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引魂燈(中)

女人的聲音聽上去陌生,純粹是「朝歌」二字勾起了簡小樓的注意,然而當男人一開口,雖只有短短三個字,確定是朝歌無疑。

簡小樓怎能不驚訝。

聲音是從天行大師右後方傳來的,珠子系在他身前腰帶上,簡小樓看不到人。

好在天行止住了腳步,提著油紙燈籠,徐徐轉過身。

簡小樓的視角隨著他轉動。

遠處斷崖上,一男一女坐在崖邊。男人果然是朝歌,墨髮披散,黑瞳瀲灩,微微抿著光潤的唇瓣,眉目間風情萬種。

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沒有絲毫變化,

朝歌盤著膝,他右手邊的女人則將兩條纖細小腿垂下崖,懸在半空,輕輕晃盪著,悠哉愜意。

她的相貌簡小樓不熟悉,舉止神態一看便是時光。

素和與她講過,時光還是一頭驢子時,因被問情劍刺了屁股,進化被迫中斷。被關在混元城主府內閒著無聊,提取了問情劍內、問情劍主留下的因子核,轉而進化成人。

也就是說,她複製了殷紅情。

論美豔,殷紅情這張臉遠不及符嬌,挺多稱得上是位清秀佳人。

朝歌望見天行大師轉頭,忙不迭起身,雙手合十:「內子年幼懵懂,無心之言,還望大師見諒。」

即使還俗蓄髮,但凡有點兒法力者,都能看出天行不同尋常的佛修氣質。

稱呼一聲大師,總是沒錯的。

時光也趕緊站起來,學著朝歌行禮,模樣有些滑稽:「見諒見諒,我頭一次看見瞎子提燈籠,一時好奇。」

簡小樓看到朝歌的嘴角抽了下。

「既是事實,說來又何妨。」天行大師並不在意,合十回禮,「我回頭,亦是因為好奇心。」

「不知大師好奇何事?」

「你是龍族?」

「是。」

天行大師道:「你是我在東南星域見到的第一位龍族。」

朝歌微笑:「東南佛門不興,大師也是晚輩見過道行最高的佛修。」

天行大師回之一笑:「我來自西北。」

朝歌目光璀璨:「巧了,晚輩也是。」

天行大師似有疑惑,簡小樓明白他疑惑什麼,這個時代尚未發明飛舟,西北至東南,以朝歌十五階的修為,怎麼來的?

終歸是深夜裡的一場萍水相逢,稍微寒暄幾句,他客氣的道了聲「有緣再會」,便提著燈籠轉身,繼續趕路。

簡小樓戀戀不捨的看著兩人消失在「鏡頭」裡。

只剩下越來越微弱的交談聲。

——「對不起啊朝歌,我只想著遠離四宿和十方,不知東南竟沒有龍,害你連個同族都見不到。」

——「我來了,不就有龍了?」

——「對,回頭多生幾個孩子,總能生出一條真龍來,太真界就會有龍族了,你又創造一個歷史。」

——「怎麼,你可以生孩子?」

——「啊?我沒有這個功能,我說的是等我消失之後,你多娶幾個妻子,多生幾個孩子,即使生不出像夜遊一樣的真龍,小半妖也好啊。兒女成群,身邊鬧鬨鬨的,你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好。」

——「你不要敷衍我,一定得做到,不然我會很愧疚。」

——「恩。」

……

——「哎?這天是怎麼回事?我瞧著要下雨了啊朝歌,你飛了那麼久,特意帶我來看日出,估計要泡湯了。」

——「多點兒耐性,還有明天。」

——「明天指不定還下雨……」

——「放心,總會晴的。」

……

……

隨著天行大師愈行愈遠,漸漸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只餘下草木窸窣,夜鴉啼叫。

山嶺怪石嶙峋,奇峰陡峭,植被卻並不茂密,入目盡是蕭索荒涼,簡小樓閉上眼睛,心下慼慼然。

怕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雪中生來到星域時,星域正處於大融合時代,類似於世界大戰。

以夜遊他們如今所在的時間點為基準,大概是二百三十多萬年以前。

天行大師還俗以後,一路由西北向東南,走走停停。簡小樓通過眼珠子看到,侵佔和掠奪逐漸減少,大規模戰爭不再常見,世界處於相對和平的狀態。

由此推算,至少過去了二十幾萬年。

時光說將朝歌帶回「過去」,竟是帶回到兩百萬之前?

夠狠的。

如此一來,朝歌再想為後世操心也操不上了,終於可以迴歸安穩,像時光一直期盼的,學他想學的知識,看他想看的風景。

只是……

據傳言,鳳毛麟角的二十二階修者,壽元在八十至一百萬年左右,即使朝歌有幸修煉到二十二階頂峰,也不可能活到夜遊出生的時代。

他與夜遊有緣成為父子,卻始終無緣一見。

……

刷!

