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佛心獄

百丈孤峰,婆娑佛殿外。

簡小樓拍了拍裙裾上的塵土,看著眼前的白玉石雕:「開啟第二重吧。」

——「好的。」

鎮守佛心獄的靈體回應道。

隨著它話音落下,輪軸轉動,婆娑殿大門緩緩開啟。

簡小樓繞開殿前正中央的白玉石雕,拾級而上。

這是她的佛心獄,共有十重,一重比一重困難。前七重若是失敗可以重來,後三重則沒有重來的機會。每通過一重,她所修習的地藏經功法的力量都將翻倍。

當年剛剛築基被困在大葫肚子裡時,簡小樓無意中將其開啟,通過了第一重,卡在了第二重。

爾後她轉修劍道,佛心獄便被她拋下了,將意識裡大白狗的眼珠子分離出去之後,佛心獄也隨著消失。

現在他們身處大宇宙,依照與沙之間的約定,為深淵尋找新的宜居星球,飛船在世界縫隙中行駛的過程漫長,簡小樓閒著沒事,取回了眼珠子,重新開啟了佛心獄。

她雖以劍道為主修,可她修習的劍道是以地藏經為基礎的,通關佛心獄有益無害。

又因為先前曾經中斷過,她此番重新再來,又闖了一回第一重試煉,與她曾經闖過的第一重並不相同。

第二重應該也變了吧?

簡小樓倒是不希望改變,因為她已經有答案了。

先前的第二重試煉是這樣的:在夢中,她是一隻沒有化形的小狐狸崽子,住在狐狸寨子裡,父母和左鄰右里與現實中的簡家一模一樣。

有一日,她和一群小狐狸在山裡覓食時,小狐狸們掉進了陷阱裡,唯一沒有掉進去的,是跑得最慢的簡小樓。

她的第一次選擇,是跑回寨子通知族長,大狐狸們飛奔去救,將獵人們抓了回來,竟是戰天翔、楚封塵幾人。第二日清晨,獵人們在狐仙廟被處死,簡小樓沒有阻止,失敗。

第二次時,當小狐狸們掉入陷阱,簡小樓選擇不回去報信,看著小狐狸們被獵人開膛破肚,失敗。

第三次時,簡小樓思量再三,還是選擇回去報信,獵人們再次被抓捕回去關進籠子裡,準備第二日清晨拉去狐仙廟血祭狐仙。當晚,簡小樓偷偷將獵人們救出來,帶他們離開寨子,卻被他們恩將仇報扭斷脖子,失敗。

第四次時,簡小樓吸取教訓,將獵人們帶離寨子之後拔腿便跑。豈料半個月後,獵人們帶領修士們闖入寨子,狐狸闔族被滅,她再次以失敗而告終。

這第二重佛心獄曾經困擾了簡小樓很久很久。

是讓她在親情與友情之間做出選擇?

是讓她在種族利益發生衝突時,尋找一個平衡點?

簡小樓絞盡腦汁,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慢慢也就不去想了。

直到她被困在葉琅的輪迴手裡無所事事時,偶然想起,忽地發現這重試煉其實非常簡單。

小狐狸們是必須得救的,她是必須得回去報信的。

與親情友情無關,那些只是障眼法。

與種族利益立場也無關,單純就事件而言,獵人是侵略方,狐狸族是被侵略方,無論自己站在哪一方,都必須阻止獵人殺戮。

獵人們因此被抓回寨子裡,等待第二日清晨被殺的命運,是他們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既然如此,看著他們被處死,簡小樓為何會失敗呢?

因為「罪有應得」四個字,是站在「法」和「秩序」的角度上來判斷的。

此地是佛心獄,在佛祖慈悲的眼睛裡從無惡人,只有被慾望矇蔽了的好人。

站在佛修的立場上,簡小樓不能漠視他們的生命被剝奪,必須做出行動。

而所謂「行動」,並不是指偷放他們離開。

自己身為狐族,在第三、四次通關時,毫無緣由的救下獵人,好比東郭先生救下了惡狼,農夫溫暖了凍僵的蛇,屬於不分善惡,濫施慈悲,必遭禍患。

正確的做法是在他們被處決的前夕,施宏大法力,度他們脫離苦海,登上彼岸。

說的通俗點,就是給他們宣講眾生平等,少殺生,多積德。

若他們誠心悔改,承諾不再侵犯狐族,再放他們離去。

若他們死不悔改,那隻能等他們被處死之後,對著他們的屍體念一念超度經文了。

就像當年天行對葉琅說的那番話:面對窮兇極惡屢教不改之徒,給予他們最好的教化,便是親手送他們去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亂世裡的佛修,既要有菩薩心腸,也得有霹靂手段。

