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研究赤霄的地貌、五行、「氣」,一研究便是好幾十年。
天行越研究,越是認定赤霄是他一直苦尋之地,他嘗試改變地貌,辦不到。
「看來,你所知的歷史為我指明瞭道路,需要業火鳳凰與聚靈樹。唯有聚靈樹可以改造地貌環境,而灌注強悍力量進入樹內,樹不崩壞,唯有養樹的那隻鳳凰。」
「那便等著素和出世吧,至此,大師終於了卻一樁心事。無論素和出於什麼原因,終究是做到了……」
「我得轉世為素和。」
「……」
朝歌仍是當做笑話。
然而簡小樓震驚的發現,天行不是開玩笑。
他開始著手研究星域的輪迴體系。
關於輪迴,朝歌已經研究了許多年,天行認同朝歌的研究結果,在他的研究上不斷推演。
漸漸地,朝歌終於相信他是認真的,百般勸阻:「大師,您沒有必要入輪迴,赤霄天變是個既定事實,素和總會……」
甲板上鋪滿了竹簡、羊皮卷、宣紙,天行閉目慢條斯理地道:「我不知便罷了,如今我知道了,我只問你,若我不努力輪迴成素和,你敢保證你所認識的素和,還是那個素和?」
「但是……」
「這好比你當年初遇素和三人,你得知你會有個孩兒,你以為你順其自然一定會有個孩兒,最後呢,不還是你‘決定’生,才有了夜遊?」
「不過……」
「從‘赤霄天變’來看素和的所作所為,只能是我的轉世。如此一來,他有了必死的理由,因此理由,你家小子不會攔他,兩人方可聯手佈局。」
朝歌不知是被洗腦了,還是被說服了:「好,我承認素和是大師的轉世,那麼大師也沒必要研究什麼,入了輪迴自會轉世成為他。」
天行大師仍是那句話:「我若不‘主動’成為他,你可敢保證我一定可以成為他,成為你認識的那個素和?」
朝歌無言,他曾為創造歷史努力過,自然明白天行的擔心不是多餘。
他嘆了口氣:「轉世之後再死一次,大師,真的值得麼?」
「你曾後悔過麼?」
天行手中不停,繼續在紙上推演,淡然道,「這些年,我常常在想,若是當年我與阿生懇談,一次不成談兩次,兩次不成談三次,勸他暫且收手,我陪著他再去尋一尋,多尋一尋,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呢……可我沒有,他態度強硬拒絕了我的規勸,我便覺得他無藥可救,站在大義的位置,聽從師門吩咐出手對付他……」
「大師……」
「他當日喝了我的因果茶,送了他的命。茶是我遞給他的,我得負責到底。我六根不淨,貪戀紅塵燭火,以我此生修為渡他一人,值得。」
朝歌嚥下喉嚨裡的話,不再勸了。
……
簡小樓始終不敢相信天行和素和之間會有什麼關係,但朝歌加入了他的陣營。兩人從外界帶來一些靈植,開始在太息林地小面積栽培,稍稍改變赤霄地貌。
剩下的時間,兩人全拿來研究輪迴。
眼珠子的力量越來越弱,「黑屏」的頻率加速,有時只能聽到聲音。
斷斷續續,簡小樓大概明白他們在研究什麼。
星域的輪迴體系,一旦死去,立刻會被輪迴捲進一處虛空世界,所有靈魂體都漂浮在虛空內,經受輪迴體系的「切割」,切掉天魂和地魂,只保留一半命魂。
如果發現殘魂殘損過重,無法轉世,就會被「銷燬」。
輪迴體系不會分辨善惡,有的靈魂體轉世的很快,比如凡人。
有的靈魂體卻需要非常長的時間方可轉世,比如高階修士。
他們的天地命三魂融合程度極高,「切割」困難。
所以一些大能轉世後,前世的記憶或者力量或多或少還會保留一些。不過多入幾次輪迴之後,再厲害的大能,也被「切割」的差不多了。
看上去「轉世」似乎是隨機的,唯有等人轉世以後,通過他上一世留下的一縷氣機,追尋他轉世去了哪裡。
然而這樣一套精妙、龐大、複雜的體系,必定是遵循著一定規律在運作。
簡小樓不知他們是怎麼推演的,素和曾在朝歌的飛舟上住過,艙內留有素和的東西,真讓他們推演出了一條路徑。
只要天行在某個方位、某個時間死去,他的輪迴路徑,就將指向素和。
不過時間跨度過長,十分冒險,未必成功。
隨後不知過了多少年,應是多少萬年,對於簡小樓來說,不過眨了幾下眼。
因為眼珠子沒有影像了,只偶爾傳出聲音。
——「賢的這顆眼珠、幻靈天書、燈籠,便請你幫忙照顧。」
——「天行,一旦入了輪迴,你將不再完整……」
——「夜遊想要保全自身,不入輪迴,是因為時間的彼岸有人在等他。我的彼岸空無一人,輪迴以後,我還是不是我,有什麼關係?」
聲音消失。
等再次響起時,竟是「時光」的聲音,不,是殷紅情。
——「師父,如果您不喜歡徒兒,為何整個儲物戒內都裝滿了徒兒的畫像?真的只是徒兒誤會了不成?」
——「那是你師孃。」
朝歌?
