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
中部靠近西北的星空中,戚棄正氣定神閒的坐在艙裡打坐。
她突破十九階以後沒怎麼閉關,一直在暗中跟著素和,直到獸族的禍患解決,一切平定,她才就近閉關了幾十年,出關後離開東南太真,折返自己位於西北的法寶世界。
窗下掛著的一串鈴鐺忽然發出響動。
說明飛舟方圓一萬里處,有強烈的靈氣波動。
戚棄放出神識,窺見一艘雕樑畫棟、掛滿彩色燈籠的飛舟,正於自己前頭緩慢行駛著。
她目光驟亮,躍出飛舟,在星空中劃出一道流線,追了上去:「醫仙前輩?」
隨著她話音落下,那層將她阻隔在外的飛舟光罩消失。
戚棄落在甲板上,躬身進入船艙,一眼瞧見正跪坐喝茶的西河柳:「果然是你啊。」
戴著半邊面具的西河柳尚未開口,坐在她對面之人轉過頭來,狐疑的看著戚棄。
戚棄原本熱情洋溢的笑臉瞬間冷了下來:「我當是誰,竟是離火宮老祖。」
雲竹子一連看了好幾眼才認出是戚棄。
西北星域頭一號盜匪頭子,雲竹子不可能不認識,只不過戚棄平時都是以男裝示人,第一次見她穿女裝。
他對她極為反感,除了是離火宮老祖以外,雲竹子出身四宿第一商會季氏家族,商會來往間,沒少和盜匪周旋,自然是惱的牙癢癢。
如今身在西河柳的船上,同為客人,對於擁有良好修養的雲竹子來說,絕不會將厭惡寫在臉上。
何況,他身邊還坐著「第五姑娘」。
於是雲竹子微笑著拱了拱手:「戚門主。」
「哼。」戚棄以濃濃的鼻音做出回應。
自小乾的是打家劫舍的買賣,她從來看不慣名門正派,更別提雲竹子這樣的,在她眼裡,此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當年還和琴霧心一夥人圍剿過她。
戚棄倒是想報仇,但她不傻,以自己眼下的修為打不過雲竹子。
她坐去西河柳身邊:「醫仙前輩,您怎麼會在這裡?」
說著話,眼睛看向矮桌對面、雲竹子旁邊的一個僧人,皮相瞧著頂多十六七,臉皮兒嫩白的像塊兒水豆腐。
「這位是……?」
「禪靈子。」戚棄來了之後,西河柳從茶盤裡取出一個新茶盅,斟滿,放在她面前,介紹道,「簡姑娘在赤霄的師父。」
「噗……」戚棄剛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全噴了出來。
坐在對面的雲竹子眼疾手快的擋住,面露不悅之色。
戚棄只管盯著禪靈子,傳音給西河柳:「第五清寒?」
西河柳淡淡「恩」了一聲:「你知道了?」
戚棄沒再傳音:「關於‘赤霄天變’,我原本知道的並不多,先前去太真與素和見了個面,素和告訴我的。」
聽聞第五清寒轉世成佛修之後,她並未在意,如今見到禪靈子本人,實在不敢相信,當初那個滿頭小辮子的冷峻劍修,竟轉世成為眼前這般文弱秀美的小和尚。
「戚前輩,我們認識麼?」禪靈子有些受不住這樣火辣辣的目光,低頭喝了口茶。
「哦,不認識,只不過聽你徒弟提過幾次。」戚棄收回視線,搖頭,心中感慨著世事無常。
「戚前輩是我徒兒的朋友?」禪靈子眉眼舒展,頓生幾分親近。
「朋友?」盤腿坐著不舒服,戚棄往後一仰,腿在桌下伸直,眼神戾辣,「初次見面,她便藉著一個高階劍修的肉身狐假虎威將我一通狠揍,隨後還跑來我的地盤,搶走了我的夫君,我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禪靈子收起笑容,繃直脊背。
「不過那都是年輕時候的恩怨了,我也有錯處,再加上我與她丈夫曾是好盟友,她又是我最愛的男人最愛的女人……」戚棄朝著禪靈子舉了舉杯,彎起唇角,凌厲的眉峰漸漸柔和,「小和尚你莫要擔憂,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禪靈子又鬆了口氣,對於被稱為「小和尚」,他沒有牴觸,以對方的年紀和境界,自己的確擔得起一個「小」字。
他雙手合十,又問道:「前輩是從太真來的?」
戚棄點頭:「是的。」
禪靈子憂心忡忡:「前輩可知太真與深淵獸族戰況如何?我徒兒是否安好?」
戚棄挑眉:「你既然擔心,不留在太真幫忙,跑來這裡做什麼?」
禪靈子回道:「我有一位朋友生了病,雲竹子前輩特意帶我來求醫仙前輩出手相救。」
他說起「醫仙前輩」四個字時,朝著西河柳點頭示意了下。
西河柳則微微頷首以作回應,繼續垂著視線擺弄自己的靈草仙茶。
禪靈子和他徒弟差不多,也不怎麼愛操心,修為又剛步入十七階,在高手林立的太真界,幫不上什麼忙。
不過此時遠離太真,也絕非出自他的本意。
缺因與玉紗夫人同生共體,這些年身體每況愈下,雲竹子說有位聞名西北星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醫仙,此時恰好在太真界外不遠,他便一起陪著來了。
豈料醫仙已經離開,或許因為不適應星力,缺的病情陡然加重,雲竹子將他封印,帶著禪靈子一路追來西北。
轉了好幾個彎,追了十幾年才追上醫仙。
禪靈子暗自慶幸之際,並不知道其實雲竹子說了謊話。
雲竹子從四宿前往太真的路上並未見過西河柳,太真爆發獸患,雲竹子不想他涉險,故意將他騙離太真,一路騙回四宿。
他認為,唯有在故土之上,禪靈子方有可能想起一些「從前」的往事。
即使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他早已下定決心,要將自己的「第五姑娘」牢牢攥在手心裡。
十萬年了,答應「第五姑娘」的事情自己悉數辦到,再也不想浪費時間。
然而云竹子不曾料到,帶著禪靈子假意追逐西河柳的途中,竟真讓他遇見了西河柳。
雲竹子雖然騙了禪靈子,但有一句話他沒說錯,二十階的醫仙西河柳,的確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竟就這麼偶遇了。
簡直不可思議。
而且殺人比醫人更多、性格孤僻怪異到極點的半面醫仙,與禪靈子聊了三兩句以後便決定為缺醫治,說是與簡小樓有些交情,賣她一個面子。
雲竹子沒轍了,唯有暫時在西河柳的船上住下。
豈料西河柳這一治,足足治了幾十年,缺整日昏睡著,完全不見好。
但他敢懷疑西河柳的醫術麼?