簡小樓一邊思索著,一邊通過婆娑殿門,進入虛幻世界。

好得很,第二重試煉沒有改變。

她按照自己新的認知,在獵人們被處決前夕,先與他們滔滔不絕講了大半宿的佛法,講的幾人痛哭流涕淚流滿面,發誓要皈依我佛絕不再犯。

經過一番思索,簡小樓決定放走他們,畢竟小狐狸們並沒有傷亡,他們罪不至死。

這一次,她成功了。

——「恭喜主人,您成功通過了第二重佛心獄。」

簡小樓睜開眼睛,已然身在婆娑殿外。

她抿了抿唇:「果然如此。」

也不怪她當年無法破解。

那時她年紀小,剛剛築基不久,也就是四階左右。閱歷粗淺,地藏經背誦的滾瓜爛熟,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她在輪迴手裡想到破解之法時,已是十五階頂峰修為,擁有著一萬多年閱歷。

退一步說,就算當年讓她想到這個法子,讓她對著幾個與她差不多閱歷的年輕人宣講佛法,度人向善,她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

所以她還得出一個結論,一些難題之所以難,是因為年輕。

——「主人,您是先離開佛心獄休息,還是繼續開啟第三重?」

「開吧。」

簡小樓不覺得累,佛心獄裡的時間與外界不同步,飛舟上有夜遊與素和,她很放心。

——「好的。」

……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第七重,婆娑殿大門一次次開啟。

簡小樓皆是一次成功。

只要她時刻站在佛修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通關是很容易的。

因為無論故事怎樣編排,走向如何詭異,骨子裡都是較為基礎的佛學理論。

——「主人,恭喜您已完成前七重試煉,只剩下最後三重,我建議以您目前的修為境界,還是不要著急開啟第八重試煉為好。」

簡小樓的確有點累,但她想一鼓作氣:「我試一試吧。」

——「記得您第一次來到佛心獄時,我便告訴過您,前七重試煉失敗之後均可重來,自第八重起,最後這三重是無法重來的,倘若您在幻境中死去的話……」

「你之前還說佛心獄一旦開啟,若是停止修煉,唯有廢去一身修為呢。」簡小樓調侃道。

——「這個……」它語氣赧然,「我說過,我只是看守佛心獄的靈體,意識內接收到的資訊,的確是這些規矩……」

「我明白。」簡小樓不知它看不看的到,對著空氣擺擺手。

她修煉的地藏經是天行創的,素和擁有著天行的記憶,她進入佛心獄之前,特意去找素和詢問了關於佛心獄的相關資訊。

與她先前猜測的差不多,佛心獄原本就在大白狗的眼珠子裡,天行無意中進入佛心獄開啟修心,爾後才琢磨出地藏經功法。

當然了,天行也不是無意中進入的,這佛心獄是焚燈放進大白狗眼睛裡去的,大白狗是焚燈的坐騎。

至於佛心獄最初的來歷,素和也不是十分清楚,說是從一位佛主那裡得到的賞賜。

應該是個小佛寶。

只不過焚燈進去闖了兩重,覺著甚是無聊,便拋諸腦後了。

而天行十八階時,闖過了第七重,後來因為樹妖之死他還了俗,再也沒有繼續下去。鎮獄靈不記得他們,是因為每換一位新主人,它的記憶就會重新洗牌——相當於恢復出廠設定。

所以素和也不知道最後三重是什麼模樣,即使知道也沒用,每個人的幻境都是不同的,佛心獄最厲害之處,是會根據你所能理解的文明來創造幻境。

就像她先前通過的第五重幻境,世界背景竟是地球科技文明。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懲罰規則並沒有鎮獄靈說的那麼嚴重,佛族的寶物,不可能殺死修煉者。

