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引魂燈(下)

天行大師輕輕一嘆:「逝者已矣,節哀順變。」

又問,「尊夫人身上並無生機,想來,是某種無生命所化吧,譬如時間、空間?」

朝歌自低沉的情緒中走出:「大師果然是瞧出來了,那夜山中回頭,為她而非為我。」

天行大師並未否認。

「內子乃是時光裂隙內滋生的力量體,大師您是不是難以理解,我竟會鍾情於一團難以想象的物質?」

「不,我非常可以理解,倒是覺著你無法理解,為此事頗為困擾。」

朝歌陷入半響沉默,合十垂首:「的確如您說言,心中確實惶惑,還望大師解惑。」

天行大師緩緩道:「是人還是妖,是有生命體還是無生命體,都不過只是‘存在’的一種形式罷了。」

天行將燈籠收進儲物戒裡去,失去火光,他的面容顯得冷清,「我無父無母,無眼無舌,幼年時體弱多病,畏寒的厲害,燈火是我感知最強烈的存在,可以驅散我的寒冷。不知從何時起,我鍾情於火,習慣一直延續下來,才會有你們看到的瞎子點燈。」

朝歌神思恍惚,默默看著他。

「後來,我遇到一個樹妖,不但驅散我的寒冷,還讓我體會到了溫暖,我又開始鍾情於友情。這些是佛祖給不了我的,所以,我還俗了。」

「人總是各有執著。」

「而我說這些,不過是要告訴你,世間種種情感,多半來源於感知。感知到了熱,感知到了冷,感知到了喜,感知到了悲,感知到了愛,感知到了恨……你應是修過佛法,‘相’之意義,無需我贅言,但凡為你所感知的,皆是‘存在’的,至於以何種形式‘存在’,真的重要麼?」

「真的不重要麼?」

「你覺著重要,它便是你的心頭血、眼中刺。你覺著不重要,即使於他人重過千鈞,那也是他人的心頭血、眼中刺,又與你何干呢?」

朝歌懵然浮於星海,怔忪間似有一番領悟,眉目中的愁苦漸漸消散,行禮道:「多謝大師點撥。」

天行再嘆氣:「你頗有慧根,不過當局者迷,而我,又何嘗不是……」

他言罷,拂袖下沉,繼續打量界域結界。

朝歌追隨過去,問道:「恕我冒昧,大師是怎樣找來赤霄的?」

簡小樓正在體悟天行那一番「通俗易通」的話,聽見「赤霄」抖了個激靈,被她蒙對了,還真是兩百多萬年前的荒古赤霄。

「赤霄?」天行大師顯然是不知情的。

朝歌提及赤霄,似乎只為試探,見他不知,揭過不提:「這一處界域極為隱蔽,若非知曉大致方位,鮮少會有人進入亂流中來。」

天行大師道:「我在尋找適合木靈生存之地,越是光怪陸離,越是要探。」

朝歌重複:「木靈?」

天行大師將雪中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朝歌喃喃自語:「我在後世,從未聽過沙漏法寶和沙蘿一事。」

「後世?」

「我來自兩百萬年以後。」

朝歌也將自己的故事和盤托出。

天行大師點頭:「原來如此。」

屢屢從朝歌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簡小樓表示自己無法理解,當然,在她認知中,無論朝歌還是天行大師都是值得信賴的。

但他二人總共才見過兩面,彼此很瞭解麼,推心置腹到這種程度?