不敢。
雲竹子鬱悶,此番出來的時間不短了,是時候回四宿看一看了。
他想帶走禪靈子,苦於沒有理由,也不敢採取強硬手段,畢竟瞞不過與他同境界的西河柳的眼睛。
西河柳的人品有待商榷,卻因一手神乎其神的醫術,在四宿十方有著極高的威望,萬一說出一些對他不好的評價,引起一些風言風語……
雲竹子至今未曾娶妻啊?
雲竹子平素從來不近女色啊?
雲竹子擄了個男子佛修回去啊啊!
原來雲竹子是個有怪癖的斷袖啊啊啊!
……
哎,他知道自己鍾情的是個女子,可旁人不知道啊。
雖說清者自清,奈何人言可畏,堂堂離火宮老祖,東宿第一人,還是要臉的。
雲竹子沒轍,唯有耐心等待,盼著西河柳早日將缺給治好,趕緊與他分道揚鑣。
卻不知,西河柳也在等他走。
他與他們,自然不是偶遇。
朝歌先前下界,特意跑回星域與西河柳敘了敘舊。
在赤霄內,西河柳是朝歌最好的朋友,朝歌自然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並且帶來了簡小樓的囑託。
先前雲竹子說要帶著禪靈子去找西河柳,簡小樓一直沒見自家師父回來,猜到肯定是雲竹子使壞。
聯想到舊世界,雲竹子將她師父困在火球裡,簡小樓認定雲竹子儒雅的外表下,有著一顆充滿控制慾的心,希望西河柳可以施以援手,保護一下自己可憐的師父。
聽聞「第五姑娘」這一樁陳年往事之後,西河柳亦是哭笑不得,頗有些在心裡佩服雲竹子,守著一個執念守了這麼多年,一般人真做不到,難怪會成為東宿第一人。
朝歌離開以後,西河柳去了趟火球,沒找到人。
爾後在去往四宿的必經之地上,他守株待兔,終於等到了雲竹子。
雲竹子是不會起疑心的,因為西河柳知道他的「秘密」,他卻對西河柳的「秘密」一無所知——第五清寒並非他的「第五姑娘」,卻是西河柳的兒子西河陵如假包換的親爹。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禪靈子便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可他只是不愛操心,並不傻,他的禪劍可以斬詛咒,身邊這些來自西北星域奇奇怪怪的大能們,總是用一副「舊相識」的目光打量自己,他隱隱覺著,自己或許也和「赤霄天變」有著莫大的關聯。
自己先前某一世,估摸著也是來自西北星域,不是四宿便是十方。
但簡小樓選擇不告訴他真相,一定有著她的理由,禪靈子相信徒弟的判斷,自己也不想多惹是非,決定不聞不問。
至於戚棄,她知道西河柳和第五清寒的關係,卻不知「第五姑娘」。
她回答禪靈子的問話:「獸族已經撤回深淵去了,雙方簽下停戰協定,簡小樓幾人離開了星域,去更遠的地方為獸族尋找棲息地去了。」
「這麼快。」禪靈子難以置信。
「你還嫌快?」戚棄雖不知具體是怎樣解決的,卻明白簡小樓似乎為此付出了很多,「你徒弟折騰的半條命都快沒了。」
禪靈子驚詫:「我徒兒受傷了?」
戚棄懶得解釋太多,她對簡小樓始終心存芥蒂:「死不了,放心吧。」
戚棄說著,將空了的杯盞重重倒扣在雲竹子臉前的桌面上,「醫仙前輩,招呼打過了,您老慢慢飄,我先走一步。」
西河柳輕輕點頭,問:「戚門主是要回法寶世界?」
「恩,我剛突破不久,回去養養,然後……」戚棄站起身,居高臨下睨了雲竹子一眼,「回去告訴琴霧心一聲,她沒幾天好活了,抓緊時間多去逍遙快活!」
雲竹子聽罷大感意外:「怎麼,你還想來我東宿尋仇?」
戚棄冷笑:「琴霧心聯合素因追殺了我幾萬年,幾次三番害我元氣大傷,不然我早突破十九階了!先前弱他們一籌,我無奈忍氣吞聲,現如今咱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那個賤人,天不收拾她,我收拾她!」
雲竹子微微笑著,笑意冰冷:「戚門主從前囚禁琴霧心兩萬餘年,她找你報仇是天經地義。更何況門主盜匪出身,雙手沾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怕是比這星空裡的星星還要多,天不收拾你,也是不公。」
戚棄一拂袖:「我作惡多端,往後自有人收拾,我等著!但她琴霧心惹了我,我就得讓她知道厲害!還有那個素因,一起給我等著!」
當年琴霧心被傲視抓花了臉,且毀了名聲,選擇與蒼嶺聯姻,嫁給對她心存愧疚的素和。夜遊暗中出錢要買琴霧心的命,戚棄瞞著夜遊留下活口,只將她囚禁,是怕素和往後與夜遊反目成仇,丟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十萬年前,素和離開蒼嶺前往赤霄之前,將王位扔給了他大哥素因。
素和一走了之,儘管事前做好準備,素因依然掘地三尺,將素和藏起來的親信們屠戮乾淨,還以及其殘忍的手段滅了素和母族全族,包括早已嫁出族多年的女人,一個不留。
之後,便與琴霧心聯手對付戚棄,一度打到法寶世界大門口。
若不是法寶世界易守難攻,仙音門扶搖子關鍵時刻出手相救,戚棄這條命早就沒了。
受過一次重傷之後,戚棄修為倒退一階,再也不敢與他們硬拼。
不是怕了他們,戚棄不敢拿著自己的生命冒險,她還等著熬過十萬年,到底看看素和會不會復活,再見他一面。
現如今塵埃落定,戚棄了無牽掛,修為也突破了十九階,此仇必報!