如同她之前猜測的,那些可怕的後果,只是借鎮獄靈之口給傳人一個震懾,督促傳人認真對待罷了。

不過素和也說了,後三重肯定是不能重來的,失敗必有懲罰,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叮囑她切莫掉以輕心。

——「主人?」鎮獄靈再次勸道,「真不是我小看您,以您現如今的境界,確實還達不到開啟第八重的標準,我認為您最好再多參研一些佛法……」

「開吧!」簡小樓挑了挑眉毛,「我雖從不以佛法準則行事,但對佛法奧妙的理解,不是一般佛修能比的。」

她唸的佛經並不多,甚至背不出幾條囫圇的佛偈來,可她敢說這話。

實踐出真知,以身證輪迴,不比專研佛經來的更透徹?

——「那……好吧。」鎮獄靈很無奈的語氣。

一陣隆隆聲過罷,婆娑殿大門緩慢開啟。

簡小樓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第八重幻境果然特殊。

簡小樓敏銳的察覺到試煉風格起了變化。

前七重幻境裡,她一睜開眼睛不是幼崽就是成年人,身邊的親人朋友雖然一直在正常說話生活,可一看就知他們沒有靈魂。

此次不同,她好似輪迴轉世了一般,投胎去了沒有修仙者存在的凡塵世界,成了一個男孩子。

父親連不平是江城縣上的一個捕快頭子,她十六歲後子承父業,也成了縣衙裡的一名捕快。

日子平靜如水,毫無波瀾,不知道第八重幻境到底考驗的是什麼。然而連闖七重,簡小樓早已習慣佛心獄的節奏,倒是也不著急。

很快,考題來了。

在她任職捕快的第三年冬天,天氣冷的出奇,連線青龍縣與江城縣的河橋突然斷裂,出了趟遠差趕回家過年的簡小樓只得暫時宿在青龍縣龍門客棧中。

青龍縣位於邊陲,又是臨近年關,往來旅人少得可憐。

簡小樓在龍門客棧住了四天,統共只見過五個人:半老徐娘的掌櫃、唯唯諾諾的小夥計、老實敦厚的廚子、三樓天字一號房裡的過路胡商、一樓人字一號房裡常住的秀才。

而簡小樓,住在地字一號房。

客棧是三層天井式建築,呈環形,又有些像土樓。

地字一號房坐南朝北,天字一號房坐北朝南,簡小樓與那胡商恰是對面。

《龍門客棧》她看過,是間鼎鼎有名的黑店。

巧的很,這間龍門客棧內也有位頗具風情的女掌櫃,沒事兒就愛扭著腰肢、拋個媚眼。

簡小樓視若無睹,但那胡商早被勾的心癢難耐,看著女掌櫃時口水都要滴落下來。

簡小樓覺得他遲早會被迷暈了剁碎了拿去蒸包子。

於是她白天不敢吃葷食,只吃白粥饅頭。夜裡不敢睡覺,抱著劍坐在床鋪上。第八重幻境內沒有靈氣,她也無法修煉,就這麼幹巴巴坐著,困得太厲害,便閉著眼睛眯上一會兒,稍有個風吹草動立刻醒來,生怕被剁碎了蒸包子的人是自己。

倒真不怕睡沉過去,打從住在這房間的第一晚起,她總能聽見若有似無的貓叫聲。

沒有修為,做不到聽聲辯位,也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

奇怪的是第四日傍晚,簡小樓在一樓堂廳內吃過晚飯,回到二樓房間裡之後,貓叫聲消失了,頗令她有些不適感。

入夜裡,聽見小夥計踩著木製樓梯上樓來,她開啟門喊住了他:「那隻貓是不是被你趕走了?」

小夥計端著盆水,正準備擦拭欄杆,愣了一下:「貓?」

簡小樓皺眉:「你聽不見貓叫麼?我日日都能聽見。」

小夥計微微眨眼,忽地面如菜色:「客官,您日日聽見貓叫??」

「恩。」簡小樓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

「咱們這附近沒人養貓啊!」小二端盆的手微微有些哆嗦,抬頭看了對面三樓一眼,「不過,幾天前……恩,就是您住進來那一天上午,那位胡爺從外頭買了只黑貓崽子回來,說是送給掌櫃逗趣,掌櫃的可開心了,但那小貓崽子不知怎地受了驚,撓了咱大掌櫃的手。」