不懂這些大神們的考量。

「木靈……」朝歌沉思良久,眉心微蹙,應是想到了什麼,「此時赤霄內靈氣稀薄,你我結伴下去一趟,如何?」

「正有此意。」

兩人一拍即合,破開界域結界進入赤霄內部。

沒有被裂天弓破壞掉保護層,星力進不去,「氣」無法達到同化,兩人入內都不敢使用法力,直直向下掉落。

臨要落地時,朝歌化了龍,龍尾將天行大師一卷,安穩著陸。

天行大師道了聲謝,環顧四周:「不是靈氣稀薄,是沒有靈氣、沒有生物。」

朝歌踟躕著道:「五行流轉不太正常,不適宜生命體生存?」

「是的,看來被令公子改造過。」

「我家小子第一次來時,只是靈氣稀薄,有人類存在。」

「如此說,令公子抵達之前,已有人來過?」

「我與大師不就是麼。」

簡小樓聽著他們討論,隨著天行的視角窺探一番,身為一個赤霄土著,她根本分辨不出這裡是哪個區域。

兩人邊走邊分析。

「大師現在要去哪裡。」

「四處走一走。」

「去一趟太息林地怎樣。」

「可以。」

儘管不知方位,太息林地位於赤霄最東面,一路向東,肯定是會到達的。橫亙著茫茫東海,雖不能飛行,朝歌身為龍族,又豈會難倒他。

天行側坐於龍背,朝歌馱著他渡海。

簡小樓當年前往太息林地,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朝歌比她還要慢,足足耗費一年。

應該與赤霄的水靈力有關。

此時的太息林地,尚是一座廣闊海島,地勢起伏平緩,植被荒蕪,一棵樹也沒有。裸岩是深紅色的,遠遠望去,如一顆熠熠生輝的紅寶石,鑲嵌在蔚藍的海洋中,而非後世漂浮於東海之上的懸空孤島。

兩人登島以後環著海灘走了一個圓。

天行大師罕有的顯露出一絲欣喜:「星域世界若真有一處地方,可令木靈遷徙生存的話,必是此地無疑。」

這正是朝歌邀他前來太息林地的原因:「時光提取過我兒媳婦的記憶,往後太息林地栽種著九重林子,那些樹木十分古怪……」

天行眼中燃起一簇微光。

太息林地?

不會吧?

簡小樓一路看著天行尋找棲息地,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赤霄身上去,畢竟赤霄這處隱藏界域,與浩瀚的星域相比,實在渺小的不值一提。

大概被囚禁在眼珠內太久,簡小樓的腦子糊糊塗塗,都有點不太好使了。

太息林地生活著兩個種族,一個神木族,一個先知族,而且整個太息林地被九重林包裹,那九重林非常可怕,樹木是會吃人的……

難道雪中生的木靈種族,真的遷徙來赤霄了?

遷徙在太息林地?

朝歌半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稍稍用力,便碎在他掌心裡:「五行有異,石質鬆軟,恐怕栽種不了樹木。」

天行點頭:「所以需要改造。」

「以沙蘿改造?」

「自然不是,沙蘿的改造是毀滅性的,一旦出錯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那……」

「有希望就好,其它,我再慢慢想辦法。」

朝歌丟掉石頭碎屑,取出一塊黑帕子擦了擦手:「大師,根據赤霄的歷史,在兩百萬年後,我家小子與素和會尋來赤霄,那時赤霄靈氣稀薄,人煙稀少,素和將在太息林地種下自己的聚靈樹,太息林地最終成為赤霄靈氣的源頭……」

天行大師道:「你是想要告訴我,木族遷徙至此,這個歷史不是我完成的,而是令公子與素和完成的。」

「那還需要兩百萬年,雪中生前輩的種族,等得了這麼久?」

「空間與空間,在時間維度上是不對等的。」

「恩?」

「阿生講給我聽時,我也是一知半解。拋開這一點,木族的壽元極長,阿生說他的世界即將枯竭,那個‘即將’,應該非常漫長。再不濟,只要樹母不死,他們的種族就不會滅絕。」

天行大師擔心另一件事,「你可否詳細講給我聽一聽,關於令公子,關於素和。」

朝歌便將所知詳述一遍:「素和在太息林地種下聚靈樹後,又過了差不多兩萬年,我家小子同素和在赤霄內展開一場死戰,兩人雙雙隕落,陪葬的,還有無數外來修者,被赤霄後人稱為‘赤霄天變’……」

天行靜靜聽著,問:「他二人為何打起來?」

朝歌抬頭望天:「不清楚,我不瞭解我家小子,不敢揣測,但我瞭解素和,以那孩子的秉性,若不是我家小子殺了他全家,他不會出手。莫說歲月催人,我是活了幾萬年的人了,大師您二十一階,活的更久,我們的秉性,是否隨著歲月變遷變化的很誇張呢?」