——「戚門主現在去報仇,挑的時機真是再恰當不過。」
一個聲音從船艙外傳了進來。
珠簾被劍柄撩開,一名十八階劍修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柄玄鐵重劍,對著西河柳莞爾一笑:「父親。」
「犬子西河陵。」西河柳看一眼雲竹子,又看向禪靈子。他特意將兒子召來,是怕自己一個人看不住雲竹子,「阿陵,這兩位一位是東宿離火宮雲竹子,一位是東南太真界禪靈子大師。」
西河陵拱手,溫文有禮:「前輩,大師。」
禪靈子雙手合十還了個禮,並未給予過多注目。
「十七階時,混元論劍大會上一劍封神的逍遙劍仙?」雲竹子聽過他的名號,因他靠著西河柳供養,不入任何門派,終日里四處遊歷,四宿十方見過他的人並不多。
「前輩過譽了。」西河陵微微垂首。
他生的眉清目秀,恍惚間,雲竹子似乎看到了些第五清寒的影子。
懷疑西河柳的妻子,或許與十方界第五世家有些關聯。
戚棄看向西河陵,好奇道:「你為何說我眼下報仇時機恰好?」
西河陵的視線從雲竹子身上飄過,說道:「因我來的路上路過四宿,得知四宿即將大亂。」
雲竹子的眸光驟然一緊。
西河陵道:「夜遊前輩身邊那位僕人您可還記得?」
雲竹子皺眉:「阿猊?」
「他得化真龍,突破十九階,如今重返四宿,向海王下了戰帖,說要報十萬年前‘刺字’之仇。」西河陵道,「西宿海從前有海王和海牙子大人兩個十九階,爾後又多了一位夜遊前輩,西宿海盛極一時。可惜,先是夜遊前輩失蹤,再是海牙子大人失蹤,只剩下海王獨立支撐……」
雲竹子豈會不知,西宿海這十萬年來,再沒出過一個十九階,在四宿逐漸式微。
如今海王壽元漸盡,諸海族之間誰也不服誰,遲早是要分裂的。
其他三宿都等著從中分一杯羹。
阿猊如今回來鬧事,將會加速西宿海大亂。
不過西宿早亂晚亂都不成問題,只要其他三宿不亂,四宿就亂不起來。
「此外,南宿也不平靜。」西河陵抱著劍站在窗下,「異人佛尊大限已到,傳位於大弟子,閉死關去了。」
「不是時候啊。」雲竹子暗歎。
但這依然是預料中的事情,上一代的四宿七聖,早就一個個去了。
異人這一圓寂,就只剩下金羽和海王。
金羽閉關突破二十二階,不知能否成功。
其實成不成功都不重要了,若是成功,他距離飛昇一步之遙,應會繼續閉關。
若不成功,那沒有幾日好活了。
總之,金羽在四宿創造出的神話,早隨著他離開四宿而落幕。
沒事,還有蒼嶺王素因。
在修煉上,素和是個公認天才,但論人情世故和為王之道,他遠遠遜於素因。
雲竹子這些人心裡都明白,蒼嶺內亂那會兒,素和能從素因手裡搶走王位,憑藉的是夜遊的陰謀、以及戚棄的手腕,靠他素和自己,多少條命都不夠送給素因的。
「素因也遇到了大麻煩。」西河陵見雲竹子皺起眉,旋即又舒展,笑道,「有人也給他遞了戰帖。」
「戰帖我們收的多了。」雲竹子不以為意。
「不,這戰帖可不一般。此人真身也是個純血的業火鳳凰,三個月前,單槍匹馬殺進蒼嶺,闖入鳳凰神殿,如入無人之境,在王座上翹起二郎腿躺了好幾日,愣是沒人奈何得了他。素因在外得到訊息趕回去時,被他直接將戰帖扔在臉上,好一番羞辱。」西河陵故意頓了一頓,「更令人驚訝的是,此人自稱是前任蒼嶺王的兒子,是來為他父親母族一族報仇的。」
雲竹子一時沒緩過來神,喃喃自語:「前任蒼嶺王?」
雲淡風輕的西河柳,表現出自己難得的驚訝:「素和何時有個兒子,十八階了?」
他將狐疑的目光投向了戚棄。
戚棄也愣了半響,想到了什麼,眼底醞釀出恐怖風暴:「混賬東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拳頭一攥,繃著唇線大步走出飛舟,自己的飛舟都不要了,施展法力朝四宿界飛去。
西河柳愈發狐疑,據他了解,素和是不可能有孩子的,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兒子」,戚棄似乎認識,關係還匪淺?
雲竹子可沒功夫想這些,他轉頭看向禪靈子:「我得先回東宿去了。」
他想邀禪靈子同行,但禪靈子卻道:「前輩請便,我一人留下照顧缺就可以了。」
雲竹子啞了啞,看向西河柳。
西河柳淡淡一笑。
雲竹子無計可施,只能先行離開。
星域外,世界縫隙。
素和剛探查完一處星雲亂流,沒有發現星球存在,回到飛舟上,便聽見簡小樓的傳音:「快來快來。」
素和走進她房間裡,屋裡黑燈瞎火的。
擺在正中間的桌子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張可供人半躺的藤椅。
並排放著,一張簡小樓躺著,一張夜遊躺著。
夜遊像是睡著了,被素和驚醒過來,問道:「沒有?」
素和搖搖頭:「沒有。」
沒人失望,因為尋找一顆無人居住且還適宜居住的星球,本來就是大海撈針。
簡小樓又從儲物戒裡取出一張藤椅,擺在自己左手邊:「來,坐下。」
素和動也不動:「你們這是在幹嘛?」
夜遊捏了捏眉心,無奈道:「偷窺。」
「什麼偷窺?」簡小樓舉起自己手裡的盒子,「是感悟人生。」
素和看到大盒子裡有幾個小盒子,其中一個小盒子蓋子是掀開著的,裡面有許多指甲蓋大小的齒輪。
他皺眉:「這是什麼?」
簡小樓捏起一枚齒輪:「輪迴軌跡,但凡世間發生過的,記載進司命盤裡的,都在這一顆顆小小的齒輪裡。」
素和恍然:「小鏡主的東西?」
簡小樓點點頭。
她此番遠航星際悟出了一個道理:逆境可以激發人的潛能,無聊也可以。
素和說他們需找棲息地,是順藤摸瓜,的確如此。