簡小樓眉毛一蹙:「然後呢?」

她與那胡商打過幾次照面,不是個好相與的貨色。

小夥計壓低聲音道:「胡爺脾氣大,當場就把那貓崽子給摔死了。哎呦,別提多慘了,腦袋摔的稀爛,眼珠子都崩出來了……話又說回來,客官,您當真聽見貓叫了嗎?」

小夥計小心翼翼問著話,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哦,可能是風聲,我聽錯了吧。」簡小樓咧開嘴,哈哈笑了兩聲,回房間裡去了。

瞧把這小夥計嚇的。

第八重幻境裡的人,最怕怪力亂神。

說白了,是因為沒有「怪力亂神」,人們將「因果巧合」當成了「怪力亂神」,由未知而感到恐懼。

星域世界裡滿天飛的妖魔鬼怪,凡人們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簡小樓根據她對第八重幻境十九年的理解,並沒有什麼仙魔怪力,她聽見的貓叫真實存在,應是一隻野貓,距離地字第一號房位置比較近,她的耳力又比旁人好,故而聽得到。

……

當晚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啪……」

閉目小憩的簡小樓猛然睜開眼睛,對面三樓的位置,傳來瓷器落地的脆響。

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簡小樓心中一悚,是那胡商!

她因一直防備著黑店偷襲,並未脫衣,抓著劍奪門而出,飛身一躍,腳踩上二樓走廊欄杆,翻身落到三樓走廊,快步奔向胡商的房間。

在這短短時間裡,女掌櫃、小夥計、書生先後跑出房門,眼睛裡全都透出疑惑和恐慌。

不是他們乾的,至少不是他們親手乾的。

胡商居住的天字一號房是虛掩著的,屋裡黑黢黢,簡小樓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兒,一腳踹開房門的同時,手裡的火摺子已經燃起。

天字房是套間,在臥室與客廳交接處,擺著一扇屏風。

只見屏風前散落著一地碎瓷片,胡商穿著中衣趴在瓷片堆裡,被鋒利的瓷片割傷了頸部大動脈,鮮血汩汩流著,按照這世界的醫療水平,儼然救不活了。

「啪嗒!」

簡小樓聽到臥室內有響動,繞開屏風衝了進去。

沒有瞧見人,只看到臨街兩扇窗在慣性的作用下不斷晃動,是有人跳窗離開了。

簡小樓跑到窗邊,遠遠瞧見一個模糊黑影子在房簷上跳躍。

她施展輕功去追,對方輕功亦是不弱,始終與她保持著極限距離,令她看不清身影。

追了有小半個時辰,追到一個小巷子時,對方失去了蹤跡。

簡小樓神色鬱郁的回到客棧裡。

客棧早已報了官,大概是瞧上了胡商隨身攜帶的財物,縣衙很快來了人,簡單勘察過後便將胡商的屍體抬走了。

縣衙給出結論:胡商屬於意外死亡,夜裡起來上茅廁,睡的迷迷糊糊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花瓶落地,他腳下一滑,自己摔在了瓷片上。

私底下都在傳:是那被他摔死的黑貓回來索命。

簡小樓肯定是不信的,她將追蹤黑衣人之事上報官府,卻被縣老爺罵了一通,說什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歹也當了三年捕快,簡小樓知道這其中貓膩兒,若不結案,整個縣衙這個年關算是過不好了。

隨便吧,反正只是幻境而已。

簡小樓經歷的多了,不會特別入戲。她依然回到客棧裡住宿,揣測著到底是誰殺了胡商。客棧裡統共幾個人,不是小夥計、女掌櫃、書生,只剩下廚子了。

但廚子膀大腰圓,簡小樓那日看到的黑影子雖然模糊,卻不是這一款。

第五日,平靜。

第六日,平靜。

第七日夜裡,簡小樓有些熬不住了,畢竟是沒有修為的血肉之軀,她疲憊至極,開始不住的打瞌睡。

窸窸窣窣細碎的聲音將她驚醒。

簡小樓抓緊了劍,豎起耳朵,確定樓頂上有「動靜」。

莫非是之前那個黑衣人?