簡小樓驚訝,殷紅情竟是朝歌的徒弟?
正八卦,聲音卻再度消失,這眼珠子關鍵時刻總是掉鏈子。
她在珠子內壁拍了拍:「還能不能行了?」
真被她拍出動靜來,可惜已經不是之前的場景。
——「阿情,你只需完成我囑託之事便好,將那柄劍傳給第五清寒,不必尋我的轉世,你尋不到。」
——「一年尋不到,徒兒尋百年,百年尋不到,徒兒尋萬年……」
——「我將散盡神魂,歸於天地,不入輪迴。」
——「為、為什麼啊師父?!」
——「因為……時間的彼岸無人等我,輪迴沒有什麼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師父?師父?師父啊!!」
朝歌應是走了,漸漸地,簡小樓只聽到殷紅情的哭聲在山谷中迴盪。
這顆眼珠,朝歌留給了殷紅情。
雪中生之前說殷紅情喜歡她師父,奈何她師父收她為徒,只是因為她長的像她師母。
原來這個師父是朝歌,師母是時光。
可不是長得像麼,時光進化成為人類就是複製的殷紅情。
不過朝歌一開始收殷紅情為徒時,估計沒有考慮太多,應該只是為了睹人思人,畢竟相像的人多了,殷紅情的長相還是挺大眾的。
慢慢卻發現殷紅情竟真的是問情劍主,她手裡的問情劍,是這場因果中一個重要「道具」。
朝歌當時內心肯定是崩潰的。
沒有辦法,只能囑咐殷紅情前去西北,將問情劍傳給第五清寒,不然這個因果就要斷絕。
殷紅情動身太早了,抵達西北時,第五清寒還有很久才會出生。
她便在法寶世界建立太陰王朝,成為女王。
可惜這破眼珠子,該亮的時候不亮,該黑的時候不黑。
簡小樓很想知道殷紅情的過往,幸好她掌握了新技能,沒動靜就在內壁使勁兒拍。
——「金羽,我可以死,此劍絕不可斷!你必須重鑄,必須傳給第五清寒!你發過心魔誓,你答應過我,你斷不可食言!」
……
——「孩子,我將你封印在這顆珠子內,送你去異世……」
珠子的確沒有什麼力量了,殷紅情漫長的一生,簡小樓只聽見一些簡短的話語。
原來殷紅情當年算出大限將至,距離第五清寒出世,仍還有很遠的距離,為了完成朝歌的臨終囑託,保證整條因果鏈不斷在她手中,她將問情劍交給了金羽,逼迫他立下心魔誓,將問情劍傳給第五清寒。
金羽卻拿著那柄劍親手殺了她。
以殷紅情的修為,沒有那柄她自己養的劍,根本殺不死她。
她的死,也算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
她詛咒了戚紹元三人此生無法離開法寶世界,卻沒有詛咒金羽,就是為了讓金羽將問情劍繼續傳遞下去。
而金羽並沒有食言,最終修補好問情劍,暗中傳給了第五清寒。
第五清寒得了「大機緣」,這才有了之後的故事。
不過,殷紅情雖然魂飛魄散,腹中的孩兒卻沒有死,被她送去了異世界?