「那你有何揣測?」

「我認為,我家小子可能是自殺的。」

「自殺?」

「他不死,赤霄不存在,我兒媳也不會存在。」

「為了跨越時間,轉世再續前緣?」

「無奈的是他不想轉世,整個後半生,一定都在想辦法。」

朝歌揹著手,滿面愁容,憤懣道,「逆鱗拔了,他的死是事實,無法像我一樣做出假象,想要不入輪迴,規避輪迴體系,哪有那麼容易。臭小子異想天開,純粹是在刁難他老子。」

天行大師疑惑:「你的意思是,令公子為了他夫人,根據業已知曉的歷史,故意觸怒素和,似你說的,殺死素和闔族,逼迫他向自己出手,從而創造出赤霄天變?」

朝歌鎖眉搖頭:「我不相信我家小子會是這種敗類。」

天行大師對素和十分感興趣,句句不離他:「素和種樹時,那株聚靈樹也才養了幾千年,一株幾千年份的聚靈樹,滋養整座赤霄大地,使得此地修士最高可修煉到化神境,有可能麼?」

「我也想不通,莫說他那株聚靈樹,是從金羽死樹上掐下來的一株幼苗,即使將金羽的聚靈樹整株搬來,也達不到這種效果。」

朝歌低頭沉吟,「我猜,素和並非戰死,在‘赤霄天變’的假象下,他耗盡一身修為灌入聚靈樹內,以他十九階火鳳之軀,改造一個小小的赤霄世界,還是有可能的。」

天行大師認同他的推測:「再加上那些一同死在赤霄的修者,足夠了。」

原因呢?

簡小樓聽著他們分析,頭頭是道,很有道理的樣子,只想問一句原因呢?

倘若赤霄天變是夜遊同素和聯手布的一場局,夜遊的出發點雖然很欠打,簡小樓不得不承認確有這個可能。

而素和耗盡自己的真元,去改造赤霄的地貌,他圖什麼?

又為什麼?

天行大師問了出來:「素和修煉到十九階,極為不易,且前途無量,為何要放棄自己的生命?為了成全朋友?」

「有可能,素和那孩子重情重義。」

「不可能。」

「恩?」

「若是令公子值得他赴死,那麼令公子絕不會同意他赴死。」

朝歌微微愣。

沒錯,即使素和腦殘了,夜遊也一定不答應。

簡小樓認為他們的推論不成立。

朝歌冥思苦想,看得出來,這個問題困擾了他許久。

真是個操心的命,不去稱王稱霸,只做過一個小夜潭主實在可惜了。簡小樓挺佩服朝歌,時光都給他帶來兩百萬年前了,依舊閒不下來。

即使給他想通了,琢磨透了,兩百萬年以後的事情,他還能插手不成?

天行大師似在引導他:「素和喜歡那位簡姑娘?」

「沒有吧。」

「那他喜歡令公子?」

「更不可能。」朝歌略有沮喪,似乎放棄了,「大師方才點醒了我。假設素和喜歡小樓,或者他是斷袖,願意為心之所繫赴死,我家小子也必定不允。素和沒有必死的理由,兩人聯手佈局的推論不成立。」

「也不盡然。」

朝歌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如果以我的能力,改造不了赤霄的地貌,只能等待素和出生,以他業火鳳凰之軀,注入力量進入聚靈樹,改造赤霄,使太息林地適合木族生存……」

天行大師頓了頓,微笑道,「那麼素和此人,或許是我的轉世。」

他說完這句話,天地彷彿都安靜了。

給簡小樓一面鏡子,她一定會在鏡子上看到一個扭曲了五官的、全新的自己。

不必了,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朝歌。

短短一息,朝歌那張英俊的臉扭曲好幾次:「大師這玩笑開的……」

「不可能麼?」

「大師是沒見過素和。」

「不像?」

「八竿子打不著。」

「入了輪迴還和從前相似,那便不是輪迴,而是重生。」

總之朝歌當成笑話聽了去。

珠子內的簡小樓亦然。

兩人在空曠荒蕪的太息林地住了下來。

朝歌儲物戒中存有「未來」飛舟,恰好拿來當做房子使用。現如今的時間節點上,星域造出了飛舟,卻極是簡陋,他在外頭從不敢取出來使用。

天行對未來之物並未表現出興趣,不進船艙,只坐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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