事有蹊蹺,簡小樓披上夜行衣,悄悄從後視窗飛上屋頂,舉目四望,一覽無餘,萬籟俱寂。

莫不是太過疲憊出現了幻聽?

簡小樓捏了捏眉心,站在高處,下意識朝著胡商先前住的天字一號房望去,驚見兩扇窗詭異的晃動。

這不是靈異世界,簡小樓也不是輕易就能被嚇到的人。

她判斷,應是有人從窗子翻進屋裡去了。

胡商「意外」死亡已經三天,屍體早被拉去了義莊,那房間是空的,那黑衣人殺了人,又回去做什麼?

遺落了重要物品?還是尋找什麼?

簡小樓稍稍思量,施展輕功落在了天字一號房門口,輕輕推門而入,迎著微弱的月色,正準備往屋裡瞧,卻好似驚動了什麼,屏風一個晃動,有個球狀物的黑影從屏風上頭落在了桌子上,瞬間滾沒了。

太過昏暗,簡小樓根本也沒看清那球狀物是個什麼東西,便聽「啪」的一聲。

原來桌上有個花瓶,被那球狀物砸落在地,裂成許多塊兒。

這?

簡小樓微微訝然,此時才意識到哪裡不太對,來不及仔細分析,又聽見屏風後的臥室裡有人道:「誰啊?」

這聲音令她大吃一驚,竟是胡商?!

搞什麼鬼?

胡商已經死了啊。

佛心獄從不會出現這種錯誤!

可眼下的情況是,被驚醒的胡商連鞋子都顧不得穿,從床榻上起身,繞過屏風出現在簡小樓面前。

「你是誰?」月色透過門縫照射進來,胡商一眼瞧見站在門內穿著夜行衣的簡小樓,他被嚇了一跳,故而不曾注意腳下,踩上了碎瓷片,腳下一滑便摔倒在地。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頸部大動脈被瓷片割斷,鮮血噴了出來。

這?

這這這?

簡小樓傻眼了。

這是她連闖七重幻境一來,第一次傻眼。

她沒有時間考慮太多,因為耳朵裡接連傳來幾道「嘎吱」聲響。

她屏住呼吸,轉身透過門縫向對面望去,卻看到自己前腳才剛離開的「地字一號房」,又衝出來一個「簡小樓」,翻身從二樓躍上一樓,正朝著自己飛奔而來。

簡小樓臉色瞬冷,心知第八重幻境的考題出現了,應與輪迴有關。

適用什麼佛法?

下一步該怎麼辦?

輪迴是她的強項,可她毫無頭緒。

分秒如年,寒冬臘月裡,簡小樓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終於是有些慌了。

第八重幻境沒有重來的機會,她不能輕易嘗試腦袋裡那些不成熟的破解之法,真後悔為何不聽鎮獄靈的提議,多領悟些佛經再進來。

眼看著另一個自己提劍就要衝進來,簡小樓先繞過屏風,躲進臥房裡。

「嘭!」

房門被踹開。

客廳裡一無所知的「簡小樓」一手提著劍,一手拿著火摺子,看著脖子噴血的胡商正驚訝。

臥室裡躲著的簡小樓眼風瞥過臨街的小窗子,眼睛驀地睜大。想起了什麼,她推開窗門,從視窗跳了出去,跳到了另一棟建築的房頂上,一路逃命。

如她所料,身後的「簡小樓」聽見動靜,跳出窗子窮追不捨,整整追了半個時辰。

簡小樓最終甩開了「簡小樓」的追捕。

原來,兇案現場出現的「黑衣人」就是她自己。

……

氣喘吁吁的蹲在破廟裡,簡小樓轉動腦筋。

她很明白自己觸發了某種力量,回到了三天前,陷入了一個輪迴怪圈裡,和他們用幾生幾世來兜的大圈子不一樣,這個圈子非常小,只有短短三天。

倘若她的猜測沒有錯,剛才追著自己的「簡小樓」追丟了人,已經返回客棧,繼續住在客棧裡。

三日後的晚上,「簡小樓」又會被聲音吸引,前往胡商的房間查探,間接害死胡商。

胡商將再死一次,「她」將被新的「簡小樓」追到這間破廟裡來。

就這樣,胡商每隔三天死一次,將會有無數個間接害死胡商的「簡小樓」,被一無所知的原始「簡小樓」追到這間破廟裡。

想到這裡,簡小樓脊背發涼,起身環顧四周:「有人嗎?」

她怕自己並不是第一個,不是最最原始的那一個。

靜待許久,無人回應她。

簡小樓提心吊膽的又蹲下了,壓住紛亂的思緒,繼續思考解決之法。

一,現在折返回去客棧,告訴原始「簡小樓」一切,三日後的夜裡哪怕天塌了也不要出門。

怕是行不通。

這屬於強制割裂因果,原始「簡小樓」不出門,如何間接害死胡商?