只是這條藤實在是太長長長長長……
練劍吧,船艙裡施展不開。
修佛吧,佛心獄她是不敢再去了。
她只能開發自己關於「輪迴之力」的潛能。
可能是通關佛心獄之後,精神力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她掌控輪迴之力更加得心應手。
她想嘗試著進入輪迴世界,不知是不是用力過猛,竟讓她推開了輪迴殿的大門,又一次見到了輪迴小鏡主。
小鏡主將她攆走。
一眨眼,她又出現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簡小樓也很無奈,「前前後後去了十幾次,小鏡主也不攆我了,讓我嘗試操控‘序’,也就是司命盤,我按照他所指示的去做,嘗試了幾次,竟然成功了。小鏡主就沒再趕我走,反而讓我沒事多去輪迴鏡,多瞭解一下司命盤。」
「小鏡主有讓你進入輪迴殿修行的意思?」素和大感吃驚,快步走去藤椅坐下。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司命盤的確是需要維護的。」簡小樓琢磨著道,「但那也得等到我飛昇之後吧。」
「若真如此,那你可是一步登天了,往後神佛魔三界沒人敢惹你,連琳琅閣老祖都得尊稱你一聲仙子。」素和嘖嘖嘴,繞開簡小樓看向夜遊,「她才十五階,飛昇之後的前途就已經有著落了,而我有大乘寺,你呢,準備跟著你爹四處去乞討?」
夜遊置若罔聞,將一塊方巾蒙在臉上:「你陪著她看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素和嫌棄的瞥他一眼,問簡小樓:「看什麼?」
簡小樓抓起一把齒輪:「我金羽爹爹年輕時候的修行之路。」
「哦?是嗎?」素和饒有興趣,「是你從司命盤裡抽出來的?」
「我哪有這種能耐,是央求小鏡主給我的。」簡小樓將齒輪放回去,「這部分差不多看完了,現在看這些。」
見她從大盒子裡取出一個小盒子,素和問:「這又是誰的?」
簡小樓自一個瓷瓶內引出一縷泛著銀光的水,飛到三人面前,慢慢凝結成一塊兒水幕:「不知道。」
取出一枚齒輪扔進水裡。
水幕上漸漸浮現出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素和一眼認出:「這是望仙山,金羽的行宮。」
慢慢的,一群小孩子走進畫面裡。
素和依稀覺得這幅場景似曾相識,搜尋意識海過罷,臉色逐漸垮了。
走在最末端的那個小屁孩兒不是別人,正是素和自己。
簡小樓也認出來了,指著道:「呀,那個小胖子是不是你?」
素和的臉越發垮下去:「小胖子?」
簡小樓訕訕道:「起碼這十幾個孩子裡,你最胖,沒錯吧?」
「這個是鳳起,那個是鳳落。」素和岔開話題,手指連指兩人,「你應該知道,我母親生下我之後,一直將我藏在千葉山,確定我血統純正之後,才帶我去認祖歸宗。我回蒼嶺的第七年,恰逢金羽想收一個徒弟。金羽收徒弟只收不曾修煉過的白紙,所以各處送來的皆是小孩子,我也被我父王送來了……」
————
「尊主,按照您的吩咐篩選過後,剩下這十六個。」
望仙山守將恭敬道。
他身後一眾孩子們排成兩排,跪在地上。
金羽負手站在自己的聚靈樹下,不曾回頭,如一尊冷麵殺神:「就只剩下十六個了?」
各處送來的參選者,起碼超過三千。
守將應了聲「是」:「您出的考題太難了些。」
金羽斥道:「是我出的題難,還是你們拿了好處,只留了這些!」
守將大驚失色,噗通跪倒:「尊主,屬下不敢!」
「不敢?」金羽冷冷一笑。
這其中的門道,他再清楚不過。
金羽雖是隻純血的鳳凰,卻只是龐大鳳族裡普通又平凡的一隻,沒有任何勢力背景。
他自小經常四處拜師,因無寶物打點主考官,連進山門的機會都沒有。
曾經恨透了這些「小人」!
可等他站在這望仙山高處,成為四宿七聖之一,他又沒辦法不用這些「小人」,倘若凡事皆親力親為,他怕是沒空修煉,早累死了。
幫他分憂,收些好處,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但此次實在不像話。
「就這樣的,能在三千人裡脫穎而出?」順著金羽手指的方向,正是小素和,「哪一家的小公子,沒少給你們塞寶貝吧!」
小素和一直垂著頭,不知道金羽指的誰。
那守將忙道:「尊主,這個您真是冤枉屬下了,這是蒼嶺送來的,蒼嶺王家的五殿下,素和。」
聽到自己的名字,小素和抖如篩糠。
金羽微微怔:「阿湛什麼時候又添了個兒子,本座為何不知?」
守將道:「啟稟尊主,五殿下一直流落在外,幾年前才剛找回來的。」
金羽點頭,不管手下人有沒有收取蒼嶺的好處,這孩子都不可能被刷下去,不然蒼嶺王的面子沒地方擱。
如今面子給足了,金羽已在心裡將小素和排除在外。
原因只有一個字,慫。
自從來到山頂,走到他面前,其他孩子在他的氣場之下雖然不敢抬頭,卻依然保持著鎮定,唯有小素和抖抖索索。
很難想象這小子身體裡流著蒼嶺的血。
不,簡直將鳳族的臉都給丟盡了。
金羽越看他越不順眼。
「他,他,還有他,這三個留下。」金羽從十六個孩子裡挑了三個,自然沒有素和。
守衛立刻讓其他人離開。
被金羽挑中的三個孩子裡,有鳳起,卻沒有鳳落。
鳳起心中一急,立刻拽住要被帶走的鳳落,懇求道:「尊主,他是我父親的養子,我父親已經死了,沒人照顧他了,我不能和他分開啊。」
金羽紅眸倏然一沉,鳳落生的女相,瞧著也不怎麼聰明,不為他所喜:「那你一起滾!」
