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以然對他不請自來,流露出深深的厭惡感,但目光似有忌憚,又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
此妖走到長桌前,拿起平鋪著的圖紙:「你在做這玩意兒?一本書?」
簡小樓注意到,他右手帶著一副手套,金屬製的手套,靈氣很強的法寶。
曲以然道:「葉琅,你也看到了,我真的很忙。
「可我來一趟不容易。」葉琅將圖紙放下,取過一旁的珠子,「路上的功夫都不只三十年。或者我先告訴你,你忙完了再幫我?」
「我不一定幫得上。」
「我還沒有說求什麼,你怎知幫不上?」
「那你說。」
葉琅背靠著桌沿,將手裡的珠子反覆拋著玩兒:「我想你幫我造一柄利器,將我的手臂砍了。」
簡小樓在珠子內被拋的上上下下,頭已經暈了。
曲以然不理解:「砍了你的手臂?」
葉琅停止拋珠子的舉動,揚起自己帶著金屬手套的右手:「這條手臂,我不想要了。」
曲以然仍舊不懂:「那你不會卸掉?」
葉琅默然,放下珠子,從牆面上取下一柄寶劍,卸掉防禦揮劍砍在手臂上,鏘,寶劍崩碎,他的手臂完好無損。
麒麟臂麼這,簡小樓盯著他的手臂。
葉琅聳聳肩:「除非將我半截身子斬了,否則手臂始終與我同在。」
曲以然擰了擰眉:「天生的?」
葉琅搖搖頭,又迷茫著點頭:「我真身是條蛇,蛇身時無手,化了人形長出手來,才發現我的右手不太正常。」
「有可能化形時,手臂積聚鱗片過厚,我見過這種情況,不奇怪。」曲以然繼續控火熔煉幻靈天書,「肉身堅不可摧不是很好,為何非得砍掉?」
「堅硬並非重點,我的右手在觸控物體、或者人的身體時,意識海內總會浮現一些奇怪的幻像,給我帶來許多困擾呢。」
「什麼意思?」
「嘖,我不知如何解釋,像是過去,也像是未來……」
曲以然笑起來:「過去未來?你想說你是先知?言靈?你的右手是因果之手?輪迴之手?」
嘲諷的意味極是濃厚。
葉琅笑吟吟的也不生氣,緩緩摘下金屬手套,露出自己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右手。握成拳,咯吱,又展開。
他順手將圖紙上的眼珠子重新拿起來,捧在他的手心裡。
緊接著,他目露驚訝,將珠子高高舉起,與眼睛平行。
整個「鏡頭」盡被他的臉擋住,簡小樓甚至可以看清他臉頰水蜜桃一般的絨毛。
「曲寶師,你這顆珠子在看我。」
「原本就是一顆眼珠。」
「裡面有人。」
「的確有,樹妖的一縷殘魂。」
「樹妖?我為何感覺是個人族女子?」
聽葉琅言罷,簡小樓微微一怔。
葉琅可以看到她?
不可能,她又沒有穿越,只是在觀看眼珠子保留下來的記憶。從她觸控不到雪中生的靈魂體就可以證明,她與記憶裡的世界,並不在同一個平面內。
簡小樓想起葉琅提起的「煩惱」,關於他的手,指不定所言非虛。
感覺有點恐怖,好比看電影時,熒幕裡的人物突然鑽了出來。
葉琅將珠子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到右手,似乎在確定什麼:「小姑娘,你為何會在珠子裡?」
簡小樓嘗試說話,「啊」,叫了一聲。
葉琅毫無反應,自顧自道:「你是屬於過去,還是未來?」
試驗過罷,簡小樓寬下心,葉琅只能感知到自己,並不能與自己溝通。
曲以然扭頭:「葉琅?」
葉琅另一手指著珠子,詢問道:「你看不到裡面有個人吧?」
曲以然不知怎麼回答。
葉琅微微笑道:「我不騙你,真有一個人族女子,只有我可以看到。」他洋洋得意,「我的感知告訴我,她生的極為美麗,令我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怦然心動,你懂麼?」
此時,曲以然看向葉琅的目光,已如看待一個精神病人:「你真想砍掉自己的手臂的話,等我忙完這一單生意,想辦法幫你。」
「不著急,你慢慢忙。」
葉琅說著,已化風離去。
背後傳來一陣厲喝:「珠子!」
「葉琅,你找死!」
「這不是你能拿的東西,還回來!」
……
視線被遮擋,簡小樓也是聽見曲以然歇斯底里的吼叫,才明白自己被葉琅給偷走了。
不知葉琅的修為等級,應該沒有十七階。
曲以然是十七階,放心葉琅在煉寶房內走來走去,自然有自信拿的住他,不曾想,葉琅揣了珠子就跑。
曲以然在後方狂追數十日,竟然追不上他,被他給逃了。
無論落在誰手中,簡小樓作為一個看客都不存在生命危險,所以她很淡定。
……
滴滴答答的水聲入耳,等眼珠子恢復視野時,是在一處小山洞裡。
簡小樓舉目一望,洞內陰暗潮溼,還真是蛇愛待的地方。
葉琅躺在水坑邊上,一條腿耷拉進清澈的山泉水裡,後腦勺枕著左胳膊,右手則舉著玻璃珠子。