胡商不死,現在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成為一個悖論。

二,回去客棧以旁觀者的姿態潛伏著,看清從窗戶潛入胡商房間內的究竟是何方神聖,以及將花瓶砸下來的球狀物又是什麼鬼東西。

這或許是解開小輪迴圈的關鍵。

……

拿定主意之後,簡小樓在破廟裡待了三日,即將迎來那個詭異的夜晚。

傍晚時分,她將結了冰的泥地烤融,在泥地裡滾了一圈,偽裝成一個髒兮兮的乞丐。

佝僂著脊背,她從人煙稀少的長街上走過,肚子餓得慌,先乞討了些吃食,爾後躲在客棧外的一條巷子裡。

簡小樓選擇的蹲守地,恰好能看到地字一號房的窗子。

她在監視「自己」。

一刻鐘後,她看著「自己」的身影從房間裡消失,她知道「自己」是去堂廳裡吃晚飯了。

神經鬆懈的同時,她聽見輕輕淺淺的貓叫聲。

簡小樓眨了眨眼睛,莫非那隻陪伴了自己四天的小野貓就藏身在這附近麼?

她記得,「自己」吃過晚飯回來以後,就再也沒聽見貓叫聲了。

簡小樓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尋著聲音找了過去,用手扒開一堆腐爛的垃圾,掀開一個倒扣的竹簍,瞧見角落裡有一隻成年黑貓。

它趴在地上,低聲嗚咽著,兩隻前爪一直在結冰的地面拼命的撓,指甲斷裂,連血液都已經凝固了。

在它爪下,有一隻死去多時的小黑貓,身體乾癟,右眼眶子只剩下一個洞,半邊身體混著血液被凍進了土裡。

簡小樓明白了,這隻死去的小黑貓,正是胡商先前摔死的那隻。

一直嗚咽的大黑貓是隻母貓,應是它的母親,嗅著氣味追到這裡來,卻只找到孩子殘破的屍體。

它大概是想將小黑貓叼走,屍體卻被凍住,它唯有不斷以爪子撓著周圍的冰塊。

簡小樓心頭一酸,不管周圍的穢物,伸出拳頭朝著小貓屍體旁砸了下去。

咔,冰塊碎裂。

她將小貓從冰渣子裡撈出來。

那母貓抬頭看著她,目光帶著警惕,但它已是極為虛弱,沒有力氣反抗。

簡小樓索性將母貓也抱起來,快步走出了小城。

她在城外荒坡上找了地方,以短劍挖了個土坑,將小黑貓的屍體完整的埋了進去。然後,她掏出乞討來的半個燒餅放在母貓面前,又揉揉它柔軟的腦袋。

……

簡小樓重新回到巷子裡監視「自己」。

從亥時到子時,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視窗。

忽然,她聽見一聲貓叫。

簡小樓一愣,站起身來,看到一個黑影子跳上了房頂,進入客棧去了。不一會兒,房間裡正打盹的「簡小樓」被驚醒,穿上夜行衣,跳出窗戶翻身上了房頂。

簡小樓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被貓給吵醒的,進入富商房間打碎花瓶的球狀黑影也是貓。

接下來,房間裡會出現第三個「簡小樓」,因為花瓶落地驚醒,去抓第二個穿夜行衣的「簡小樓」,陷入一個新的輪迴裡。

簡小樓猜測,這間客棧有古怪,一到子時三刻,三天前和三天後的世界會重合在一起。

第八重幻鏡的腦洞有點大,再玩恐怖遊輪麼?

然而簡小樓很快被打了臉,富商摔倒慘叫之後,地字一號房裡並沒有出現第三個自己。

不僅如此,客棧裡安靜的仿若無人。

什麼意思?

歷史更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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