鳳起二話不說從地上跳起,真要和鳳落一起走。
鳳落嚇壞了:「你幹什麼啊。」
鳳起倔強的拽著鳳落離開:「說好了的,咱們這輩子都不分開。」
「站住!」金羽喝了一聲,「你當本座的望仙山是什麼地方?」
鳳起停下來,小小年紀,不卑不亢:「不是您讓我走的嗎!」
「放肆!」守將伸手就要教訓他。
「慢著。」金羽制止,他第一眼瞧見鳳起,就覺得他頗有血性,如今證明自己並未看走眼,「本座只收一個徒弟,他即使留下來,你們也只能有一人入選。」
鳳落爭著說:「我大哥若是中選,我願留下來做尊主您的奴僕。」
金羽冷著臉沒答應,卻也沒反對,只擺擺手讓該走的人繼續走。
小素和上山時走在隊伍的最末端,下山時,走在隊伍的最前端。
他低著頭,揪著小手,相比較其他落選孩子表現出的沮喪,他的神情要平靜許多,因為這個結果是他早就知道的。
可他心裡依然非常難受。
在南宿,即使他只是個從山裡鄉下來的頑童,也曾聽過金羽尊主的大名,很想做金羽尊主的徒弟。
如今落選,回家之後就要開始學習家族功法,這輩子再沒有指望了。
他徒步走下望仙山,山腳下有幾個等著接他的蒼嶺僕從。
僕從將有些胖嘟嘟的他抱上了仙車,啟程返回蒼嶺。
————
簡小樓吃著番薯,取笑道:「你小時候也太慫了。」
素和望著水幕上的「自己」:「我去拜師之前,母親曾叮囑過我,試煉時不許強出頭,只使三分力,尚且過關即可。見到金羽以後,不許抬眼與他對視,佯裝自己十分畏懼……」
「你娘不想讓你入選?」簡小樓詫異,「為什麼?」
「金……岳父是南宿的尊主,地位僅次於異人佛尊,但他不是羽族的王。就像海王修為在西宿最強,但他不是真龍出身,只能獨居在海王宮,不可能成為金龍、白龍、紫龍族的族王。族王,那皆是歷經幾百萬年傳承下來的,不是區區一個強者冒出來能夠撼動的。」夜遊臉上仍然蓋著方巾遮光,閉著眼睛道,「金……,岳父若是死……飛昇了,望仙宮在南宿就沒有了地位,而蒼嶺根基深厚,可一代傳一代。」
「哦,所以你孃的終極目標,是想你繼任王位。」簡小樓險些忘記了,素和的母親接近蒼嶺王,生出素和來,原本就是拿他來換取利益的。
「王位太過遙遠。」素和自嘲著勾了勾唇角,「主要是金羽為人古板,跟著他沒有多少實際利益,身在蒼嶺就不一樣了,等我再長大一些,就會和我哥哥們一樣,擁有自己的界域封地,滿身都是資源,短期內我母族就能收割。」
簡小樓不知道說什麼好。
素和如今也用不著誰來安慰。
她來了句:「讓你當年想著收割分身,還害死葉隱,這一世活該被人當做搖錢樹一樣收割。」
素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坐直了:「不是講好前世事前世閉,今後不提了?」
簡小樓飛快的睨他一眼。
的確說好不提了,關於葉隱的記憶她想不起來,也替葉隱原諒了他,畢竟素和這一世是她的家人,欠多少債也差不多還乾淨了。
可這心口間歇性會堵,控制不住,脫口總想擠兌他兩句,當然全無惡意就是了。
素和也差不多習以為常。
說得多了,反而快沒什麼感覺了。
她的視線回到水幕上。
「這是誰?」
簡小樓以為劇情仍會接著金羽走下去,卻在小素和離開望仙山之後,畫面一轉,轉入一間雅緻不失華貴的房間裡。
她在望仙山待過,這不是望仙山的建築風格。
居上主位,一人盤膝坐在黑到發亮的矮几後面,紅髮鋪了滿地,映襯的膚白勝雪,五官自不必說,藍鍛繡金鳳的長袍滑下肩頭,赤裸著半邊肩膀。
簡小樓看直了眼,長的英俊也就不提了,這身材,嘖。
他倒不是故意將衣服穿得這般嫵媚,露出的肩膀上,有個不容忽視的血痂,受了傷,剛換過藥的樣子。
許是極為疼痛,惹的他頻頻蹙眉。
簡小樓盯著他多看了幾眼:「和你有幾分相似,是你哪位哥哥?」
素和的目光逐漸犀利:「我大哥,素因。」
「原來他就是素因。」
聽素和提他大哥提了不知多少年,簡小樓卻從未見過素因的廬山真面目。
倒是曾與他擦肩而過。
當年她、素和、第五清寒,被時光踢回了「四千年前」。
她上了第五清寒的身,第五清寒上了素和的身。
第五清寒借用素和的身體,「勾搭」了素和的大嫂青苒,當然,那時候青苒尚未嫁給素因。
後來第五清寒被種下死嬰咒,在拍賣會上發作,殺了一個姓謝的女人。
那謝姑娘出身南宿一個大族,好巧不巧的還與青苒有仇。
當時素因也在拍賣會現場,她與素和把入魔的第五清寒帶走,將黑鍋一股腦全甩給了素因。
現場混亂,匆匆一瞥,簡小樓並沒有看清楚素因的長相。
「素因揹著這個黑鍋,不但被我父王重重責罰一頓,還被謝氏一族咬著不放,暗殺多年。」素和指著水幕裡素因受傷的肩膀,「這次受傷就是謝家乾的。」
「所以畫面中的時間點,是我們離開之後?」簡小樓想了想,「是我離開之後,你此時為了供養彎彎,正在域外跟著戚棄做盜匪。」
「當然。」素和數落她健忘,「我們去參加拍賣會之前,還去了一趟千葉山,見過幼年的我。而這軌跡裡,我已認祖歸宗,有人族八、九歲的模樣了。」
簡小樓自然沒忘記,只是如今想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素和凝視水幕上的素因,神思逐漸恍惚:「我這三世,素和之所以是素和,多虧了素因呢,他在我年少時,教會我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亦父亦師。是任何人、包括神佛都比不上的……這也是一直以來,無論素因怎樣害我,我始終不忍心與他刀兵相見的原因……」