他眯起一隻眼睛,凝視良久,徐徐翹起唇角:「難得右手觸控到的東西,不令我感到惶惑恐懼……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為何會被鎖在珠子裡?」
簡小樓肯定是回答不了他的。
唯有聽他說個不停。
很煩。
頂多是閉上眼睛不去看他,聲音卻無法阻隔,蒼蠅一樣不停在耳邊嗡嗡嗡,完全沒辦法修煉。
而且這蛇妖修習了一身邪門功法,嗜殺殘忍,連同類都虐殺,吸其精元,再挖了妖丹回來修煉,不眨一下眼。
她頭一次希望珠子「黑屏」,將這一段記憶跳過去。
整整三十年,簡小樓快要瘋了的時候,天行大師終於來了。
實力差距,葉琅尚不及出手便以落敗。
眼珠重新回到天行大師手中,他沒有傷害葉琅,也沒有對他說什麼,將珠子再一次系在腰帶上,提著燈籠轉身離開。
葉琅展袖落在天行面前,擋住他的去路:「瞎子,身為出家人,你竟然搶東西?」
天行大師淡淡道:「原本為我之物,又何來搶奪一說?」
「寫你名字了?」
「沒有。」
「你叫它一聲,它會回應你?」
「不會。」
「那……」
「且當是我搶的吧,我早已還俗多年,不受戒律。」
葉琅冷笑道:「你這瞎子也是有意思,仍是一副討人厭的和尚做派,蓄個頭發就算還俗了,自欺欺人。」
天行大師抿了抿唇:「我的做派只是習慣,還俗與不還俗,其中差別甚大。」
葉琅挑眉:「哦?」
天行大師微微抬起未提燈籠的那隻手,勾起一縷滑落胸前的烏黑長髮:「不好的是,蓄起這三千煩惱絲,梳洗不易。好的是,我可以殺人了。」
葉琅面色微變,攥了下拳頭:「看來你從前就是個假和尚,心裡頭總想著殺人,所以才還俗的吧。」
「你說的極是。」天行大師順著他話,慢聲絮語地道,「從前每每瞧見師父、師叔教化惡人,耗時耗力,我總會有一種出手殺人的衝動。在我看來,良知未泯之人,不必教化自會悔改。而面對窮兇極惡之徒,給予他們最好的教化,便是親手送他們去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他的言語淡如微風,拂過無痕。
卻似梵音,震懾的葉琅僵化在那裡。
天行大師閉目提燈,自他身畔走過時,念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走很遠了,簡小樓聽見葉琅在背後陰鷙道:「管你什麼海,珠子是我的,遲早取回來!」
……
回到曲以然洞府,幻靈天書早已鑄成。
曲以然將雪中生的靈魂體取出,成功融入天書內。
「他何時才會醒?」
「不知,可能要很久。」
天行道謝,以多采取的石材,向曲以然交換了一枚儲物戒,將幻靈天書放置入儲物戒中。
至於眼珠子,還在他腰間掛著。
阿賢想要看世界,他始終是記在心裡的。
幾日後,天行告辭出發,繼續去探索未曾涉足的界域,因他還有一件要緊事得做,為雪中生的種族,找尋一個新的棲息地。
即使希望渺茫,也不能停下腳步,直到他死去那一日。
「螢幕」又黑了幾次,眨眼許多年過去,天行在一片亂流中,發現一處新世界。
這處世界的界域結界是完整的,尚未被裂天弓傷害,也就是說,附近的太真界還沒有發現這處小界域。
天行在外部環繞著這處小界域飛了半個弧,尋找突破口。
簡小樓木呆呆環視周遭,總覺著有股熟悉感,像極了夜遊口中所形容的荒古赤霄。
「大師?」
遠處,傳來朝歌的聲音。
簡小樓懷著期盼的心情,隨著天行轉身,再一次看到朝歌。
的確過去了漫長一段歲月,朝歌與之前在山中見到時相比,滄桑許多,觀他周身氣息流動,修為至少十八階。
天行大師分辨了下,展露笑容:「說著有緣再見,足見你我果真有緣。」
朝歌化光而來,落在天行面前半丈,雙手合十:「實在意外,竟於這荒蕪之地再次遇到大師。」
天行大師問道:「一別安好?」
朝歌苦笑道:「不怎麼好。」
天行大師微微怔,想起當初見到他時,他與夫人一起。
似乎還聽他夫人說起什麼「消失」。
心中了悟,垂了垂首:「抱歉,觸及了你的傷心事。」
簡小樓一陣心塞,時光應該早已消失了吧,也不知朝歌有沒有再娶,給夜遊生一堆弟弟妹妹。
等等,應該是哥哥姐姐才對。
她沒想到天行大師也學會了八卦,且還直接了當的問了出來:「那麼,你是否按照尊夫人所言,續娶幾房妻妾,多生幾個孩兒,令她心安呢?」
朝歌愣了下,再次苦笑:「沒有。」
「為何呢?」
「起初我以為,我只是失去一個陪我看風景的人,直到我發現沒有她以後,那些我曾嚮往的美景,竟在眼中漸漸失去色彩,我終於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萬幸的是,儘管我後知後覺,在她的‘有生之年’,我終究沒有負她,她應是沒有什麼遺憾了。不幸的是,在我的有生之年,將只剩下遺憾……」