等一等,簡小樓直到這會才反應過來,殷紅情不是自己的前世嗎?
自己除了彎彎以外,還有個孩子在異世界?
少頃,簡小樓知道自己搞錯了。
因為眼珠跟著殷紅情的孩子,一起進入異世界,融入神魂中,輪迴好幾次。直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簡小樓的心開始狂跳,是她沒有穿越前在地球時的聲音!
自己不是殷紅情的轉世,而是她的女兒?!
怎麼會?!
簡小樓瘋狂的拍著內壁,她得親眼看見才行!
——「這!一個異界靈魂,在我們這裡輪迴十世,直到現在才發現?」
——「是啊,竟可以走過奈何橋。若非自殺,得下獄受刑,發現生死薄上沒有她的氣息,還查不出呢。」
——「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現在該怎麼辦?」
——「打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
——「好主意。」
忽略這些聲音,簡小樓咬著牙齦在小黑屋裡仍拍個不停,終於她眼前豁然開朗。
眼珠子再一次有了影像,深夜裡,視野受阻,只知自己宛如一片浮雲,飄蕩在空中。
一直在飄蕩,沒有方向,緩緩流動。
如今究竟是在哪裡?
是赤霄吧?
當年死了之後,依稀記得就是這麼漂浮在赤霄的,飄著飄著,飄去了簡家上空,搶了小黑的肉身,成為「簡小樓」。
現在眼珠子藏在「自己」的靈魂裡,她看到了「自己」的記憶。
簡小樓終於明白了,殷紅情果真是她母親,臨死前將她封印在眼珠子裡,送去異世界,也就是地球。
自己在地球自殺之後,被地府官員發現原來是個偷渡客,而非地球土著,又被遣送了回來。
原來不是穿越,而是魂歸故土啊。
幸好當年自己記憶不深,不知作為孤魂野鬼的感受,竟是這樣荒涼恐怖,不然必定留下心理陰影。
飄啊飄不知飄了多久,餘光瞥見南面黑雲中有一抹紅光,流星一般快速朝自己的方向移動。
簡小樓轉了視角望過去,漸漸地,呼吸凝滯,是她的紅蓮?
看方向,是從南靈洲迦葉寺飛來的。
對啊,今夜是素和轉世的日子。
簡小樓雙手扒著內壁,目不轉睛的盯著紅蓮,想流淚卻沒有眼淚可以流。
她在等待與紅蓮擦肩而過,豈料紅蓮近她身之後停止向前,圍著她打圈轉著,可惜擋不住靈魂飄蕩的步伐。
倏然,紅蓮內抽出一抹身影。
如瀑的紅髮披散在白衫上,似血落雪間,紅的怵目驚心。
素和落在她面前,緩緩抬起右手,紅蓮內丹化為十八瓣蓮燈,被他提在手中。
刷!
他身上的氣機引動天地之息,烏雲翻滾,雷鏈驟然劃破夜空。
寒風凌冽,暴雨傾盆,素和白袍翻飛,周身凝聚著紅光,豆大的雨滴落在光上便消失不見。
他徐徐轉過身,一手負後,一手提著蓮燈踩著黑雲向前緩步行走,口中穩穩念道:「凝精聚氣,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這是什麼?
招魂詞?
為何要念儒家的招魂詞?
重點不是詞,而是光,簡小樓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追逐那盞蓮燈在黑暗裡散發的紅光。
雨夜中,追逐著,聽著他的「魂歸來兮」穿梭一城又一城,越過萬家燈火。
最後,他提著紅蓮燈停下腳步,轉過身:「小樓,到家了。」
她往下一看,下方院中忙進忙出的,正是簡家的僕人,她都認識。
廊下鳥籠裡,還有她爺爺養的那隻八哥。
再抬頭去看素和時,只見他臉上的平靜層層皸裂,繃緊薄薄的嘴唇,向後仰了仰頭,像是努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
周圍是一片迎接新生命的忙碌聲,他終究沒有忍住,嗓子眼兒咕噥了下,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落下。
「小樓,我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