簡小沉默了會兒,道:「三歲看老,人在幼年和少年時期養成的個性,有時真會伴隨一生。」話鋒一轉,「其實焚燈幼年時也挺悲劇,只不過孤劫君沒有把他教好,讓他越長越歪……」
夜遊扯下臉上的方巾,糾正她:「那是孤劫獨善其身,懶得教導。」
————
「大哥!」
蒼嶺二殿下素巒風風火火的推開門,闖了進來。
素因不悅皺眉:「出去!再學不會敲門,我剁了你的爪子!」
素巒訕訕道:「你屋裡又沒個女人,敲不敲門有什麼關係?」
「現在學不會,往後苒苒嫁過來,嚇到她怎麼辦?」
「大哥你得了吧,等青苒肯點頭,我再改也不遲。」素巒撇撇嘴,掉臉退出房間,敲門,故意拖著長腔陰陽怪氣的道,「大哥啊,你在不在啊,我是與你同一個娘生出來的二弟啊大哥……」
「不在!死了!」
素巒抽抽嘴角,又走進去,陪著笑臉道:「你瞧你,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肩頭敷上的藥已經幹了,素因將衣服拉起,疼的略微抽搐。
素巒冷眼旁觀,不見一丁點心疼。
素因這傷早該好了,卻被他敷了腐骨膏,爛的愈發厲害。
這般作踐自己,只為去找青苒訴苦。
從前青苒躲著他,自打拍賣會事件之後,素因為她無端端得罪謝家,青苒大抵是心懷愧疚,總算開始多給他幾分好臉色。
素巒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了:「對了大哥,小五去望仙山拜師落選了。」
素因認真繫著腰帶,眼皮兒都懶得抬一下:「正常,尊主收徒弟的根本目的,是閒著太無聊了,想收一個有血性、活潑的徒弟。小五膽子小,人又有些呆笨……」
「我本也是如此認為的。」素巒快走幾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道,「但我派去監視的暗衛,認為小五是在刻意藏拙,就比如有一關試煉,他和幾個孩子遇到一頭獅子獸,他明明一拳可以錘死,拳頭都出去了,硬生生收了回來,跟著其他孩子一起逃走了。」
「竟有這種事?」素因微微怔了怔,隨後銳利的眉峰一揚,紅瞳透出質問,「小五一個小孩子,你吃飽了撐的,監視他做什麼?」
「他總會長大。老三小時候又乖又可愛,現在還不是一肚子壞水?」素巒冷笑一聲,「何況他一隻雀鳥生出來的小雜種,竟與咱們稱兄道弟,我想想都覺得……」
「夠了。」素因用指尖輕輕敲了幾下桌面,「不提還好,我早想說你,莫要整天和老四一樣小雜種小雜種的掛在嘴邊,小五是你我的親弟弟,他若是雜種,你我是什麼?」
「那不一樣,咱們的母親是高貴的……」
「你給我閉嘴,收斂些,再指使著手下人欺負小五,我饒不了你。」素因打斷他,站起身,狹長的眼眸微眯,「吩咐下去,蒼嶺地界內,我素因聽不得‘小雜種’這個詞,無論老四還是你,誰都不行,長記性沒有?」
素巒心知他即將動怒,嚥了咽口水,小聲道:「知道了,大哥。」
……
小素和人還沒有回到蒼嶺,他落選的訊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王宮。
仙車停在蒼嶺地界。
小素和跳下去,抬頭看著眼前宏偉的宮門城樓,掰著手指頭,踟躕著不想入內。
他真的很厭惡這裡。
因為這裡每個人似乎都很厭惡他。
母親帶他來尋親時,他憧憬過,渴望過,可現實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父親對他不聞不問,哥哥們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姐姐們則總愛拿他取笑。
還有護衛侍衛,奴婢僕從,沒人將他當成「殿下」看待。
小素和其實脾氣並不小,非但不小,還很容易暴躁,從前在千葉山時,地痞惡霸一般沒誰敢惹他。
如今整日被羞辱,心中實在氣不過,好多次忍不住想要發火,母親卻逼著他裝作人畜無害的模樣,去討每個人歡心。
他感覺回千葉山做只野雞,都比在蒼嶺待著做這個破「殿下」強。
「喲,五殿下怎麼回來了。」守城門的十數護衛,有幾個瞧見是他,笑嘻嘻的圍上來。
小素和咧開嘴,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我、我沒選上。」
「我說什麼,給錢給錢。咱們五殿下怎麼可能會被選中?」
「哎,真倒霉!」
「你還是太年輕啊,哈哈。」
幾個護衛起鬨,笑成一團。
小素和聽著他們嘲笑自己,小手在袖子下握成拳頭。
壓下竄上心頭的火,他垂著頭朝宮門走。
嘭。
走的太快,他撞上了人,張嘴就道:「對不起。」
說完才被此人寶藍色袍子上繡著的鳳凰圖騰驚了驚,這是他們蒼嶺的圖騰,敢將圖騰穿上身的只有王族。
他也有資格穿,可他來到蒼嶺七年,沒人給他添衣服,還穿著母親做給他的舊衣服。
望仙山考核折騰一大圈,這身舊衣服破了好幾處,髒兮兮的,眼瞅著也穿不了幾天了。
他撞上的這人不會是他父王,應是他的哥哥。
他有四個哥哥,大哥二哥是王后的兒子。
蒼嶺王后,是四宿東側另一個界域鳳族的大公主。
三哥與四哥則分別是他父王兩個夫人生的,全是出身自有權有勢的大家族。
這些都是他母親講給他聽的,即使以他現在的年紀和理解力,還不懂什麼叫「權勢」,但這兩個字,他兩隻耳朵快要聽出繭子來了。
——「大殿下!」
他正跑神,被身後齊刷刷剛猛有力的請安聲嚇了一跳。
他扭頭,只見先前還在取笑他的護衛們,分站兩列,整齊的抱拳垂首。
大殿下?
大哥?
