「長長記性,別再這般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