臨破曉時,果真一場傾盆暴雨。

接連下了兩日,天行大師淌著泥濘冒雨前行,雨停時,狼狽不堪的他恰好走出這座大山。

天行此人有時真是非常執著,不,用固執更合適。

如若雪中生在,一定會拉著他先找處山洞躲一躲雨。

再不濟,也會為他撐上一把油紙傘。

天行不停歇的走到山腳下,那位大寶師曲以然的洞府,就在山下叢林間。

天行先在河裡洗了個澡,晾乾衣服,拾掇整潔之後才去拜會。

小童出來迎客,慣有眼色,看出他氣度不凡,修為精深,畢恭畢敬的迎進洞府裡去。

看座奉茶,照顧周到。

另有小童去請自家主人。

天行坐在圈椅上,不再捻佛珠之後,他每每坐著時,雙手總是無所適從的按在雙膝上,顯得有幾分侷促,饒是多年過去,仍難以適應。

「大師?」大寶師曲以然揹著手渡步進入客廳,看到天行時頗感疑惑,同樣的原因,太真界沒有高等佛修,「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先推辭道,「不過大師怕是白走一趟,晚輩只會煉製法寶,並不懂佛寶。」

「我法號天行,還俗多年,因自幼在佛寺修行,無俗家姓名,你可直接稱呼。」天行大師落盞起身,「冒昧來訪,並非求取佛寶。」

「原來是天行前輩。」面對二十階的佛修,十七階的曲以然哪裡敢直呼其名,「既不是為了煉寶,那麼前輩……」

天行大師取下腰間玻璃狀、毫無雜質的眼珠,以右手小心翼翼的托起:「我想請你看一看,能否為珠子內的一縷殘魂打造出一個宿體。」

曲以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面色如常,微微躬身雙手接過。

「妖?」不只是妖,他皺眉,「咦……?」

「木靈,異世界物種。」天行大師解釋,「在我們星域,可以稱之為樹妖,真身是一株雪松。」

曲以然驚訝:「來自異世界的物種,怪不得!」

曲以然似乎很感興趣,撂下天行,獨自磋磨很久,忽而皺眉,忽而面露喜色,忽而又長吁短嘆。

簡小樓被他捏在兩指之間,看著一張英俊的臉龐忽遠忽近,忽大忽小。

天行大師默默等待曲以然的判斷,成與不成,寶師研究過後即會有決定。

簡小樓知道他的內心十分平靜,一路慕名尋了上萬名寶師,聽到上萬次「無能為力」,他早習以為常。

但他眼底的希冀從未褪去。

曲以然倏忽回頭,興致勃勃:「晚輩認為可以。」

天行大師目光一滯:「可以?」

曲以然點頭:「晚輩盡力一試,有希望,只是需要的時間恐怕會很長。」

「多久?」

「至少一百年。」

「我等得起。」

「還有一點,珠子得放在晚輩這裡。」

天行大師聞言微微垂眸,指尖有節奏的點在膝蓋上,好半響才道:「沒有問題。」

曲以然道:「那麼,一百年後前輩來取便是。」

天行大師指出:「我身無分文,你有什麼需要我為你做的,我拿來抵償費用。」

曲以然搖頭:「不必,晚輩沉迷於鍛器煉寶,您要的東西,對晚輩而言是個挑戰……」

天行大師堅持,曲以然也不再推脫,列出一個材料清單來交給他。

看到清單,簡小樓認為這位大寶師心地不錯,面對一位二十階大能,非但沒有獅子大開口,給出的材料,儘可能避開需要殺生的獸類,多半是些簡單的礦石和結晶。

天行大師收下清單告辭離去時,曲以然不知出於何種考慮,問了一句:「前輩,不知珠子內的樹妖與您是什麼關係?」

「朋友。」

隔了一會兒,「我天行此一世,唯一的朋友。」

……

自被鎖進眼珠以後,簡小樓第一次離開天行身邊。

曲以然拋下手中所有事物,閉門謝客,不眠不休研究眼珠子內雪中生的靈魂體。

打造宿體不是一件易事,雪中生神魂損毀過重,又是外來物種,宿體必須與他契合,方可達到融合,令他的靈魂與宿體共生。

十年過去,曲以然研究過罷,開始勾畫法寶草圖。

瞧見他畫出一柄摺扇,簡小樓的心就涼了一半。

只因她知道雪中生的最終宿體,是一本厚實的、足有數百頁的書冊。

毋庸置疑,他的第一次試驗失敗了。

曲以然的煉寶室面積極大,足有半畝,像個大廠房。溜著牆立著數百個三足器爐,噼啪燒著木材。

簡小樓看不出特殊之處,但用腳趾頭想一想,也不會是普通木料。

誇張的是,每個器爐內都有製造寶物的材料正在熔煉,全由他一人心念掌控,不假手於人。

與曲以然的功力相比,赤霄火煉宗所謂的煉器,不過是在過家家。

眼珠子被擱置在正中的長方形石桌上,桌子有一丈長,半丈寬,擺滿各式各樣的材料。簡小樓每日瞪大眼睛看他忙活,丟掉的鑄器知識又被她撿了回來,還突飛猛進。

又是十數年鑽研,曲以然換了一個軲轆狀的奇怪寶物。

尚未完成,眼珠子記憶中斷,黑屏了。

這一次中斷大概只有幾十年,恢復時,簡小樓還在曲以然的煉寶室內,而且她驚奇的發現,桌面擺放的圖紙上所繪的,赫然便是幻靈天書。

看來天行這一次找對了人,曲以然正是幻靈天書的製造者。

「聽都不聽,便拒人於千里。」一個聲音自煉寶室門外傳來,有一絲慵懶,慵懶下透著威脅與冷酷,「怎麼,瞧不起我們妖族?」

「與種族無關,我眼下的確很忙,還請閣下三十年以後再來吧。」曲以然蓬頭垢面,盤膝坐在主爐前,控制著火候。

「我的事情也是急事。」

聲音忽然清晰,來人破開禁制,輕而易舉的進入煉寶室內中來。

簡小樓轉換視角看過去,只見一個皮相約有二十五六的男子,玉簪束髮,青衣裹身,和人族男子沒有兩樣,但他自報過家門,是個修為不低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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