小素和將腦袋重新扭回來,仰頭一看,真是大哥,趕緊道:「大哥對不起。」
七年了,這是他第二次見到自己的大哥。
他母親時常叮囑,除了父王之外,大哥是他要討好的第一號人物。可大哥似乎很忙,不怎麼待在蒼嶺。突然出現在宮門外,一定是因為自己落選了,丟了蒼嶺的臉,特意出來教訓他的。
他微微一哆嗦,大氣也不敢出,等著素因開口。
無端端,他想起鳳起和鳳落來,他們不是親兄弟,卻比親兄弟還要親。
反觀自己的哥哥們,張口就是「小雜種」。
素因視線微垂,看一眼面前髒兮兮的小東西,神色不動,緩緩看向那些護衛:「原來你們懂得請安。」
他聲音淡淡,卻充滿危險的意味。
眾護衛愣了愣,瞬間冷汗淋漓。紛紛沉聲肅目:「恭迎五殿下回宮!」
素因道:「一人去領一百鞭子。」
護衛們鬆了口氣:「多謝大殿下。」
素因又道:「等等,去宮內尋個最熱鬧的地方,互相對著抽,抽一鞭子高呼一聲‘恭迎五殿下回宮’。」
護衛們吸氣,大殿下這是要殺雞給猴看啊。
「是!」
「還有你們,一起去。」素因手指過去,是那四個將素和從望仙山接回來的僕從,負責照顧素和的飲食起居,「領完罰,可知道接著該做什麼?」
僕從立刻跪下,連連應是。
素因滿意的點點頭,伸出手:「走了小五,大哥帶你去洗乾淨,等著穿新衣服。」
小素和愣在那裡,半響沒有回神。
小手卻不由自主的遞了過去,被素因的大手握住。
素因牽著他往宮門裡走,訊息傳得很快,一路眾人紛紛行禮,絲毫不敢怠慢:「大殿下,五殿下。」
小素和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不是開心,是怕。
「你刻意壓著自己的性子,是你母親教的吧?」素因牽著他邊走邊道,「不必回答我,你母親教你的,你記著,接下來大哥教你的,你也要記著。」
「恩?」小素和認真走路,素因步子大,走一步他得走兩步。
「在蒼嶺,你不用去討好僕從和護衛,相反的,他們得來討好你。莫要認為自己母族沒有權勢,便得夾著尾巴做人。母族的力量,僅僅是我們兄弟間互相角逐的籌碼,對於外人來說,我們幾兄弟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蒼嶺王的兒子’,祖輩、叔伯、父親、哥哥們掙來的榮耀,同樣是你的榮耀。」
小素和似懂非懂的點頭。
「再說父親,你只要不忤逆他就好,沒必要討好。」素因感覺到他的吃力,放緩腳步,「因為無論你怎樣討好,多麼乖巧懂事,他也不會喜歡你。父親的眼睛裡,只容得下有能力、有用的兒子。還有父親那些夫人們,更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至於你另外三個哥哥,你自己看著辦,畢竟是連著血脈的,討好他們多多親近並無壞處。」
「那大哥你呢?」小素和仰頭問。
「我?不需要。」素因搖搖頭,「我是你們的大哥,長兄如父,照顧和教導弟弟,是我的責任。」
這些年因為謝家不斷找茬,素因忙的焦頭爛額,素和回來七年,他都沒怎麼關心過。
今日素巒提醒過罷,他才發現自己這個弟弟,快要被那隻雀鳥給教壞了。
那雀鳥雖說有些心機,總歸是見識淺薄,只顧著眼前的利益。
這種女人素因看的多了,見怪不怪。
想到什麼,他轉頭吩咐:「去告訴他母親一聲,往後我若在家,小五便住在我那裡。」
「是!」
素因這才牽著小素和繼續走:「拜不了金羽尊主為師,沒什麼大不了,咱們家傳的功法並不差,回頭大哥親自傳授你,無需沮喪。」
「恩,我知道了,大哥。」
小素和牽著素因的手,抿著嘴兒,露出了他自來到蒼嶺後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正如素因所說,洗完澡,小素和換上了新衣裳,終於和他四個哥哥一樣,也將蒼嶺圖騰穿上了身。
隨後,他被奴僕引著去了素因的書房。
僕從退出之後,他侷促不安的站在屋裡,偷偷看向矮几後席地而坐的素因。
「上來。」素因慢條斯理的整理著堆成山的書冊、玉簡、卷帛。
小素和爬了幾層臺階,杵在矮几前。
素因騰出一隻手,在身側的木質地板上輕輕拍了拍,見他過於拘禁,便放軟聲音,和煦笑道:「莫怕,坐到大哥身邊。」
小素和略有遲疑,繞去矮几後,學著素因的模樣盤膝而坐,脊背直挺。
矮几不寬,卻足夠長,兄弟倆並排坐著尚能空出一個人的位置。
「你母親可曾教過你讀書寫字?」又補充,「人族的。」
「有。」
「哪些書?」
小素和一一說了。
素因微微頷首,眼睫輕垂,若有所思。
拿定主意以後,自面前的書冊裡抽出一本,遞過去:「背下來。」
小素和雙手接過來,眼睛一瞄,是蒼嶺王族族譜。
素因囑咐完,繼續整理面前的書海,不再言語。
小素和掀開來一頁頁看著,默默在心裡背誦,有些先祖的名字起的生僻,他並不認識,也不敢問,只在心裡將這些生僻字一筆一劃記清楚了,稍後回去詢問母親。
許久,聽見素因問:「小小年紀,坐的像棵樹,一動不動幾個時辰,不嫌累麼?」
「不累。」才怪,可他是學著素因坐著的,哪裡敢說累,至於說辭,在他母親多年教導下,張口就來,「身為蒼嶺的王子殿下,需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恩,乖。」素因頷首讚許,自己卻軟了脊背,以手支頭,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桌面上,毫無形象可言。
小素和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自家這位大哥,一點兒也不按理出牌。
「背完族譜以後,還有這些。」素因將面前已經分門別類的書冊,推至他面前去,「全背完了方可離開書房。」
小素和望著眼前比他還高出半個頭的書冊,驚訝的張著嘴。
「有問題麼?」
「沒、沒問題。」
「那就繼續背吧。」
素因說完,閉上眼睛小憩。
小素和唯有苦著臉繼續背誦族譜。
又過了幾個時辰,他又困又累,注意力明顯開始不集中,人也有些搖搖欲墜。
慢慢佝僂的脊背,忽被素因重重拍了一下。
小素和險些驚的跳起。
素因訓斥道:「坐相呢?」
額頭與背後皆是汗津津的,素和哭喪著臉道:「我累。」
素因勾起唇角:「身為蒼嶺的王子殿下,不是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小素和扁了扁嘴,眼眶子裡蓄出了淚。
素因慢慢坐直身體,肅聲道:「往後你在我身邊的日子還長的很,倘若一直裝模作樣,你會有吃不完的苦頭。」
小素和點頭如搗蒜:「我知錯了。」
素因本也不是為了懲罰他,指著靠牆擺放著的一張軟榻:「記著就好,困了先去休息,醒了再看不遲。」
「還好,我還可以再背一會兒。」
小素和沒有說謊,原本是困了,被他大哥一巴掌拍的清醒了不少。
但他的「一會兒」的確是一會兒,沒過半個時辰,瞌睡蟲又上了頭。
素因正在處理屬地呈上來的摺子,眼尾掃見他身子向前一傾,遂探手過去,手掌心朝上,接住他即將砸在桌面上的小臉。
口水黏在他掌心裡,素因微微蹙眉,旋即笑了笑,將他抱去榻上休息。
爾後走出書房。
素因去了鸞族領地。
他先前給肩頭傷口敷上腐骨膏,原本就是打算去見青苒的,被素和給耽擱了。
鸞是一種與鳳凰在形體上頗為相似的羽類,不常見鳳凰與鸞鳥者,通常只能從顏色上加以區分,赤為鳳凰青為鸞。
所以鸞鳥在羽族內血統不低,卻由於生性溫和,長居於山林深處,多數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缺了些財富權勢。
樹屋裡,青苒在給素因敷藥時,顯得憂心忡忡:「殿下的傷一直不見好,還是去找息嵐前輩診治一下吧,我的醫術過於粗淺了。」
「怎麼會,已經不怎麼疼了。」素因安慰著她,心裡感嘆息嵐不愧是他們鳳族第一醫修,腐骨膏的效果著實不錯,青苒一丁點也看不出來。
青苒收了藥瓶:「殿下每次都這樣說。」
素因道:「叫我的名字。」
青苒避開他滾燙的視線:「不敢。」
「先前在銀海玉樓,你怎就敢了?」素因提起來時雲淡風輕,可那雙灼灼紅眸盯緊了她的臉,見她面色平靜,才安了心。
至始至終,他沒有問過青苒那晚陷害他的鳳族是誰。
他懷疑過自己的三弟素澤,調查的證據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他實在想不出是誰了,自此事發生後,青苒一直留在族中,再不曾與那人有過聯絡,而且,還用「萍水相逢之人」與他解釋過一句。
或許青苒對那人稍稍動了心,但也只是「稍稍」,至少經過素因十數年來仔細觀察,應是如此。
他也不再追查了,陷害之仇可以放下,他只要那人往後莫要再出現。
青苒很無奈:「殿下……」
素因很固執:「叫我的名字。」
「素因。」被他糾纏數百年,她深知他的固執,「你今日來的巧,我正準備遞訊息過去,我打算閉關幾十年,你的傷,還是交給息嵐前輩吧。」
素因立刻蹙眉:「你又準備躲著我?」
青苒低垂著眼睛:「我剛步入十四階不久……」
素因搖頭:「你步入十四階三百六十六年九個月零七天了。」
青苒一時語塞,輕輕嘆口氣:「你究竟讓我說多少遍呢,我與你是沒可能的。」
「我未娶,你未嫁,如何不可能?」
「我為鸞族長女,往後得接任我母親的族長之位,不可以嫁人。」
「我素因的夫人,未來的蒼嶺王后,比不上區區一個鸞族族長?」素因將衣服穿好,站起身靜靜俯視著她,「再說,你就算當上族長,往後還是得成親生子。」
「不,我鸞族是女主外男主內,我不是嫁,是娶。」
素因挑挑眉:「這簡單,我回去和我父王說,蒼嶺我不要了,愛給誰給誰,我要入贅到你鸞族,你主外,我為你主持家務,做你背後的男人。」
青苒臉皮薄,三言兩句被他氣紅了臉,又不善言辭,指著門道:「出去。」
「別惱,我逗你的。」
素因陪著笑臉離開了樹屋,落在古樹下,又仰頭道,「苒苒,等你出關,我再來提親。」
青苒沒有理他。
素因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會討人厭,便先離開了。
其實素因並不是真覺得鸞族族長比不過蒼嶺王后,他很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可他更清楚以青苒靦腆柔弱的性子,根本就不適合擔任一族之長。
她兩個妹妹強過她許多,往後族長的位置她是坐不穩的。
有他在,她無恙。
可姐妹反目,對她而言才是最大的傷害。
素因視她如命,自然捨不得她受一絲委屈。
儘管蒼嶺也是個是非之地,可在他素因的眼皮子底下,有能力也有把握護她一世周全。
旁人無法理解他堂堂蒼嶺大殿下,怎就吊死在這一棵樹上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與青苒之間沒有什麼驚天動地或曲折離奇的相遇,只是偶然在羽族一位前輩的壽宴上同席而坐,他對這個嬌羞柔靜的姑娘一見鍾情。
就是如此簡單。
……
素因離開後,青苒獨坐樹屋裡靜靜發呆。
旁人無法理解素因為何吊死在一棵樹上時,同樣無法理解青苒為何死活看不上素因。
不是她眼光高,即使眼光再高,素因也配得上。
每個境界每個時代,總有那麼幾個並駕齊驅的天驕,譬如再過三千年,有云竹子、葉溪、第五清寒、傲視……
而素因的時代與境界裡,四宿十方,無人能出其右。
七百年前,某個鳳族老者的壽宴上他對她一見鍾情,壽宴剛結束他便追上她的仙車,表明他對自己的喜愛之情,表達了想娶她回蒼嶺的心願。
青苒真真切切被嚇著了,停在半空中,由著他一本正經滔滔不絕說了半個時辰,也沒反應過來。
直到她返回家中,隔了幾日,他竟真帶著聘禮前來提親,她才意識他可能是認真的。
卻又覺得他過於膚淺唐突。
青苒以「不瞭解」為理由拒絕了他。
三個月後,她便收到一卷來自蒼嶺的書信,是由幾隻鳳凰馱著的、寬半丈長達三十幾丈的帛書,竟是素因不眠不休親手寫了一篇跨越上萬年曆史的回憶錄。
青苒震驚之餘,不忍辜負他的心血,閉門認真看了十數日。
看完後走出樹屋時,他早已站在樹下,不知站了多久。
清晨朝陽燦爛,卻敵不過他那雙烈火一般的紅眸,他對著她笑:「苒苒,眼下是否對我有些瞭解了呢?事關我蒼嶺,尚有諸多隱秘之事不方便寫出來,你若有興趣,我親自講給你聽?」
青苒覺得,這世間但凡不是早已心有所屬的姑娘,面對素因的攻勢,很難不動心。
她只是個平凡姑娘,自然動了心。
可這顆叫做愛情的種子才剛萌芽,便被她自己親手掐斷。
因為素因前腳剛走,王后的使者後腳就來了,告訴她素因的妻子早有人選,警告她不許痴心妄想,更不許挑撥他們母子之間關係,否則便要她闔族不得安寧。
她母親也來勸,一再提醒她王后面慈心黑,並不希望她嫁去蒼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